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九門樓探主,慧山城尋影 他曾聽說慧
第71章 九門樓探主,慧山城尋影 他曾聽說慧
人皮鬼。江湖上将剝皮易容的人稱作人皮鬼, 手段殘忍至極的人,他既失去了曾經的名字,亦喪失為人的良心, 猶如惡鬼茍活于世。
也就是說, 萬風的芯子早被暗中的“鬼”頂了, 而原先的萬風早已被人殘殺剝皮,抛屍荒野……鄭裴玄打了個哆嗦,他猶疑地看向方織:“萬風是……?”
“行山教的老管家, ”方織想了想, “他氣質陰郁, 個子不高。對了, 常背一彎月大刀, 江湖有稱殘月刀客。人皮鬼,應當也使這那柄大刀。”
形如殘月的彎刀——鄭裴玄渾身一悚, 那日彎刀割下的頭顱抛出條利落的血弧,點點溫熱。
是他!
喬二也怔怔地明白了:“是那日在竹林裏的刀客?”
難怪。江號從竹林一回後, 就欲借擎門的手去查行山教的事兒, 說到“陸如迦”的名字。可萬風, 不正是樂樓裏陪在陸如迦身邊的人麽?一瞬間, 太多太多的迷霧撲了過來。
江號是否發現了萬風是個人皮鬼?陸如迦又是否知道身旁的老管家早被人頂替,倘若知道, 便是印證他也在此陰謀中插了一手……那樣, 行山教呢?難道說,不僅重魅門,行山教也要颠倒武林、大亂天下?
他臉色不由陰沉下來,倘若如此,無怪天和從前不出手, 今日卻是不得不出手。
喬禺猴亦是想到這七八分,先不可思議地開了口:“這……人皮鬼混入行山教,與雙梅勾結了什麽?”
聞言,方織搖了搖頭。
“是不知,還是不可說?”
縱使九門樓做的是生意而不是俠義,此刻喬二也有些急了,這樣大的事兒,何不禀告各大宗門?
“是不知,人皮鬼的消息,我們也知道不久,未曾見他有過什麽動靜。”方織看漢子的眼神,就知他心裏在想什麽,沉默了片刻,又道:“其實,秦宗主知道這件事。”
所以他終于要對重魅動手了?這已是個不必再問的話。無論是不是,只預示了一件事——秦沉水自得的向來在制衡中安平的江湖,漸漸地失控了。
修正重魅,必然是它動蕩的征兆。
“秦沉水這個老混賬!”
喬二憤憤道,拳頭捏得咯吱咯吱響。鄭裴玄則看着方織,問他:“我師父呢?”
要說張仰之是個很古怪的人。他自個兒不好管江湖上打打殺殺的事兒,擎門平定的霍亂,大都關于附近百姓的安平,至于武林上的争鬥,是從來不理會的。可他偏又非要推着徒弟進江湖走一遭。
向方織提問,按理說是無酬不言。然這位方樓主抿了抿唇,竟也痛快說了:“尚且沒有,不過……快了。”
有一只雁,就将落在青山峰的屋檐。
“看來還不是秦沉水告訴他的。”鄭裴玄短促地笑了一聲。在秦沉水之外,還有可與張仰之平起平坐的前輩知道此事的危急。
好犀利。等到青年将目光移到自己身上時,方織幾要坐不住。劍客手裏有可與九門樓交易的音訊,他一面激奮地期待着,一面又唯恐洩露不可洩露的要事。
“你不會告訴我秦沉水知道的所有……那麽,陸武的蹤跡、萬風與陸如迦的去向,以及,”鄭裴玄頓了頓,似是在抉擇,繼而深吸一口氣,說出了衆人意料不到的一問,“方蒙與雙梅的舊仇。”
此話一出,饒是方織也愣了一愣。但他很快鎮靜下來,敲敲桌子:“你要拿什麽換?”
