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流年窺影 “尋芳,來
第65章 流年窺影 “尋芳,來
任柏對合香珠只有新奇, 他不懂柏麝香的價錢,可想也知道,師兄從不會虧待于自己。那香味強勢得恰到好處, 織成一張若有若無的網, 心神搖晃時, 便覺恍惚。
“師兄,很貴罷。”
随着馬匹颠簸,這風中的一喏簡直轉瞬消散。
“……比不得你的裴氏血金貴, ”鄭裴玄語氣無奈, “還能換得的東西, 便算不上貴重。”
千方百計都再無法得到的, 才或能言之希珍。此言, 任柏曾經也許是要不明白的,可現今竟也點點頭。其中滋味, 苦澀中些許的惴惴難安,在緘默間心照不宣地隐去。
兩人在洲令府前勒了馬。侍衛再瞧見鄭裴玄, 已是畢恭畢敬, 不必上下請示, 先将人迎了進去。
“洲令出門辦事去了, 還不知何時回來。”
“無事,不急。”
“這位大人?”
侍衛欲言又止地看着後頭的任柏。洲令只叫他們好生招待着鄭裴玄, 可未曾談到旁人。然青年将手擺擺, 理所當然極了:“無事,家裏人。稍後我自與洲令引見。”
“哦、好,好。”
随之進入廳堂,暫且坐在桌邊,飲茶待主人歸來。任柏瞧着鄭裴玄慢慢啜了兩口, 才斟酌着低聲道:“師兄,與孫洲令交情不錯?”
這進出自如的模樣,俨然将洲令府當做半個家院了。他先前以為,鄭裴玄是借孫慎翼的勢力查辦屍鬼案,自然要将剎海花交于洲令府。可現在看來卻不是遠不止這麽回事——師兄對此人相當信任。
在廳堂一落座,手不沾劍,自若極了。
聞言,鄭裴玄放下茶盞,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想知道?你與天和在追的人是誰?”
他是要任柏拿自己的秘密去換,但少年愣了一瞬,繼而果決地搖搖頭:“算了。”
“……”哪學來的犟勁,鄭裴玄也并不強求,本就是借機逗逗他,“孫慎翼于我是陵城故友……”
“師兄!”任柏突然喝了聲,聳起的肩落下,複又強調,“算了。”
“為何算了?你從未問過我,現今你想知道,我便一五一十地告訴你,過往——”
“不公平。”
三個字,唐突地打斷了鄭裴玄。
“我……我現今無法告訴你,你的事,也不必說。這不公平。”
後者沉默地看着他,鴉睫發顫,一腔不安似乎就要溢出。公平,這在他二人實是個可笑的說法。顯然,任柏已是沒有了辦法,于情于理都不該向鄭裴玄關合的這扇門,開與不開早不由他決定了。
那人一聲長嘆:“想知道誰的事,并不意味着一定要乾涉。”
其實,任柏又怎麽不懂?他亦曾好奇過鄭裴玄的太多,一切、所有,甚至于在入青山前,那個自己不曾見過的鄭裴玄。
但師兄,他更加篤定,如若師兄知曉,擎門不會無動于衷。
此刻,他只能一再沉默:“師兄,關乎你的過往,我想過許多,但想來卻是師父都無力颠覆的。從前不問,唯恐觸你的傷心事,如今卻是怕對着師兄赤誠之心,柏空有憤懑……驽馬鉛刀,力所不及。”
何況,任柏明白,那是鄭裴玄至痛的心事,是不可輕易說出口、一但說出便再難收回的沉重。
今時今日,他風英華已是江湖上一屆亡命之徒,怎敢承情。
“在想什麽呢,”少年的神情肅穆,好像這是怎樣鄭重而不可輕易觸犯的秘辛。鄭裴玄笑了笑,“天底下,猶有人足令我以真心相待,斯為厚幸。”
再說,不知為何,在知道任柏亦背負血仇後,他心中有種沖動,幾欲将多年來難言的過往傾訴而出,屆時,向來百依百順的對方,對着千古罪人……又會露出怎樣的神情呢?
可不待他多言,廳堂外一陣漸進的腳步匆匆。兩人皆是警覺轉首,只見遠遠地,花紅柳綠間移來一高一矮的兩個身影。
正是孫慎翼和孫方。
長者尚未跨檻入廳,先見得坐在鄭裴玄旁的少年,仍是冷若修羅的臉,只是左臂叫繩子吊起,似是傷得頗重。登時,一腔激動被按下,鄭裴玄斷不會在衆人前提及玉褫劍。
“少……足下,”孫慎翼先謙恭作揖,“不意足下忽至,孫某倉促歸遲,失于迎候,還望海涵。”
孫方見狀,亦是不情不願地俯首。客座上的人一動不動,僅道:“不必多禮,裴玄今日來是有要事與洲令商量,可否借一步說話?”
“當然。”
孫慎翼轉過身,遞給孫方一個眼神。後者拉下臉,默不作聲地退下了,從長廊繞走時,一并遣散上下仆從。那來者總是狡猾得很,直到他帶上院門出去時都聽不得半句響聲,一萬個心眼子防着自己。
“吱呀”,遠處掩門響傳來,任柏先動作,他皺了皺眉:“孫洲令府中的親侍?”
孫方含怨的眼神顯明,三人自是沒有錯過。鄭裴玄是覺無傷大雅,此人并無惡意,僅腦子缺了根筋。他雖不覺得可成大才,但瞧着孫慎翼是将人悉心栽培着,便識趣地從不多語。
孫慎翼讪讪道:“孫方并無他意。”
“嗯,還是個孩子,”鄭裴玄漫不經心地應了,可旋即又點他,“只是也需提防被有心人利用,他是個好空子。”
“謹記、謹記。不知足下今日前來,所為何事?”
