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燈火闌珊 “你在寫誰
第66章 燈火闌珊 “你在寫誰
任柏踏出洲令府時, 天已近暮色,昏黃暈染的石板路上,鄭裴玄獨自牽馬站定, 影子拖得又淡又長。
不遠處, 四華坊猶如浪濤的人潮喧嚣一陣又一陣地拍來, 若隐若現,吞沒洲令府前這條大道的肅靜。
牽馬的人正凝視着長道盡頭,彼時燦紅圓日恰落于天地一線, 霞光如火, 熾熱地撲打在鄭裴玄的臉上, 茫茫而刺眼的金光, 連眼眸都淺淡了顏色。他亦靜靜沐浴在這秾麗的绮光中, 直至任柏走下階石,才恍如夢醒, 漸漸神清目明,扭頭對人淡淡一笑:“事成了?”
不知兩人究竟有何故交, 任何亦不好多言。想到方才孫慎翼看見清毒丸時所無聲流下的那滴淚, 猶豫片刻, 到底只是點點頭:“孫洲令收下了。”
“那便好, ”鄭裴玄像是松了一口氣,旋即拉着馬繩, 遞到任柏手中, “趁夜裏熱鬧,去四華坊逛逛,如何?”
後者一愣,沒想到師兄會突然邀約……呆呆地抓住了馬繩,才緩過來。
“……自然, 可以。”
與鄭裴玄并肩同行在燈火闌珊的街坊,是任柏不曾想過的事情。此刻卻猶如幻夢成真,叫他二人将馬兒寄放在街盡頭的酒肆,轉身便混入這來來往往的人海,放眼望去,盡是些青山峰不曾有的熱鬧。亮燈籠下孩子們圍着缸裏三條鯉魚打轉、酒樓茶坊人聲鼎沸,漁火連綴的河道盡頭,貨船還在卸貨……
他在其中暈乎乎地走着,流連不及。
“下山那三個月,你不曾游逛過夜市麽?”
鄭裴玄瞧見他有些無措的模樣,小心試探道。其實他是不知任柏對這都市裏的繁華是否有興趣,記憶中柏兒從未過問他俗世裏的玩樂,今時今日,他卻因憶起片刻兒時,不免一時興起,想牽着人到自己少時的游樂中重游一番。但對任柏的喜惡,卻是忐忑再忐忑,拿捏不準。
任柏先是搖了搖頭:“去過的。”
他的确去過,但初見這着連綿燈火時卻有些瞠目結舌的畏怯:一個見慣了清靜山林的人,見了喧嚣熱鬧的都市,緣不如料想中那般新奇激奮,而是有種古怪的滋味,總覺格格不入,于是徘徊了許久也未敢闖進。他不好意思往細了說,那夜任柏只是獨自坐在高樓上望了一夜的景,看着人來人往、歌樂四起,直至三更散場後的蕭條卷過街巷。當真如一夜的夢。
于是又含糊其辭道:“沒怎麽逛而已。”
鄭裴玄心裏咯噔一聲:“不感興趣?”
“不是,”好在少年立刻否認了,皺了皺眉,旋即有些茫然地看向鄭裴玄,“只是,太多了,不知道能怎麽玩。”
緣是難以抉擇。好在玩兒這事上,鄭裴玄也曾算半個行家,他順口得不行:“酒肆食店滿足口腹之欲,不必多說。若有閑情雅致,可去茶坊裏燒香點茶插畫也未嘗不可。有趣得看勾欄裏的戲兒……唱曲的,你就算了。這些熱鬧都不愛湊,咱們就逛逛鋪。”
“師兄小時候愛玩什麽?”
去早了就到陵城寺後廊裏買弓算卦,聽聽楊十三的評書,五更再去趕鬼市子的場兒。除了那清雅柔美的小唱鄭裴玄聽不慣,陵城夜市的花樣幾乎叫他瞧了個遍兒。
“倒分不出個高下,不過算卦倒是挺有趣的,”鄭裴玄像是憶起往事,不覺遽然一笑,“當時同老師去卦攤下算命,旗子上寫着‘神謀’兩個字,然給我算出一個財官食,給老師算出一個身衰印弱,道他命裏無榜,氣得他差點黑了臉。”
不過,而今來看,後者竟也八九不離十。
分明是件樂事,在任柏眼裏,那笑容卻漸漸地收斂了起來。
他不明所以:“老師?”
