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裴玄突入風雨幕,江號怒問亥洲局 人家擎門的
第73章 裴玄突入風雨幕,江號怒問亥洲局 人家擎門的
游茍異上南礁山時, 趙铖已一人在清渭院獨來獨往很久了。
倒不是他不與下院其他弟子結交,而是作為秦沉水的弟子,一言一行總叫人看在眼裏, 加之劍法與其他弟子不同, 練功都不在一起, 平日也不見得能碰多少面。
對此,秦沉水一概不關心。
以至游茍異山上第一天,趙铖還不知自己多了個師弟, 當他是下院迷了路的新弟子。直到游茍異沒大沒小地直呼起“秦沉水”三個字來, 他方知眼前這個瘦長但精神的小子将是自己的師弟。
他沒帶過師弟, 秦沉水對趙铖也慣于放養。游茍異在趙铖那兒一度成了個麻煩。此人天賦甚高, 偏偏散漫無心, 非心儀之術不練,遇心儀之術則癡狂如魔。矯正游茍異童子功的事兒, 就是個頂枯燥、頂頭痛的任務。
那時候,趙铖日日一根竹棍不離手, 勢要敲出他渾身上下的毛病。
在清渭院的大楓樹下, 游茍異不知吃了多少棍, 才改去有誤練武的種種惡習, 後來總要笑說後山至少小半山的竹子都跟自己有過“肌膚之親”。
只是,秦沉水每每與他談到游茍異, 仍要搖頭。
“你正得了他手上的功夫, 正不了他的骨。不必管得太緊,或許不通透于他倒是個好事。”
趙铖想,何必非要通透:“茍異是聰明的。”
“聰明?”秦沉水卻陡然失笑,“他聰明麽?”
“他的天賦較之我——”
“聰明不是武藝,武藝只是手上的刀。”話被再次打斷, 向來溫溫和和的長者少見地嚴肅起來:“你在江湖揮劍,在這世上活着,不是亂揮一通、毫無章法的,歸根結底,需看人如何思如何想、如何動手。趙铖,其實游茍異未必比你更勝——倘若你能學會狠心。”
狠心。
他靜靜地倚在牆邊,将沾了血的帕子遞出去時,兩個字冷不丁出現在耳邊。掌心還留着鮮血的味道,身旁,背着玄鐵劍的青年将帕子摁在額頭,随意地席地而坐。
“你下手會不會太狠了?”游茍異忍不住嘀嘀咕咕起來,“師兄,你拿的可是劍不是竹子啊。”
“叫你記着莫做糊塗事。”
“可——喬二那事不說,”游茍異另一手握成拳,目光穿過瓢潑雨幕、綴三只燈籠的長廊,繞過天青畫屏,直至九門樓院前那個身影一閃而過,徹底消失,“我只是想去看看。鄭裴玄叫人等會兒,他卻先走了,這不是很古怪麽?”
至于又抽自己一劍麽。還結結實實地抽在師叔扇過的地方,新傷疊着舊傷,是要他破相啊!
“古怪還是不古怪,皆與你何乾?”趙铖對游茍異任性而行的執着無法理解,“想一出就要做一出?你別給天和添亂。”
“我何時添過亂!”游茍異不覺駁出聲,對上他師兄冷冷的眼,又弱弱地縮回脖子,“這不也沒去了麽。”旋即又将染得深紅的白帕子往地上一丢,啧了一聲:“頭暈。”
單槍匹馬殺入風虎匪的人會在意這點小傷?知他是故意做給自己看呢,趙铖半聲不吭、一眼不瞧。兩人一個站得筆直,一個沒正形地坐在地上,抛血帕玩兒。
就在游茍異正怄氣時,屋裏傳來了聲音。
“趙铖,你進來。”
沒有喊他的名字。青年擡頭一看,師兄亦是怔了怔,面上顯出幾分意外。但不過轉瞬,又立刻應了聲是,繼而推門而入。
透過門縫,游茍異瞧見江號面色暗沉的臉——
“師叔。”
門關了。趙铖先對着屋內三人作揖。
“趙兄不必客氣,緣是我有些事想問天和,便叫你進來一同商讨。”
鄭裴玄總是游刃有餘的模樣,此刻懶洋洋地倚在柱邊,與江號相對,一松一緊。
何事不可問江號?趙铖心裏疑惑,但臉上笑笑:“只怕趙某不如師叔清楚。”
喬二看不出三人間的拉扯,獨覺得場面怪得很,于是插嘴道:“要問你們天和,關于他師弟任柏的事哩。”
霎時,趙铖的笑僵了僵。他不覺皺皺眉,喉嚨裏滾過許多話,然什麽都不好說出口,只道:“任師弟?天和怎比擎門清楚。”
“他與你們天和結盟的事。”
一句話,青年說得平常。是時,江號一聲冷哼,趙铖僅覺眼角不禁發顫,竟是一時不知如何應對。可他這處慌亂無措,反叫鄭裴玄再得了空,一句又一句地。
“我先前不知,師弟原來不僅先前與你結伴過,緣來還同天和有了聯系。想來趙兄對他當照料不少……啊,”他像是想起什麽,“對了,莫非海鎮的奇事也是天和點他的?只是不巧遇上了重魅。哎,江門主。”
他突然喊到江號,笑笑:“既然都是盟友,那日你追着我師弟跑了幾條街,莫非是作戲給暗中人看的?”
