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NCrawler

第64章 識芳多惑 “柏麝香的

裴得平生幾休仇 — www.xbanxia.cc · All chapters

第64章 識芳多惑 “柏麝香的

五角拼成一盤, 乳白微透的綠豆粉皮裏餡料粒粒分明,澆淋的姜醋汁泛出酸甜味,在一縷熱氣中被激得愈發令人垂涎。

兩盤魚兜子, 一盤澆了姜醋汁, 一盤仍白淨地躺着, 單獨配了兩碟料汁,分別是松黃汁和酸醬。另有兩碗浮着弄色芙蓉的錦帶羹,淡紫漸緋, 十分漂亮。

鄭裴玄訝道:“這般利索。”

“我家日日要做四道菜, 由食材來定, ”宣姨淺笑着将菜布好, “來得早不如來得巧。”

難怪方才進院時宣姨先是問過二人, 才欣然迎客。

“兜子是山海齋的名菜。只是要做這道菜,所用食材需得相當新鮮, 碰巧昨日犬子剛釣得幾條雪山魚來。”

“還真是巧,”鄭裴玄将一碟兜子先推到任柏筷前, 說話間自己也夾下一塊, “嘗嘗。”

送入口中一咬, 先是清新的層層碎粒, 苦甜酸交織,層次複雜, 直至蛋餅的厚香過去, 才是入口即化、鮮甜細膩的魚肉。這兜子确不是尋常民間的做法,除卻春筍魚蝦——

“你家的廚子在陵城待過?”

青年若有所思地停筷。山海齋的廚子無疑是聰明的,将宮廷裏極盡奢華的荷蓮兜子與當地食材相結合,又不失原來那種醇厚豐富的飽滿滋味。尤其烏岳的雪山魚,無疑是給繁重味道增添了一點令人亮眼的清甜。

“你怎知, ”宣姨意外地看着他,這還是許多年來第一次有食客吃出,“我父親曾在陵城——”

琮王府多年。話未出口,她不由得重新端詳起鄭裴玄來:的确是一個相貌堂堂、氣質出脫的年輕人,但比起聽聞中陵城或典重、或風流的各色人物——倚在桌邊的長劍、鬓發遮住的兩道傷口、異常清明的眼……剛柔中藏着的鋒芒,更堪為肅殺。不像一個流連于繁華的世家子弟,亦非尋常百姓。

面對自己這般明目張膽的打探仍舊不動聲色,視若無睹地又夾了一筷子。

“宣姨,”任柏突然開口,驚得婦人回過神來,聽得他淡淡道,“兜子很好吃。”

“哦,哦,”黃衫婦人慌亂地拍拍抱腰,“好吃就好,對了。”她将兩碗羹推向前:“新鮮采的文官花做的,算贈給二位的。”

“謝謝,”鄭裴玄這才又擡起頭來對她笑了笑,“此羹也是令尊所做?”

宣姨聞言神色暗了幾分,搖搖頭:“家父前兩年已捐官舍,是我同犬子繼承了山海齋,一并照顧着家慈。”

鄭裴玄怔了怔,旋即面露歉色,微微颔首:“不知令尊已仙逝,實屬唐突,萬望海涵。”

“無事,不知者不怪,”婦人笑着擺擺手,又遲疑了片刻,放輕聲音,“你是陵城人?”

蘸在松花汁裏的筷子一頓,默不作聲吃飯的人擡起眼,與一道直直望來的目光淩空相撞,頃刻,又飛快地垂下去。舌尖的魚蝦是鮮甜的,蓮子仁帶着清新的苦。

須臾,那聲音平靜極了。

“是啊。陵城,算是在下故裏,只是年少時已多年未歸了。”

“這樣啊……”

“嗯,用蓮子餡料是陵城的做法,我吃來還真有幾分想念的味道,”頓了頓,他嗓音裏帶着點笑意,一根筷子在任柏眼下的盤子邊敲了敲,“吃來如何?”

“不錯,”言簡意赅,然已算是任柏極好的評點,頂着旁邊婦人的灼灼目光,又補了句,“很鮮美。”

松了口氣,宣姨擦擦額頭的汗笑着便欲退去了。忽地,又叫人喚了一聲。

“宣姨,”鄭裴玄已是收了筷,端坐起來,“其實我二人正在查辦要事,方來山海齋,正碰得一巧合,不知可否冒昧問您一二。”

“你說?”

