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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無言千言 他情願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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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無言千言 他情願痛,

伏宮之變, 舉國上下無人不知的禁忌。

昔日披靡所向、英勇神武的大将李譞劍指伏宮,其心險惡,險将國運葬送。僅僅一夜, 曾經人人敬愛的護國英雄, 就在陵城一場大火前被昭告為萬死不足惜的千古罪人。

天子震怒, 朝廷上下,是為李譞同黨,寧殺錯不放過。自此人人惶惶, 城池猩紅如血, 天幕烏雲盤繞, 暴雨如鬼哭, 常年不絕。春秋又春秋, 直至某夜,天子得夢中赤紅大蛇一條, 怒而斬之,次日, 伏宮上空, 雲消霧散, 萬丈光芒。

叛将李譞的亡靈, 徹底泯滅了。

任柏年幼時,僅聽得懂這句話。那個将陵城攪得天翻地覆、也曾一連收複褫洲三城的李譞連魂都不剩了, 于是陵城方能再次安平。

只是不待弟子們再多說, 一個男人就闖入堂中,将哄鬧的一群人全罰了禁閉。獨剩年僅八歲的任柏坐在那兒擡起頭,他依稀記得此人的模樣,背在身後的劍也熟悉,卻不知這是全須全尾的錯誤, 繼而開口荒唐:“樊……帆?”

“樊帆……他叫你喚他樊帆?我不是樊萬帆。”

那人不多說,旋即徑直走到他跟前,不由分說地牽起任柏的手。坐在擎門堂三叩首時,劍客才驟然道:“我叫張仰之,此後是你的師父。”

第二日,他們上了青山,任柏見到一個在雪中揮劍的少年。

再後來,關于李譞,在弟子們不知從哪兒淘來的話本中,在廚子們的飯後閑談裏,漸漸地……這個名字成為隐沒在黑暗中的魂靈,并不顯明,卻永不消失。

李譞,傳奇得像是個枭雄,又像是這百年王朝刀下的一只惡鬼。他的死,血淋淋,三夜大火哀嚎中燃成灰。亦非常痛快,死得無人不拍手稱快,無人不稱道天子的威儀。

這等天知地知的禁忌——根本無處回避,也無法回避。

咔啦。

任柏捧着一盞花燈,扭頭時手中的筆杆斷成兩截。鄭裴玄的笑于是更甚,在燈影裏碎碎晃晃,使人恍惚。

分明只是一瞬,可腦海裏閃過太多……青山轟隆無眠的夜、師兄翻閱話本時的默然、在清靜山林中回蕩的每一聲笑——殘陽如血,暮色裏孫慎翼百感交集的那滴淚,墜落。

“師兄。”

隔了許久,任柏才低低喚了鄭裴玄一聲。片刻的寂靜,在喧鬧人海中如此鮮明。心髒猛然收縮後的刺痛麻痹了半身,鄭裴玄背在腰後的手緊攥成拳。

“為什麽?”

少年怔然問道。剎那,青年臉色慘白,為什麽?本欲微笑,但不知為何,眉頭先簇。

一個近乎慘敗的笑。落在任柏眼中,猶如當頭一棒。

遽然,他旋身向後,半步,花燈滾在鄭裴玄腳邊,眼前茫茫一片灰。

纏着白布的手虛虛地遮過來,淡淡藥味裏,他順從地閉上了眼。

“師兄,我沒有不信你,我只是——”任柏不知怎樣告訴鄭裴玄,只是自己看着方才那一眼,好像叫刀子在心口剮過,疼得人喘不上氣來,“是那個人麽?”

自始至終,他從無半分懷疑,而如撥雲見日。唯有那個人,盡可布下一場颠倒是非的謊言。也唯有這般龐大的局,才能叫鄭裴玄落入其中都難以翻身——生死關,何曾由己?

纏着白布的手垂下,一寸寸,碰到青年半合在腰側的掌。所謂十指交錯,無半分缱绻,卻如風雨中相依為命的兩株樹,此刻,抵足無話,已勝千言。

“都已經過去啦,唉,哭什麽?”

哭?指尖輕輕撫過眼角,任柏惘然擡頭,籲嘆未盡,鄭裴玄又對之一笑。夜風吹過,獨臂劍客乍醒回神,恍覺右頰一片濕熱,已是淚落又淚乾。

“我……”

“柏兒,我道明往事,并不是想讓你心傷。想來我兩人雖是日夜相伴,卻因各有心結,時而咫尺之間,卻覺相隔重重。說出來,倒了我一樁心事 。”

鄭裴玄想說的還有很多,但話到嘴邊,太多都已不重要了。雷霆雨露、千古惡名是命,遠走他鄉、青山十年,亦是命。仇是深了又淡,在從前又在眼前,發生的事兒畢竟無法裝作沒有發生,這番翻來覆轍的念想,始于屋檐六獸摔碎的那一響,回音難絕。從此想要根除,實為妄想。可現今歡愉裏一絲憂愁也是歡愉,他到底不是只有從前。

還有很多個日夜、好幾個十二年。青山、誰的左右,走一年、一輪回,生死別離,他情願痛,還想要再學一遍。

他這般的坦然,反使任柏感到迷茫。仇字一事,少年尚未明透,好似不了結,便難以過了檻。

“師兄……難道就不曾想過報仇嗎?”

鄭裴玄微微一笑,認真答道:“倘若一念也算,世上恐無人沒想過複仇。”

“那如何最後不再執着?”