青年淡淡一笑,頗有把握:“裴氏舊聞與越玉門案的消息。”
與九門樓換訊息,想要得勢,手裏的訊息兩種條件至少要滿足其一。一種,九門樓裏沒有且頗具價值的訊息。一種,九門樓裏有但江湖上沒有的訊息。前者不必多說,而後者,是藏在九門樓後的諸多勢力不願公之于衆的秘密……許因牽扯太多,許懼再激起一場狂風暴雨,又或者,許下承諾的人死守着秘密。
鄭裴玄有把握,裴氏舊聞屬于後者。否則,憑裴氏與胡不患間的血仇,決無可能将這舊聞藏得乾乾淨淨。當年知曉內情的人恐怕亦是後來許下承諾的人——那人咬得真夠死。
方織果然松了口:“先說越玉門案。”
“沈臣方沒死。”
青年的口吻篤定,喬二卻是頗有些心虛地看了眼方織。孰料後者面不改色,對此毫不驚懼,想來也有見慣了場面的緣故在,然鄭裴玄見狀,卻是笑了笑。
“看來不止我向九門樓報信過。是真的了。”
樓主端杯子的手一僵,頓時反應過來:好小子!竟被他擺了一招。只是這般氣也不好發作,憋了一口氣,方織才擠出話來:“你可是真有話要換?”
“當然!方樓主別急。”見人惱了些許,青年反愈磨蹭起來,甚至腦筋一轉,好似貼心道:“只怕隔牆有耳,不如向方樓主借些筆墨來,可行?”
架勢不小,可方織想到他說的那幾個字,複又問了一句:“關于裴氏舊聞?”
得之無言微笑,于是不再多言。默然取出博物格裏的好筆好墨,瞧着劍客熟練地磨墨提筆,垂眸寫起字來,此般場景,青衫劍客竟是了洗去幾分江湖人的肅殺,若卸去腰上那一劍,說他是私塾裏的公子哥,方織也是信的。
只是,再一擡眼,就如何也藏不住那份咄咄逼人的鋒芒了。對方擱下筆,胸有成竹地退開半身,欲要請人上前:“方樓主,你看如何?”
方織不由湊過去,喬二亦半步挪到左右,獨見那紙上寫着尤為簡明、無聊的一句話。無甚驚駭,只是他們二人在裴氏的見聞,沒頭沒尾。
“沈良和裴钰在沈臣方之後,還有一個孩子,繼承了血引蠱法,卻不慎遇害,屍骨無存。”
禺猴以為方織定要嗤之以鼻了,然男人慢慢直起身來,竟是神色複雜地看了鄭裴玄半晌:“你是猜到了九門樓的桎梏,不過,九門樓其實也猜到了你的這一計,卻皆以為——”
他未盡的一句話,讓鄭裴玄的笑頃刻消散。青年方彎起的眼角抽了抽,須臾,才勉強端住神色。
“我聽說九門樓的萬樓之主從不在江湖現身,竟還知道鄭某這個擎門無名的小喽啰。實屬——榮幸。”
“頭兒他并無惡意。”
方織多餘一句。鄭裴玄不由有點惱火,那背後的人當然沒有惡意,不過是做了個坑要自己跳,不為別的,試一試自己的狠心罷了——不管鄭裴玄說了多少,九門樓都會與他做這筆交易。
畢竟,那人就是這般引着鄭裴玄去裴府密室走那一遭的啊。
深吸一口氣,礙于喬二在場,鄭裴玄沒多說。冷靜了一會兒,又道:“即使如此,也有無法告訴我的事兒?”
“有些事不必後輩處理。”方織複述的是那人的原意。
“那麽,可以換了麽?”
本來就是走個過場而已。
“方蒙的事兒,還需斟酌,興許去了天和,九門樓會書信一封于你,”鄭裴玄出的這一步棋,确在九門樓所有人意料之外,方織的錯愕倒不是作假,“至于萬風、陸武和陸如迦的蹤跡。”
一顆大腦袋湊到方織旁邊,喬二幾乎整個人鋪在了桌案上。方才兩個人叽裏咕嚕他啥也沒聽懂,好在緣還沒說到最要緊的事兒,此刻只待細細聽了。
于是,平時總嘻嘻哈哈的一張臉嚴肅無比地橫在方織眼前。他不明所以,咳了一聲,禺猴立刻點點頭:“慢點,您說。”
方織:……
“陸武,他恐雙梅被江湖人尋仇追殺,現今在茹洲尋人。陸如迦,正獨行向擎門教,當是要去為天機比武做準備。”
顏塘正理 沒想到陸如迦竟已遠離亥洲了,鄭裴玄恍神一息,不及他多想,方織又道:“至于人皮鬼,他還在亥洲海鎮。”
海鎮?靜聽的兩人具是一愣。人皮鬼也還藏在這海鎮之中,難不成有什麽密謀?