“幸勿見怪。敢問您衣佩之香,可是‘識芳香’?”

他所問怪也,婦人愣了片刻,才反應過來,點點頭。

“是的……這香片嗅來芳香濃郁,買來蓋柴火味正好。我先前還不知,是前頭酒樓裏的姑娘們告訴我的,價錢自然也是好的。”

酒樓。鄭裴玄一念閃過:當時喬二似乎也說這是酒樓老板娘愛用的香片。

“宣姨,我們就在找識芳香片。您可知何處買得它?”

是任柏驀地開了口,先師兄一步問道。

識芳香是姑娘家用的香,雖不知兩人作何要用,但宣姨還是稀裏糊塗地應道:“自然。賣識芳香最多的鋪子在四華坊,芙蓉香鋪。”

四華坊——頃刻,兩人四目相視:正是在洲令府附近的香鋪。

看來,這一趟是必走無疑了。

“多謝!”

-

四華坊是一處熱鬧地方,尤其是近日願傩将過,那點兒熱情卻還未散盡,在諸多繁華的街巷,仍是人海湧動。騎着馬,雖不消片刻便到坊邊,可再往裏頭走幾步,便是只能牽馬向前。

兩人牽着馬,一前一後地走在人流之中。

鄭裴玄走得不快,時而回頭看一眼。師弟早不是會走丢在街頭的稚子了,可任柏易于神游,以至常常叫人無法捉摸他在想些什麽,尤其是這般年齡的少年,幾乎一念就可入彷徨的年歲,不由得叫他這個師兄多多留意。

芙蓉香鋪在坊裏主道的盡頭,越往裏,人潮也漸漸褪去了。鄭裴玄放慢兩步,待任柏出着神與自己并行,才出聲驚了人一震:“在想什麽?”

少年的驚動面上不顯,是纏着兩圈馬繩的右手握了握,叫人看在眼裏。

“在想案子。”

“你也覺得跟着識芳香這條線能查到些什麽?”

任柏搖搖頭,意思是無法斷定:“但我确實覺得蹊跷。而且,師兄現今将蓍靈草交予了洲令,此藥可解百毒,也就是說,此舉并非對症下藥。”

他話說得隐晦了些,但搖擺的意味不言而喻。鄭裴玄亦同意其憂懼所在——斷案其實最忌諱“斷”一字,縱是種魄力,然其魄力所在,便是其後藏着種種難以選擇、搖擺不定的抉擇,選對了自是康莊大道在前,選錯了便是越走越窄,進入不名出路的死胡同。

“依你看,有何蹊跷?”

“鄧曉玉是此案中的一枚棋子,她從村落行至裴府,要穿過海鎮裏的大小要道,路經無數行人。在她所背的竹簍裏,有數朵剎海花和其他草藥。也就是說,她的作用是傳播蠱蟲,以及,向人提供剎海花。如果循着此線索,只需擒住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鄧曉玉,剎海花下剎海蠱的真相就水落石出了。”

并且當時鄧曉玉突然出現在願傩的人群之中,與鄭裴玄擦肩而過,落了一枚繡着剎海花的香囊。第二步,他們進入行山村,發現剎海花。

“你是說,這個思路也許反而正是入了局?”

“只是我的猜想,”任柏抿抿唇,“師兄,你最好不要再深入了。你是為了群英會才來到亥洲,不是嗎?”

“……我會離開亥洲的,你也當如約回到青山。”

好不容易才熱絡些的心又被撲滅一半,鄭裴玄神色淡淡地快了半步。任柏手上有傷,牽馬只能慢走着,瞧着他一語不發地走到前方,眼神黯下,可到底什麽也沒說。

比之二人間的沉默,香鋪無疑是熱鬧的。他兩人走過去時,正值一輛牛車停在鋪前,旁邊一個胖婦人使喚着兩個漢子卸下四缸酒。

“可叫我進了新酒來,早聽說六碗樓賣得好,今日也搬幾缸來與你嘗嘗……順便,你看,可能換點兒好香片。”

她沖香片鋪子裏一位穿椿紅褙子和荷綠百疊裙的女人吆喝,對方是默默地看着漢子将酒往鋪子裏送,右手摸着自己腕上一指粗的翠镯,只笑不語。

直到四缸酒穩穩地落在了家中,酒樓老板娘叉腰站着,暗暗瞧着她的眼色。

“你要什麽香片呦。”

“不要識芳香了。還有沒有別的?”

