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禺猴淺談萬境寬,九門揭明人皮鬼 “行山教萬
第70章 禺猴淺談萬境寬,九門揭明人皮鬼 “行山教萬
一進門, 鄭裴玄就被濃藥味熏得皺了皺眉。
“嘿嘿,這味兒不好聞罷,”轉頭, 喬二赤膊趴在床上, 像是案板上被按住的一條魚, 仰起脖子沖他一笑,又像是疼得咧了咧嘴,“程七星給調的藥麽, 聞是不好聞, 但還怪好使的嘞!”
青年這才看清, 壯漢裸着後背, 其上一道從右腰貫到左肩的傷口, 猩紅皮肉翻起,叫人撒上了草綠的藥粉。雖是外傷, 仍觸目驚心,恐怕還是喬二皮糙肉厚得了好, 未傷到筋骨。
“怎麽回事?”鄭裴玄走近, 搬了個凳子坐在床前。離得近了, 便聞見些那傷的血腥味。
喬二翻了個白眼, 一掌拍在床板:“跑出去時叫亂射的箭擦了一背,塌就塌了, 亂七八糟的怪機關還亂飛。我日的, 真晦氣!”
“沒毒罷。”
“皮肉傷,程七星說上了這藥七日就好得圓全了,”他笑笑,“撒了藥倒火辣辣地疼起來了,也不知七日這說法是真是假, 只曉得疼還真有些疼了。”
鄭裴玄瞧他還有心情玩笑,一顆緊着的心松了許多:“程齋主的醫術你不放心麽。”
“恩……”禺猴別扭地用手撓了撓傷口周遭,“她忙着別的事呢兒,誰知是不是糊弄我。蓍靈草我交給她了,孫洲令也請來了,你都曉得?”
“恩。還多謝你,蓍靈草确可制成屍鬼毒的解藥,這事不必擔心了。”鄭裴玄拿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旋即瞥向動彈不得的壯漢:“喝茶麽。”
“不喝,苦得要死,可惜都說我現在不能喝酒咧。”喬二嘆了口氣:“否則酒是最解痛的了。”
他嗜酒如命,今日卻也忍住了。當下是最要緊的關頭,使禺猴不得不焦心這傷快些好了,先前從不聽的醫囑,竟也稀奇地聽進了耳朵裏。什麽忌酒忌辛辣,過往哪管這些,甚至帶着兩刀傷、飲着一壺酒才覺得痛快呢!畢竟走在路上,打打傷傷是難免的。
“着急罷。”鄭裴玄瞧他那又饞又要忍的模樣,忍不住笑了笑。
漢子指指自己右臉:“火得倆泡了。”
“你何不早些跟方織說清楚,”想到方才方織猶豫的試探,喬二是與人透過底的,“你說、我說,倒也區別不大。”
“這個嘛……我是在琢磨,是不是都能交代了。只怕誤了事。”
在大事上兒,喬二猶有些精明的謹慎。此般卻是正得了鄭裴玄的意,因裴府一事顯然牽扯到任柏,說得多了,只怕将師弟也牽扯其中。但倘若藏得太多,恐又不足以使方織交出訊息。
此刻,對着喬二的信任與坦誠,他難得沉默了片刻。
“我恐怕不能悉數托出,”鄭裴玄終歸不願隐瞞,“裏面,牽扯到我師弟的一些事。”
喬二愣了愣,像是回憶了一會兒,才琢磨道:“哎,我們不是走的一條路麽。哪裏有你師弟的事兒。”
他怎麽不知鄭裴玄是将手裏的另一半訊息與裴府種種合上了。但青年是個坦蕩的人,禺猴自不好多占他的便宜。何況沒有鄭裴玄,他本不會知道這些——半晌,見對方不語,又嘆了口氣。
“你是為你的師弟麽,”反倒是喬二寬慰起人來,“這有什麽要緊。我也是為了我師父。”
他是初次提起自己的師父。鄭裴玄是聰明的人,不必多言,瞬刻反應過來,擡起眼皮輕輕地試問道:“你師父與重魅……”
“不是師父與重魅的仇,他是不記仇的聰明人,”不算否認青年的猜想,但喬二搖了搖頭,“是我做了他眼中的蠢人哩。”
“蠢人?”