喬二是直性子,呼呼地說了:“喂,他可有動靜?”
方織露出為難的表情:“人皮鬼是個心極細、極惕厲的人,我這九門樓裏并不時時都能曉得他的影兒在哪。不過,四華坊的四更近五更時,他在鬼市子的周樓鬧了一通,不知為何,還廢了人的一只手。”
四華坊。是他和任柏才去過的地方。鄭裴玄覺得古怪,卻一時琢磨不出個所以然,将眉頭皺得幾要擰在一塊兒。許見他太愁眉苦臉,方織不由多寬慰一句,透出點訊息:“也不必太擔心,萬風身邊,似乎有了其他人的耳目在監視。”
聞言,鄭裴玄果真被吸引到,疑惑地看向人。
“是方蒙的人。”
落崖山谷谷主方蒙,看來嗅覺也絕非一般江湖人可匹敵。
聽他說了一通,兩人只覺憂難覺喜。尤其是喬二,曾以為自己要收拾的不過是重魅門那幫人,現今告訴他行山教裏許有重魅安插的人皮鬼,叫人怎能安心。
他重重地嘆了口氣,鄭裴玄拍拍人的肩:“與重魅的事兒,稍後上樓去與天和商讨。”頓了頓,只聽劍客又說:“我有話要與方樓主說,不知喬兄可否……”
不待話畢,喬二撐着桌子就猛得站了起來,也不管拉着背脊的一痛了,反目就掃視兩人一圈。
“不會有瞞着我的情報罷。”
“是關于擎門的事兒。”
鄭裴玄這個點子多的,也不知道說謊會不會臉紅心跳。反正禺猴看了半晌……長嘆一口氣,還是退步了:“去球吧!”
哐!門被重重甩上。
慌忙扶住險被摔門聲震落的玉筒,方織擦了把汗。
鄭裴玄靜靜看着人收拾好幾個落在地上的黃卷,塞進帙裏。等方織再坐回椅上時,他還是那般不動如山的模樣。
“唉……你想說什麽。”
“勞煩方樓主帶幾句話。”青年端坐在那兒,顯得謙恭極了,可一開口,又不是那樣:“不必再試探,我固有取舍,但斷不會真害任柏陷入非議。莫說,我師兄弟二人間的事兒,本無需旁人插手。”
此話便有些尖銳了,方織不聲不響地聽着。
鄭裴玄約莫心裏亦有數,繼而将聲音放低了些:“裴玄自是感激的,但仍不敢多揣摩前輩的意思。”
慧念大師确為自己指了路,可他亦縱容任柏數次身陷困境,為着複仇一事在生死中沉浮。難以捉摸……九門樓的主人,洞悉江湖多少恩怨情仇的交織,甚可先于将落的命運前牽扯出千萬又唯一的線,但在佛門,這不過是緣來緣去的假相,一經乾涉,反成煎水作冰,多餘多情。
恐怕只有這樣的人,才能在江湖中建一言之為“生意”的密網。
他曾聽說慧山出過一個天生如來。此人少時就通達生滅法,天生會誦無常偈,有妙心,知無相,十六歲便令至菩提,修成佛果正道。釋迦摩尼是為天人師,他便是慧山天人。天才于此,他不僅知佛法,甚可辨異見,察得他人的道果。
正因如此,此人難以留于紛雜俗世,他入涅槃境的次年二月八日,忽如人間蒸發,慧山再沒了如來影。有言道,他早已寂滅,長眠于金色棺木。亦有言道,小如來不過回了兜率天。
而今,不知為何,鄭裴玄竟忽而憶起此事,當真如前塵舊夢落定,成了命定般的一念——惘然甚于唏噓。
“莫非大師以為,任柏若不實實在在于四門間受一輪苦,便不可破五欲六塵,得無我清淨,成至臻境?”
作者有話說:
此處中譯中:大師,我師弟是不是不撞一次南牆就不會懂得回頭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