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惡書生欲報恩,喬禺猴喜驚喝 “十六年前
第69章 惡書生欲報恩,喬禺猴喜驚喝 “十六年前
雨落得愈發大了, 鄭裴玄兩人行至九門樓時,已叫淅淅瀝瀝的雨打濕了衣袍。
雨天,九門樓中一點喧嚣被盡數蓋過, 顯得格外靜。兩人示镖入樓, 一路暢通無阻, 穿堂入廳。
清晨,樓裏還鮮見人影,獨見廳堂中央那張八仙桌旁圍着兩個人, 一人執黑、一人執白, 皆凝神聚目地瞧着桌上棋盤, 殺得忘我。
鄭裴玄早聞九門樓中人好棋, 卻不曾想另一人也頗善圍棋。待其走得近了, 兩人仍視而不見,只巋然不動地盯緊那焦灼棋局。
青年不由注目看去, 正是難分勝負之時——十九路上黑白在角部互相包圍,形成對殺。
這一手由方織執白, 一子撲入急所。此子一落, 可謂定死局勢, 黑子若提, 即刻要被做成刀把五的死棋 。
幾是将死之際,再無解法。卻見執黑棋的青年撓了撓下巴, 躊躇一息, 随即猶豫擡肘,竟是送吃兩子求生。方織擦了擦汗,無奈提去兩子,即又被黑子回提白撲之子,竟是再回到方才的局面, 叫白子唯有撲入同一急所。
卻見這兩人一方要破眼、一方要做活,如此交替反複,這棋局仿佛永無止境。
待方織再次拈起白子落到急所處時,桌對面的青年将手中棋子一抛,向後懶散仰去:“不下啦不下啦,怕是下個天昏地暗也不知孰勝孰敗了!”
方織長嘆一聲,随之放下棋子。
鄭裴玄在旁笑觀了半晌,這才開口:“你二人卻是碰出一局無窮無盡的長生劫。好兆頭!何苦發愁。”
“誰要與他下成長生局啦,”游茍異将搖椅一踩,站起身來,“你來我去,再無變着,忒沒意思的局。”
“再無別解的事兒,你且先受着,不止在棋盤上這一回。”
同為秦沉水的弟子,游茍異卻與趙铖截然不同,顯出些好趣的孩子氣兒。下棋下得這般好,卻也是為分個勝負。鄭裴玄暗道他的糊塗,不禁點了一句。
誰料游茍異滿不在意:“事事都是有解的,只看抉擇罷了。方才我若提子送了死,屆時,又哪能算無解。”
鄭裴玄覺得好笑:“那你如何不甘願被做成刀把五。”
“與人下棋,我不裝傻子。”游茍異顯得很有原則:“棋是小事,此局走到這裏,認它又何妨。”
“小事認禮,大事倒要任性了,”鄭裴玄瞧着他一幅生龍活虎的模樣,“看來在密室沒吃上什麽苦。”
“誰說的,”惡書生走到兩人跟前,揪起右鬓一縷碎發,鄭裴玄才看清,那兒有個淺淡的血口,“還傷在臉上呢。”
他顯是玩笑,旋即收了懶散勁,認真打量起鄭裴玄與朱必之:“裴府兇險,那日失了聯系,還以為要出大事。今日你兩人竟能全須全尾地站在這兒——”
他的目光掃過朱必之的眼,面具之下的模樣,再看不穿:“朱大哥那日助天和斷後,不是遇到了蟲潮?”然而此人卻是毫發無損的模樣,想到躺在床上的江號,心裏不由暗暗發驚。朱必之與師叔交手時的兇惡他亦見着了,天下哪有如此神力的劍客,這般想着,霎時上前一步,伸手想去掏那把重劍:“前輩,你的劍神武,可否借我掂一掂?”
只是不待他出手碰鞘,一人先展臂攔住,對其眯眼微笑:“救了你性命,不先道謝,卻要搶人家的劍麽?”
搶?實在算不上。游茍異想了想:“大恩不言謝。我有事想問一問前輩,劍只是看看,并不奪人家夥。”
在竹林初見時他就攔過一次朱必之,神神叨叨地,很沒規矩,天和裏恐怕也是獨一份的怪胎。鄭裴玄無意為了案子外的事多費口舌:“什麽天大的機密,你痛快問便是。”
“我痛快問,前輩能痛快答麽?”
游茍異似是吃定了朱必之不敢正面應他。誰料,須臾,大漢卸下背上重劍,乾脆地遞到人胸前:“劍,你可試試。若有要問,直言便是。”
“你……”
輪到青年呆了片刻,才雙手接下那柄重劍,頃刻,壓着他身子往下彎了一彎才穩住,果真是不虛的份量,比他的玄鐵劍有過之而無不及。天底下使重劍的人少,使得這般好的人更是稀世罕見。幾叫人很難相信江湖竟從未聽過這個人的名號,但若說是禍門人,便也不奇怪了。
“前輩從來都是用劍的?”
“練劍一事未曾懈怠。”
朱必之答得痛快。依武藝而言,此話确在情理之中,可游茍異心裏是沉了又沉,才繼續問道:“前輩十幾年前,可曾走過萬郡到燕關那一路?”