“不落山拳法中有一招叫‘萬境寬’,識迷處醒,難放處寬,在拳頭上就可打出自如自得、遠近相宜的漂亮——既非尋常路子,亦非自得的奇招。當你出招時要将招招式式、真真假假都看透,透了還不夠,識了要醒、醒了要放,一拳便有萬拳的威勢,排山倒海,氣卷雲天。”談到萬境寬時,他一字不斷、一氣不喘,簡直兩眼放光,只是不消片刻,那目光又驟然黯下幾分:“……可惜,萬境寬,是我這般蠢人悟不得的。”直到老頭那一夜離山,他都未能悟得一分。他自創的飲壺拳,雖另有精神,可那到底不是“萬境寬”,算不算不落山的衣缽都還需兩說。
“我看見了,但醒不來,亦放不了。”喬二瞥一眼鄭裴玄,頗有些共患難的唏噓:“不過,師父的聰明,我後來才知,天底下千萬人中,未必有一人能及。”
他突然談到師父,又陡然話鋒一轉。此刻,鄭裴玄才明了漢子的意思,微笑道:“還謝謝你的體恤了。不過——倘若這就算蠢,恐怕世上無數人只怕不能蠢得其所。”
趴在床榻上,喬二不由感到身子又沉又輕,累,但快了、很快了。他哼笑一聲:“是啊。想必就是少叫方織那厮騙去些訊息,你總是有法子套得骕洲二宗要聞的麽。那樣,我就快蠢得其所了。”
他巴望了半生的事兒,眼見着江湖上迎來前所未有的大好時機,怎能不抓住。
看着人背上那條猶如刺筆的長長血口,鄭裴玄猶豫了一會兒,到底問道:“重魅劫難将至,已是鐵板釘釘的事。屆時,你還會出手麽?”
畢竟就算天和、方蒙兩方圍困,想鬥死重魅這條巨蟒,只怕仍要損失慘重。當然是比喬二曾經的單槍匹馬好太多,但離毫無兇險也還差得遠了。
“我是要手刃重魅的人。哪怕江湖傳它已降,雙梅已死,可不是死在我眼前,人都無法放心吶。”喬二的眼睛很亮,頓了頓,又道:“這模樣,很醜陋罷。師父就不會被過眼雲煙迷了神。”
鄭裴玄沒說醜還是不醜,只答他:“你既有這般的決心,又何必再想太多。”
“是啊!唉,唯獨可惜不落山的衣缽。我還沒有徒弟哩!”
雙肘撐着床榻,喬二似是想起身,伸手撈起床邊挂着的一件大褂,下方還繞了三圈麻布,下方繡着一個“明”字,方叫人知是明齋堂的東西。
“怎麽?”他傷還在身,雖沒有害到筋骨。但橫貫一背的皮肉傷,想也是疼的。鄭裴玄将麻布遞給人,瞧着漢子熟練地給自己紮好,只是動這兩下,額頭已冒出細密的汗。
“哈!且與你同去會會方織呀!”
将大褂一披,禺猴從床上站起,長臂此刻徹底放松,垂落及膝上,倒真有些大病初愈的猿猴模樣。
鄭裴玄為他開了門,擡起頭,三樓,朱必之正被游茍異迎進一間屋子。忽而想到方才方織那一句話,不由怔了怔。
“你可知,江號傷得怎麽樣?”
“我只在自己的屋裏待着,程七星千叮萬囑叫我莫起身,”喬二把腿往旁邊長板上一架,“方樓主總是知道的?”
