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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成疾成魔 “柏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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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成疾成魔 “柏兒,

要說他二人在這世上最了解彼此, 此刻更是,句句說得傷心,句句懂如何最傷心。

對峙良久, 又似是覆水難收後的疼痛未過, 仍在慢慢地吞食、領受。這般刀割的死寂, 在青山前所未有。

“唉,”到底,還是海消鴻先打破沉默, “你的毒迅猛, 等不到蓍靈草了。既有師兄弟的情分, 又怎會看着你眼睜睜的等死呢?哪有這樣糊塗的道理!縱是你不願, 你師弟日後也該為人所鄙了。”

他是只曉得昨夜的事, 或以為鄭裴玄是不滿任柏縱容自己動用了血引蠱經的功法。此話說的,是有些不明不白的好心了。

聞言, 任柏卻是先搖了搖頭:“皆因我有錯在先。”

鄭裴玄未語,默默看着海消鴻将杉木片固定好, 又從櫃裏取來一瓶生肌散, 兩顆暗紅的藥丸。長者拍拍凳子, 對着大弟子道:“坐罷。”

給皮肉傷上藥是不難的, 可鄭裴玄體內的蠱毒并為根除。經剛剛那麽一鬧,任柏要在暗地裏取血, 只怕真要叫兩人從此交惡。

“兩顆裴钰所贈的清毒丸。治你體內的毒, 綽綽有餘了。”

海消鴻當真手筆大方。鄭裴玄現在也未明白,為何慧念大師要待他二人如此真心。此問含在肚裏,始終難言。現下看來,至少裴钰與慧念是故交。

“多謝前輩。”

他小心地接過,僅吞了一顆入腹, 還有一顆攤在掌心就要推回:“想必此藥千金難買——”

“別推別推,待會掉地上了,”海消鴻對此連連擺手,“沒那麽神!何況……”

眼見青年大有不依不饒的味道,此人是嘴比腦子還要靈光,霎時脫口而出。

“任柏也給度門制了不少呢。”

此話一出,任柏頓時擡頭看向海消鴻。在兩人不約而同地注目中,男人揉揉鼻子,又硬着頭皮補了句:“是自願的。”

說殺意是假的,想揍人的心卻是真得不能更真。少年深吸一口氣,乾巴巴道:“以後不會了。”

鄭裴玄似是沒料到他對自己應這一句,靜了兩息才答:“稍後我再與你說。”

轉而将掌心一合,對海消鴻點點頭:“那這藥裴玄便收下了。”

“收下罷!再送你兩瓶生肌散喽,”将藥瓶往跟前一推,男人又叮囑道,“自己上藥也可,若求穩妥,明日再來一次為好。”

兩人具是點點頭。

“謝前輩。”

“多謝海大夫。”

一瓶叫任柏揣進布囊裏,一瓶叫鄭裴玄塞進腰包。後者将白瓷瓶子往裏按的時候,手指碰到裏頭溫涼的硬物,遽然,青年停住腳步——正是離別時所得的那把小木劍。他心裏記得很清楚,此劍刻着一個褚紅的“柏”,刻工拙劣,着墨卻尤為殷實。“護身辟邪用的”,現在看來,呵!還真不是個單純的客套話。

任柏已推開門去,因這一停,叫鄭裴玄落了好幾步。回神之際,又聽得後頭海消鴻低低地“喂”了一聲。

應聲回首,陰影裏如炬的一只眼,再不複方才的寬仁。那鋒芒,只有追逐過獵物、面對過殺戮的人才懂得。鄭裴玄心中一震。僅見其倚坐在搖椅裏,對着自己緩緩開口。

“許多事不必看得太重,也未必就比命輕。傷在身上,要出血、要潰爛,或終生成疾,可若不傷,留在心裏。”

他一字一句,說得極低極緩,卻又分外有力,随即指指自己的胸口。

“要瘋魔。”

半室東光中微塵浮動,照出海消鴻那只醜陋、殘缺的灰白眼。但他藏在陰影處的另一只眼,卻銳利如箭。

與之相視的青年無法不心生震顫。

只是眨眼間,他便又現出一個露着牙的笑,因漏風齒顯出些滑稽意味,揮揮手,像是故意喊得大聲:“走罷走罷!可別鬥嘴了啊,師兄弟間,什麽誤會說不清呢!”

對着他一副含笑的輕佻,仿若片刻前的鋒利都是為癡夢。

青年喏喏兩字,作揖別過。

合門的輕響裏,海消鴻閉上眼,不覺砸吧着嘴:該怎麽品是為好?

謹記謹記,也許知過必改,又也許……

明知故犯。

-

走在綠蔭掩映的院落間,任柏始終不敢喚他師兄半句。唯恐開了話頭,便再也回避不得。這緣是一種徹底無法的古怪心态。然行至此狀,與他不知如何哄騙二字多少也沾點邊,在這世上太真也是要吃虧的。

鄭裴玄則跟着身前人的腳步,緩緩地走着。直至行至無人處,道旁的幾株玉蘭半開半謝。這花奇怪,總要在綻得最盛時陡然謝了,許一夜之間,綴在枝頭的就只剩些将開不開的骨朵。

凋零的花瓣交疊,堆藏在深長碧草裏,如一壘不化的白雪,任柏從中穿行而過。

鄭裴玄忽地定住。

“任柏。”

少年亦登時停步。

“以你現在的心,有些事,不當去做。”

作為師兄,鄭裴玄這番話說得無半點心虛。可越玉門案畢竟是任柏的家事,作為這案中的局外人,他自知插手太深。但——

“你興許還不明白,縱使你了結此仇,也未必就能解開心結。何況……”

何況,越玉門案後的兇手,怎是他一人能撼動呢?即使他作為擎門無雙,天資絕頂,劍法已是出神入化。可一個從未殺過人、見過屍山的少年,妄想擊敗屠盡了越玉上上下下、手段殘忍的兇手。以卵擊石,莫過如此。

“師兄,屍鬼毒一解,你就要去天和了,對麽?”