“小四和、野梅香、桂花香,還有柏子香。”

鄭裴玄算是聽出來了,都是些不值錢的香片。雖不知那四缸酒值得幾錢,可這芙蓉香鋪的老板娘看來絕非善類。眼見酒樓裏人面露難色,雙方就要開始掰扯,他連忙上前一步。

“請問,這裏可能幫我辨一味香?”

他與任柏兩人雖未戴金佩玉,但終究是器宇不凡,尤為出挑。一眼望去,只以為是來了貴客,叫香鋪老板登時就轉身迎上笑:“當然,公子要尋什麽香?”

鄭裴玄知她是誤會了,卻也不扭捏,大大方方掏出香囊:“這香囊是不是識芳香熏的?”

識芳香?芙蓉香鋪裏賣得最好也最便宜的香片,僅聽得三個字,老板娘的殷勤已淡去八分,只将手一伸,示意對方遞給自己。那青衫公子倒也爽快遞上。

拿在手裏一聞,眼睛是先落在酒樓老板娘身上。

“這是沾了酒味,叫識芳香來遮味的呀!”

“酒味?”

鄭裴玄面露訝色,沒聞過識芳香原原本本的味道,作不得對比,哪裏曉得其中竟有古怪。

“是呀,芳姑,你來,你最熟這味道。是不是?”

被喚作芳姑的酒樓老板上前一步,俯身就聞了半息:“是有點酒味兒,快淡沒啦!”話畢又對香鋪老板稱道:“你鼻子靈。”

“那是,就做這兒生意呢。”

怎麽會有酒味呢?鄭裴玄深深皺着眉,向着任柏微側過身:“你怎麽看?”

非要說緣由,可有許多種。香囊沾過酒、鄧曉玉在酒樓裏染了味兒、撞到過醉漢……只是說來說去,竟是巧合。查案最難信,樁樁事都是巧合,天底下哪有這樣多的巧合!

“無法立刻查證,”任柏想了想,“酒對蠱蟲只有刺激的功用。鄧曉玉去過案發現場麽?”

很難想象那樣一個纖弱的少女獨自站在神智不清、面目猙獰可怖的屍鬼跟前。此問似乎又被懸置起來,兩人具是沉默。

“也許是什麽要緊地方還沒顯出來,記着疑點總歸沒錯的。”

像是安慰任柏,青年輕聲道。

“我沒事。”

兩人低聲密談了這幾句,而後鄭裴玄才轉過身去。那香鋪老板已是再沒了同他交談的興致——瞧着出手闊綽,然是個空殼,還有些神神叨叨的。

誰料,他又突然回過頭來,問道:“鋪子裏可有柏麝香的香珠?”

-

不知師兄進了那香鋪又在問些什麽,任柏不谙人情,也不擔心鄭裴玄會再此事上失了分寸。自幼兩人做任何事,那人都從來是比自己要從容得多了。

此刻,他只管站在鋪子前,牽好兩匹馬,等着那人出來。

近午的暖陽打在馬兒的鬃毛上,一绺绺光滑發亮,看上去也是暖洋洋的。

若不是仍佩着劍、吊着胳膊,他真有種是在同鄭裴玄游樂人間的錯覺。不必匆匆、不必心事重重,不必——

“怎麽老發呆。”

寬大的掌拍了拍任柏肩膀,擡起頭來,鄭裴玄正站在階上,俯首垂目,看着自己,落下的陰影将少年包裹得不露分毫。他微微出神的剎那,伴着一陣溫涼,珠木圓潤的觸感與滾燙的皮膚交疊在手腕。

暖潤清肅的淡淡香氣裏,青衫劍客俊俏的眉眼缱绻,笑也風流。

“柏麝香的珠串,配你正好。”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