他說得詳細,連鄭裴玄都側目,只見朱必之皺了皺眉:“你是說郡花商道?”
“你去過?”四個字從人嘴裏蹦出來時,游茍異登時眼神一亮,近乎發光,恨不得撲到人身上,“你去郡花商道?”
“我去過。如何?”
比之年輕劍客的歡欣,他冷靜得如一尊不動碑石。
“你、你可遇見過一個使雙錘的俠士。他走郡花商道,路過聽雪客棧,在那兒歇過一夜——”
“我行經郡花商道已是數十年前的事了,”朱必之打斷他的話,顯得很平靜,“江湖上使雙錘的人不少,如何叫我記得也許十幾年前有過的一面?”
他目光實在太篤定,游茍異直直盯着對方的眼睛,未有一絲心虛:“你真的沒見過?”
“也許見過,也許不曾見過。只是都記不清了。”
要知道,對朱必之這樣游歷江湖數年的俠客來說,郡花商道只是天下縱橫萬千道路中的一條。來來往往的人,想要忘記一個,比記得容易太多。
“怎麽,”鄭裴玄看見游茍異漸漸冷下去的面容,大半熱情消退,“你在找誰?”
“十六年前,我在聽雪客棧的救命恩人。”
青年恹恹道。他給的訊息着實太少,恐怕自己也知希望渺茫。鄭裴玄卻驚奇,十六年前的救命惡人,看不出游茍異是這般重情重義的人——他搖了搖頭:“十六年前的救命恩人,你找他做甚麽?”
“不該找麽?”游茍異詫異地看向他,“道聲謝,也是好的罷。”
聞言,青衫劍客笑了。
“你好跟救命恩人道謝?”那人對他招招手:“裴府暗室,我也算你半個救命恩人。若知你是這般重恩情的人,大恩方怎又說‘不言謝’了?恩……先來道謝與我聽聽?”
游茍異瞬刻拉下臉來,他與人講着實話,鄭裴玄卻似當個玩笑了。只是不待自己反駁,擎門子弟先問道:“你該幫秦宗主做過不少事。可曾殺過山匪、除過惡徒?”
“自然……你想說什麽?”
“因南礁四方安平,南礁山素有神仙所之稱。興許再過十六年,你游茍異也是山腳某戶人家口中的救命恩人,但你可留意過任何一人的面龐?聽雪客棧的俠客,豈是為了你才行義。”乍一聽,他好像在說游茍異自作多情。後者先是黑了臉,然漸漸地,竟揣摩出些許其他意味……行義的事自與被行義者無關。
但不待後者多想,鄭裴玄下一句話就慢悠悠地跟上了。
“天和宗的弟子真是各有各的呆法。”
嗬!
……其實說了半天就是為了這一句罷,真沒有擠兌的意思麽?分明是被提點,怎麽不爽的心情全然蓋過了那麽一些微微小點兒的敬意。
游茍異感覺古怪極了。
“嗯,”朱必之對鄭裴玄這番話無不認同,他點點頭,繼而伸出手,示意游茍異将劍還給自己,“結一樁善緣,何必執着緣由何起。”他接回百斤重劍,甩回後背的弧線帶起一陣輕風。
“行了,不與你啰嗦。天和宗的人都還在九門樓麽?”鄭裴玄掃視一圈客房,方織比游茍異先答:“江門主他們還在養傷。”
養傷。恐怕江號帶着三個弟子出裴府也是掉了層皮的。缥衫青年點點頭,又問道:“喬二兄呢?”
蓍靈草是托付喬二交給程七星,既然孫慎翼那邊早已得令,喬二當無大礙。然方織皺了皺眉頭,手指向二樓一處禁閉的客房:“喬二也還在養傷。”話畢,又像是想到了什麽,放低聲音,僅叫鄭裴玄一人聽在耳中:“你有要事與我商量?”
聞言,劍客轉身瞥了他一眼。不需多言。鄭裴玄又飛快移開目光,向着後方兩人點點頭:“我先去看看喬兄,稍後再與天和談些事。”
方織卻也是随他上了二樓,兩人一同站在禁閉的房門前。
鄭裴玄先敲了敲門,目不轉視,聲音平靜:“喬二告訴你了?”
“他只說你有足夠換骕洲二宗機密的訊息……當真?”
方織到底按捺不住問出那一句,青年像是笑了聲。
“嗯。方樓主有準備就好。”
話音将落,屋裏傳來一聲帶着啞意的問語——“哪個?”是喬二的聲音,卻俨然嘶啞難辨。與此同時,方織退後兩步,離行時與人擦肩而過:“喬二還好,些許重了點的皮肉傷。”
他走路的腳步聲很輕,消失在樓層盡頭時只是一瞬的事兒。鄭裴玄反應了片刻,才又敲了敲門,對着裏頭喊了一聲:“喬兄,是我。”
屋裏靜默了一會兒,驀地,叫人吼出一句破鑼嗓子的粗話。興奮勁兒蓋不住的。
“恁噠了個蛋!快進來!”
作者有話說:
不好意思,這兩天捋劇情去了。接下來四天至少三更。
作者不懂圍棋,長生劫就是圍棋裏的一種棋型,并非自創,參考各種介紹寫了一段。如有錯誤之處,還請指正,非常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