“嗯,就是孫慎翼,”鄭裴玄神色淡淡,向人解釋,“他于我亦師亦友。只可惜後來我家中變故橫生,一并斷了老師的前程。這般看來,命裏無榜,還真是神算。”
他無意說太多,匆匆帶過後便想拉着任柏去瓦子鋪前看看,誰料後者聞言卻道:“師兄既然心中仍存感念,為何剛剛……不如我去叫孫洲令來,再陪你同游——”
“柏兒,”鄭裴玄打斷他的好心,哭笑不得,“我只是想到了兒時的事兒就說了,你不願聽麽?至于老師——他對變故仍有不甘,期許于我,但我實難從命,心中有愧。現今與其贻之虛望,不如斬草除根,免致日後牽纏……更為心傷。”
“自不是不願聽!”任柏看向他,想說可你的笑瞧着卻不是那麽回事,然話到唇邊,又唯恐道破,“師兄、師兄,過往從未與我談及這些。”
此言非虛。鄭裴玄難得哽住,不知該如何解釋,半晌,才斟酌道:“并不是不願告訴你。”
早些時候,他害怕觸景生情,心感悲怮而不能掩飾,于是全心全意地将心思放在劍裏、放在眼前,任許多事随着時光淡去了。後來,他再想起那些事,便覺好似隔着一層朦朦胧胧的霧,如何都看不清。
“我自己有時也記不清了,雖一舉一動都還在腦子裏打轉兒,但心裏卻再沒了歡喜,不會時時想起,更無半點要向你訴說的沖動,”一些無聊的緬懷,暴雨後褪色的牆彩,除了破敗便是可笑,實不算怎樣光彩的經歷,連樂事裏都藏着荒唐的影子,“何況,少時我還是有些擔心的,擔心告訴了你……當然,現在已不會了。興致來了,或是你想知道,談一談也無妨。”
少年訝異擡眉時轉瞬即逝的低落沒叫鄭裴玄錯過,他連忙補道。任柏聞言沉默了片刻,簡明但肯定道:“不會的。從前也不會的。無論如何,師兄便是師兄。”
瞧他一臉嚴肅,鄭裴玄擺出架子玩笑道:“這可不行啊,怎麽樣以後也是要做擎門無雙的人了,好賴還是要分的。要我真是個天生壞種——”
“不一樣,”任柏最聽不得他說這些,“我分不清孰好孰壞前師兄就已是師兄了。哪怕這世上的好惡都颠倒了……也與師兄待我無關。”
鄭裴玄是不在道理內的,世上、甚至于天定的規矩都不足衡量。
“……你認真的?”青年這才收起松散模樣,将他掰正。兩人四目相視,鄭裴玄目光凜凜,“倘若我犯了錯,我忤逆了師門,我——成了千古罪人。任柏,你當做什麽?”
“我,”任柏的确未曾想過。沒想過鄭裴玄會犯錯,更沒想過輪到自己去抉擇。剎那間,鄭裴玄今朝所說的話在耳畔閃過:毫無疑問,師兄是會懲處自己的。正解就在眼前明明白白,可他怎樣也無法說出口,反覺心髒一陣抽痛,如何也想不通,“可,就算師兄真是千古罪人,那不也是師兄嗎?”
他眼裏的茫然無半點假意,怔怔地,凝視着自己。霎時,鄭裴玄險些亂了呼吸。
人群裏一聲驚叫,恍然,他猛得松開任柏的肩,轉過身去,哈哈地笑了。
“哈!何時學會溜須拍馬了,我可不吃這套。”
才不是假話。任柏低低地駁道。然而不知是散在了風中還是被喧嘩人聲蓋過,身前的青年再沒了回應。
他二人走在沿河長街上,遠方燈火明亮如晝。任柏就跟着一聲不吭的鄭裴玄走了許久,路過噴火的勾欄又路過算卦的飄旗,身旁拿澤州炀的小孩兒換了一個又一個。船工們的嘿呦聲裏,貨船解錨離岸,水路中央,千百道箭镞般的波紋拖在大船之後,鍍滿流光。
人潮一陣騷動,夜市在變幻莫測的游曳光影與音浪裏醺然似醉。驀地,缥衫劍客陡然停步,不及任柏反應,右手被人緊緊牽住。
發燙的掌心,用力得有些疼。
“……師兄?”他側過臉,鄭裴玄輕輕地嗯了一聲,算是回應,其餘再不多言:“想做什麽?”
愣了愣,任柏竟無端看出些師兄的好心情。于是順其心意,迷芒地思忖片刻,目光最終停在貨船浪紋散去的河道邊,正是人群騷動、流光最盛處。
在落滿燈火的夜水裏,盛着一只荷花燈。
為了悼念在屍鬼案中逝去的百姓,祈福穰災,孫慎翼特許願傩後七日燃河燈、濟亡魂。貨船一走,百姓們便紛紛拿出荷燈,頓時,千百盞,浮滿水面,爛如繁星。
夜放河燈的盛景,鄭裴玄早已領略。然任柏卻是平生初見,不覺默視半晌。朦胧似幻的河岸邊,來來往往的人,無不面帶虔誠。他像個未見世事的孩童,尚未解明其意,就已被這俗世間寂寂而聖潔的剎那所震顫。
“在祈福。”
鄭裴玄站在他身邊,聲音放得輕緩。
“祈福?”
“把亡者的名諱寫在燈裏,引渡亡靈。或是寫下心願,祈福求祥,”他瞧着任柏難得被吸引,于是提議,“你要放麽?”
“師兄不放?”
“我就算了。”
任柏倒也不強求他,點點頭。兩人于附近的寺廟前買了一只花燈,待到提字時,少年卻看鄭裴玄一眼,旋即抱着花燈背過身去,竟是遮掩起來。
他直覺機敏,鄭裴玄僅移了須臾餘光,本想看看那人是如何支着傷手寫字的,誰料,玄裳劍客登時扭過頭來,不羞不惱,只是看着他師兄。
貓兒似的警惕。
缥衫青年識趣地退了半步。在某些事上,鄭裴玄是天下第一的狂人。猶如此刻,他半分不疑,任柏只會、僅會寫着誰的名字。許了願,往後事事便求永遠。他是在青山峰大雪裏初見的任柏,作為擎門鄭裴玄,作為師兄,本就要一生一世與這個人牽扯難分。
然而今夜站在燈火闌珊的河邊,鄭裴玄突然想到,也許并不是往後。是從生來就起始的第一刻,因此才能了卻前塵,入了俗世,貪生懼死。無論是在将軍府還是擎門教,冥冥之中,他早已與這個人不可分割了。
“你在寫誰的名字?”
鄭裴玄背過身,仰頭看着屋檐下兩盞紅豔豔的燈籠。對方良久無語。他兀自笑了笑,聲音放得很輕,好像風一吹就能随水流走,遁入夜色。
“柏兒,我從前姓李。焚盡李門三百火,伏宮從此靖煙塵的李。”
作者有話說:
浮滿河面,爛如繁星——宋 周密 《武林舊事·中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