一個鄭裴玄糾結多年的問題。好在時至今日,他自随心練道之中,已思忖得明明白白。

“我只是在想,複仇,那個人屠盡将軍府,即使我能以牙還牙,掙得一個兩敗俱傷,也不過是無休無盡的血流成河。何況……現在的我,已不再有孤注一擲的勇氣。”

不再有孤注一擲的勇氣。這幾字,叫任柏在唇間默然輾轉一番,而後不禁輕輕問出口:“……為何已不再有。”

此言一出,好像牽引着種似有若無的征兆,他霎感後悔,卻是再無法收回。蒙煙的風吹過,靜靜地,良久未聞應語。

那沉默太長,叫人好像在大江中一沉一浮,不得不四顧尋岸。少年終久難壓忐忑,猶豫着仰起臉來——

險被驚得一趔。

不知何時,鄭裴玄已然雙目低垂,正深深凝視着自己。花燈流言前沉默的眼,含着太過朦胧而含糊的色彩。與之相視,任柏看見墨眸中一張臉龐,茫然若失。

為何。

兩只手仍握在一起,人海之中,想要抓得更緊,卻愈感掌心冰涼,幾乎麻木了心髒。

為何?

為何……

流光滿岸,人潮喧喧,無言心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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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月靜,落成床頭霜。

回春堂的夜悄悄,焚香漫漫的屋裏僅點着一盞燭火的光。

幽微一點亮裏,靠床的灰牆上,人影淺淡。

帳幔未落,一張床上,兩人勉強共枕,肩抵着肩。沉沉深夜,裏頭的人興許是累了,吐息慢慢放得很輕,漸漸入睡。然而鄭裴玄聽着身側人柔軟的呼吸,驟然睜開眼。目光清明,全無睡意。

剖白後,兩人半晌無言。任柏先退了半步,撿起滾在鄭裴玄腳邊的還沒寫完的花燈。後者便是什麽都懂了。

你……真的懂了麽?鄭裴玄本想再問,可怎麽會不懂呢。

看着少年将字寫完,兩人便皆似無事發生,又如尋常。後找了一處清靜地方,鄭裴玄用折子點了火,蹲在河邊的少年五指輕輕一推,花燈旋了半圈,頓如夜綻的粉荷,順水流向遠方,伴着千百盞渡魂的火,燃燒向天地一線。他們沿着長長河堤跟了很久,直到早已分不清花燈是哪一盞,直至走回拴馬的酒肆。

而自始至終,任柏都再沒多追問一句。

鄭裴玄無怨,這番全因自己的心結已淡,但任柏的仇卻正燒得将欲焚身,恐怕越玉案一日不結,他二人就需得清楚地糊塗,無言中,默契地再不僭越。同有至恨在前,鄭裴玄再明白不過那滋味,自己尚且活得混沌,怎敢與人談更多。只是,理是一回事,情卻不由己……腦海中久久地散不去。

彼時流光裏的一對眸,緩緩的氣息都纏綿交錯。好似是寫在話本裏最動人心弦的剎那至情。鄭裴玄卻是驀地想到了青山裏的寒光相接,白茫茫中天地一線,萬籁俱寂,獨餘無雙劍法裏此呼彼應的鏡花水月,重疊難分的吐吸成了霧。所謂息息相通,時時刻刻。

緣來俗世裏心有靈犀,不過是青山的日日夜夜。

可這樣的情,卻還不及素不相識的男男女女經媒相約,掀起那層紗,不費百步,輕易得理所當然。他鄭裴玄想跨過這道檻,就好似有千難萬險,說不清、道不明。

微微轉過臉,任柏安靜的睡顏在燭火下溫柔。任誰也想不到,這面如冠玉的少年正與一樁屠門慘案牽扯不清,他亦可利劍出鞘,仇煞若修羅。默然注視了許久,心裏幾乎成狂入癡,眼前是長長的睫毛在橙紅光影中齊齊翹起,可愛可憐,恨之痛之,惜不得。

半晌,鄭裴玄垂下有些酸痛的眼,輕輕握住任柏端正放在胸前的手——厚繭磨平,虎口幾絲血口結了痂。暗室寂寂,青年像是搖了搖頭,嘆息時熱氣撲在柔軟手心,喃語也藏入掌心,宛如啄吻,濕熱。

“……讓我如何放心。”

風撲着窗響了兩聲,這深夜寂靜之中,鄭裴玄又端坐了片刻,熟悉的苦香萦繞在周遭,竟也生出些倦意。這才吹燭滅火,合目漸睡。

淺淺的呼吸很快平穩。

晦暗不明的夜裏,焚香滅盡,兩粒星火墜熄的剎那,少年的睫毛忽然猛得顫了兩下,倏忽,仿佛幻象。

作者有話說:

現代小劇場節選-關于生氣和臺階

任柏呆站在原地,看着對方脫了外套,略過自己徑直走進廚房,咖啡機的聲響随着香味喚醒人的大腦。他走到旁邊時,鄭裴玄已将步驟進行到最後一步,添加一勺、兩勺、三勺——白砂糖被挪走,轉頭,任柏萬年不變的面癱臉正努力扯出些許笑意。

“別生氣了。”

鄭裴玄是甜食主義者,但是一生氣便會開始噬苦,準确地說,是以噬苦作為生氣的标志,畢竟任柏太直,看不懂彎彎繞繞,需要給個信號。缺點是家裏的咖啡都太苦(任柏喜歡的,但是他買的),鄭裴玄每次都要加糖加糖再加糖。

加到任柏反應過來時,在心照不宣的對視中給彼此臺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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