鄭裴玄示意他先落座,而後才反問道:“你是從九門樓趕回來的?”
“正是,”孫慎翼一怔,“方樓主告訴我他們快将解屍鬼毒的藥調制出來,是否為民所用,還需請我定奪。”
“你應了麽?”
“……應了。”
他打量着鄭裴玄的目光,難明喜怒。
“藥并無詐,你盡可取用。但它并非對症之藥,倘若耗盡——歸根結底,你還需警惕着一切可能同屍鬼案相關的線索。”
說到線索,孫慎翼才想起:“對了,上次您交給我的……”遽然,他剎住話頭,餘光裏端坐的斷臂劍客先疑惑地眨了眨眼。
鄭裴玄這才反應過來:“任柏對屍鬼案了解甚多,今日特請他來與你交代一二,不必避讓。”
“好,好。說來,孫某還當拜謝任公子前日所贶之藥,賴此得延殘喘,感戴無已。”
“份內之事。”
任柏向他微微颔首。
“孫某便長話短說了。足下先前所查的紅花,名為剎海花,多見于西北田野,色極豔,味甚淡,無入藥之功,亦無毒害之性。”
“既是多見于西北田野,如何在亥洲尋得其蹤?”
“此花來源,孫某正在盡力調明。只是僅鄧曉玉一條線索,恐難有望。”
的确有些為難洲令府了,鄭裴玄不再多言。孫慎翼所得剎海花的訊息,與任柏相差無幾,只是缺一條關于剎海蠱的說法。
見兩人具是思忖,似有隐情,孫慎翼不由試探着問道:“是花有古怪麽?”
任柏猶豫片刻,謹慎道:“我見得剎海花會培育出一種剎海蠱蟲,此蠱蟄伏于血肉中,一經烈酒誘激便會散發毒性,以至中毒者淪為屍鬼。”
“你曾親眼所見剎海花裏出現了蠱蟲?”
“不錯。”
“但是……”少年又幾乎是推翻了這斷論,“我現今以為此說尚存蹊跷,不足為證。只是以防萬一,孫洲令對烈酒、剎海花等物,當留個心眼。興許來日尋得更多線索,能真正解明屍鬼毒也未必。”
“多謝,我明白。”
孫慎翼點點頭,屍鬼一案的古怪,實非常人所能揭示。而今得一解藥,已是萬幸。毒且無解,更勿提下毒的人,念及此,他不覺想到江號一行人。在九門樓中,似是大病一場。
“對了,來亥洲查辦屍鬼案的天和三才門好像是病重在榻。那幕後的犯嫌……”他刻意壓低了嗓音,“茹洲唐洲令托人書信一封于我。”
鄭裴玄霎時愕然:“唐詩山?”
“他說茹洲現有犯嫌在逃,正是雙梅一行人。還望借行刺亥洲洲令一罪,與我将其逮捕、逮捕——”
“逮捕,然後?”
“交給茹洲處理。”
明晃晃的借刀殺人。不,對唐洲令來說興許還是借花獻佛,鄭裴玄疑心此人并不知重魅在江湖上的份量,倘若孫慎翼真如其所願生擒雙梅,無疑引火燒身。但茹洲背靠藥王谷,進可向方蒙獻出大禮,退可以兩方舊仇轉移重魅視線,自己全身而退。最重要……
“我聽說茹洲現已是梗化之地,此後切勿與之勾連。一個重魅,不值當你稀裏糊塗地丢了性命。你既是由琮王舉薦行官,更當小心行事,以保安定。”
青年神情嚴肅,幾乎是命令的口吻。“舉薦”兩個字一出來,孫慎翼不由俯首應答,與此同時,餘光瞥向默默喝茶的玄衣少年——仰頭一飲,天藍釉的禪定杯,遮去他俊秀的半張臉,叫人看不清神色。
頂着鄭裴玄的視線,他不敢多瞧。只是任柏不離去,孫慎翼便有太多話無法訴出,十幾年來的種種,積壓于心,好似一團火,耐不住,總欲噴薄而出。
“屍鬼毒将解,您将去亥洲否?”
“不日随天和去南礁山。”
那便是很快了,孫慎翼心下一驚,已是再避不得旁人,登時俯首作揖,狀若請命,語氣帶上幾分焦急。
“孫某仍有諸多感慨,可否——”
餘下的話未盡,含在喉嚨裏,悉數被鄭裴玄的一聲長嘆打斷,悠久地,在無言的廳堂中回蕩。
他茫然擡起頭,只見藏在日光陰影裏一道晦暗不明的目光,未有半點雀躍,甚至含着……悲痛,與之相視,後者很快避讓地垂眸——此舉微小,卻堪比寒光凜冽的匕首,一刀狠狠紮入心扉。
孫慎翼猛然失聲,落下兩滴冷汗,登時,兩股顫顫。
“天将晚,我等不更擾孫洲令晚膳了。”
說着,鄭裴玄就自顧自地站起,幾步走到孫慎翼身邊。
老者猶如定住,面色慘敗地喘息着。
瞧着幾縷灰白自他鬓角露出,青年一時有些恍神。
記憶裏曾在案前執筆揮墨的老師、友人,終究都再不是眼前了。盡管仿如轉瞬之間,可日升月移,風來雨去,所謂天地之變,也不過是眨眼的流光,人又何必執着。
一步踏出,他再不回首。
喃語擦着孫慎翼的耳畔忽過,猶如驟然卷過又離去的狂風,聲勢浩大,然心潮澎拜的呼嚎一過,徒留這茫茫天地……目眩神迷,十幾年,他閉上眼,萬事萬物,都過去了。
“尋芳,來日方長,各自珍重。”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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