任柏又繞開話頭。

鄭裴玄皺了皺眉,見他微微垂下頭,兩縷發絲在耳邊晃蕩:“師兄,你不必擔心,越玉門案,我是與天和同辦的。屍鬼毒一解,我就會回青山。”

“你與趙铖瞞我的就是這個?”

“并非有意,我不想将擎門扯入此案。”

“既然天和已在亥洲,你又何必多餘來此地?”

聽到天和二字,鄭裴玄其實已松了一口氣。還要再問,倒不是不信他,反而是怕自己太信他,釀成大錯。

“此案雖有指向,但仍不明線索。若要昭告天下,無證不可服衆。”

“為何偏偏是你來查?”

“天和太過引人注目。而且……屠門當日我就在越玉後山尋雪中蓮。”

他與越玉屠門案僅一山之隔,無疑是離真相最近的人。

“柏——”

聞言,鄭裴玄愕然失聲。他怎會不知屠門二字意味着什麽。何況關乎越玉門案,江湖上種種流言,撲朔迷離,卻無一不否認,此案慘烈之至。

其實他心中本還有好多些疑問:任柏如何知曉自己的身世?是否與裴钰與沈良相認?将遺物帶暗室的人是否就是他?沈臣方是否真的生死不明?這案子,他查到哪一步,還要怎麽查?

可在一縷那樣溫柔那樣和煦的春光裏,他看着任柏的背影,千百日從來挺拔如一株傲雪的松。

茫茫天地間僅此這一株。

“柏兒,你……恨得難過麽?”

他想,怎能恨得不難過呢?

夜裏三更撼天動地的憤怒,藏在劍意裏無法按捺。縱使天才,也被之破了至臻心境,恨得輾轉難眠,在一劍又一劍裏都無法揮盡的恨——為此般至恨,鄭裴玄曾揮了十萬九千四百一十劍,整整三年,才漸漸沉寂在狂風穿谷而響的呼嚎中。

算着今時今日,離越玉屠門案發,最多不過半年。又不知,任柏要花多少的時日,破一恨,許終生難解。

而這一切,自己居然——

“師兄,”任柏長嘆一聲,轉過身來,走到他跟前,“你切莫多想。我不會有你……那般的難過。我雖是裴氏人,可到底有生恩無養恩,不至刻骨銘心。可若說無半點恨,也是作假。除卻血仇之恨,你便當我還不懂得所謂世道的規矩,以至太恨溷濁不分、荒淫當道的無恥世風。”

字字句句,說得毫不猶疑。鄭裴玄心中了然,任柏自幼在青山峰長大,心如琉璃明澈,怎見得歪風邪道遍地的俗世。可這是殺一個人、一群人能了結的麽?

但任柏心裏已是千百的糾結,何必再多餘煩惱?他默默咽下,只道:“告訴我又何妨?我怎會怪你?”

“師兄,擎門不可涉入此案,”任柏的态度很堅決,然又放輕了嗓音。在他二人之間,始終有一種解不得、斷不了的糾纏。責與情,放手與不安,“而且師兄,你不會怪我。但你會助我,甚至于摳心挖膽。”

就像他在樂樓時尚不明是非就與三才門為敵一樣,也如任柏對其可置生死于不顧。毫無保留的信任與誠摯,于他二人,已是種超越該與不該、當與不當的本能。

對此,鄭裴玄無可辯駁,難得沉默。

“師兄不必擔心,我恨得很清楚,”任柏冷靜道,“何況你教我入道随心,劍才見鋒芒。”

“倘若我見此仇于不顧,視惡于無睹。師兄也會……覺得失望罷。”

“不會。”

誰料,鄭裴玄否認得乾脆。少年霎時一愣,那雙向來波瀾不驚的柳葉眼微微睜大,看得前者不禁揚了揚嘴角。

“既非傷天害理,亦非不公不法。我何故為了這點事就對你有陳見?只是——”他笑了笑,話鋒一轉,“我的确想不出你對之袖手旁觀的模樣。”

見到熟悉的淺笑,任柏一顆收緊的心才徹底放松。他低低地嗯了聲。

兩人相對站着,本是極叫人心軟的時刻,一瞬也不舍得的。清芬浮動,心也靜了。幾乎是鄭裴玄入海鎮以來,最為舒心的時候。

他不提半語,仿佛這光景便可永遠延續下去。

但越是靜,越是有一種沒由來的不安。世外桃源的安寧外,風雨飄搖。

任柏交代了不少,可藏着的、未解的事更多。若非時日緊逼,鄭裴玄是可荒廢過一日,腳步更慢些。

現下,他只能好似無意提起:“你既是在亥洲搜證,可有什麽進展?”

作者有話說:

誤會解開了嗎?呵呵,當然沒有x還會接着吵的,吵吵更健康

任:如果我視惡于無睹,師兄會生氣吧。

鄭:當然不會!

任:如果我舍命救師兄——

鄭:(捂嘴)在說什麽不吉利的話!會生氣,非常生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