方織看着眼前兩個有備而來的貴客,搖了搖頭。
“待會你們去看看罷。”
聽意思……鄭裴玄摸了摸下巴,順勢問他:“那三才門豈不要打道回府了?”
“茹洲只一個雙梅,現不急于江號過去。天和的目光總歸要放在骕洲。”
其實不管江號傷不傷,天和都是要從南礁重新整頓,再攜衆前去骕洲的。
“明白。”
青年笑得溫和,但方織可沒忘了上次他咄咄逼人的模樣,抿了抿唇,乾脆先發制人:“不知鄭兄所為,與重魅相關?”
“行山教與重魅門的交情。”鄭裴玄說得很慢,是同上次一般的要求,但可調的方織都已調了出來,剩下的——
“先別說不行,”他還未否,青年接得更快,“你先将已調出來的音訊遞給我。”
難纏的後生。方織覺得頭痛,回身從博物格裏抽出一個小匣,拔了三兩下,咔噠,那金鎖彈開,裏面放着一只黃卷。
“這是目前你能買到的所有。”
“多謝。”
鄭裴玄也不避着喬二,展開黃卷。上頭的墨字是新的,一條一條編列出來。關于骕洲二宗,事情顯然不少。
喬二從邊準前的标號看起,第一列,寫的是件他頗有耳聞的轶事,過往只當江湖上的流言去看。不是他事,正寫的是陸武與雙梅交好。鄭裴玄倒是第一次聽,挑了挑眉,這事兒寫得更詳細,但顯仍有隐瞞。
約莫三十來年前,在落崖山谷旁的刻崖酒館裏,陸武就已與雙梅打過招呼。那時,他二人還一個是初出茅廬、定情藥王之女的毛頭小子,一個還是籍籍無名、浪蕩江湖的西山少女。
鄭裴玄不免想起藥王谷與雙梅的舊仇一說,顯然,雙梅是早與藥王谷結下了梁子。落崖山谷,藥谷八大藥田之一,西山人曾經的練武聖地。他在心裏默念着這個地方,出現得太多了……
第二列。
寫二十六年前,陸武風頭正盛。他武藝高強,生得風流倜傥,彼時又與藥王谷定親,在江湖一時名聲大噪,何等得意。只是清明落雨夜,陸武從夜奔回骕洲,途徑天海,竟被人削去右手三根指頭。無人知曉那夜發生了什麽,獨見黎明時男人帶着三根血淋淋的指頭回了剎郡。指頭是接上了,可卻再也拿不了刀。他使眉尖刀的手,從右換到了左。
這件事,鄭裴玄與喬二都聞所未聞。前者意圖想起去年天機比武時行山教來的那群人,助威他們家少主的江湖首戰。但——并沒有一個背眉尖刀的漢子。
禺猴看得皺了皺眉,啧啧道:“還是個漢子呢。”誰料,旁邊青年淡淡駁了一句:“忍痛是個漢子,廢了一手武功,卻沒鬧了天海一場。”
“……也是個窩囊廢。”
這兩條是讀得雲裏霧裏,只待第三列,不過寥寥數字,還有雌黃改過的筆跡,薄薄的卷上,潦草收尾。可就這一句話,看半眼,二人再挪不開眼。
一瞬的寒意,鄭裴玄頭皮發麻。
“行山教萬風是個人皮鬼。與雙梅暗中勾結。”
作者有話說:
萬境寬的由來:
從極迷處識迷,則到處醒;将難放懷一放,則萬境寬。——陳繼儒《小窗幽記·集醒篇》
——
謝謝大人們的閱讀和支持!
因為我不太熟悉插畫活動,故有兩個問題想稍微請教一下大人們。
①如果我開了第二次插畫,第一次插畫你們還能抽嗎?
②這個插畫頭像更換是有冷卻期嗎?自己試了一下發現換不下來了
——
我分享了一些可愛的師兄弟小豆萌圖在地瓜,感興趣的大人可吃。因為好像插畫活動的使用實在有限,所以在其他地方也發了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