無人應答。
轟隆!
紫光在窗棂後閃過,窗外風嘯雨急,淅淅飒飒,雷鳴不歇,猶如在耳畔炸響,驚天動地。
然屋裏一片寂寂,江號始終保持沉默。
趙铖臉色泛白,微微低下頭,暗暗深吸了幾口氣,握着劍的手繃得發青。
“鄭兄,你……見到任柏了?”
答非所問,甚至勉強的一笑都難看。鄭裴玄亦不再咄咄逼人地追問,對他微笑:“你還沒見過麽?”
“我,我自然是還沒有的,”頂着右側那道目光,趙铖幾要将眉頭擰成麻花,一字一字地蹦出來,“他在哪?好叫天和去拜訪——”
“喂!方樓主!”忽然,門外一陣呲啷作響,只聽游茍異喊着:“你不能進!”
呲啦——像是兩把劍挑擦而過的刺耳聲。長刃一錯即分,那人影退後半步,不再執着。
“我有急事要禀。”
此言一出,屋內四人皆移目看去。但見方織站在門前,身影挺拔。彼時一聲驚雷,他赫然開口。
“有人行刺孫洲令未果,被一劍客攔下了。”
擲地有聲,穿過天地間狂風暴雨鼓動的怒響。鄭裴玄聽在耳中,朦朦胧胧的,心卻猛然一縮。
轟隆!
驀地,又一串沉雷,接二連三地,炸得好像屋室都在晃動。
誰都沒動。
一息,方織的聲音再次傳來,明明确确的吼到。
“鄭裴玄!”
遽然,青衫劍客渾身一戰,幾是瞬刻,哐當,奪門而出!
風雨瞬間撲入室內,嘩啦,白瓷具碎了一地。
其餘三人尚不及反應,只見他瞥了渾身濕透的方織一眼,旋即翻身跳上屋欄,右手放在口中一吹。
清脆的馬哨。須臾,朦胧大雨裏沖出一匹紅棕駿馬,長尾甩起幾丈泥水。鄭裴玄自空中一躍,左手撐鞍穩穩一落。
九門樓裏鞭響,暴雨中赤馬長嘶。
一人一馬猶如狂風卷過,頃刻遁入茫茫雨幕之中,再也不見。
事情發生得太快,衆人回過神來時仍不知究竟有了何等變故,使之可謂急如風火地奔離。
“他、他……”,喬二指着馬蹄掃起的那陣水霧,幾是語無倫次地,着急地看向方織,“去哪了!”
提刀的方樓主摸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垂眼不語,只道:“且不必擔心,你先回去養傷罷。”
說罷,再不管身後目瞪口呆的喬禺猴,兀自疲倦地向着樓道走去。
“我日特得。”
喬二呆道。走得也太痛快。
游茍異則是郁悶地對他擺擺手:“你去歇息罷,人家擎門的事兒,論不得旁人插手。”
擎門,又是擎門。雖不知他是如何推斷來的,但喬二竟覺得十分有理,想來他這兄弟幾番失态,或都與擎門相關——天下竟有這般尊師重道的人!
心中暗自發嘆,他搖搖頭,只得不再多問,獨身離去了。
一陣風雨打過的屋裏屋外,獨剩着天和師叔侄三人。
游茍異回過身,卻見趙铖臉色慘白地站在江號跟前,而他那脾性不好的師叔一語不發,腳邊茶具碎成一片片,水潑了滿地。
他不覺怔然,而後遲疑地向屋內走了幾步,呵呵笑道:“怎叫好茶具都吹碎,方該令樓主再送套上來。師叔,您挪——”
皂靴狠狠踩在白瓷碎片上,甚至用力扭了幾下。游茍異小心地擡頭,江號已是閉上雙目,一幅咬緊牙槽的模樣,很是駭人。
“把門關上。”
他沒說游茍異要不要出去。青年默不作聲地關了門,自作主張地留下了。好在江號沒有斥責,只如沒他那個人,對着趙铖問道:“何時?”
“……師叔,去年我下山路過海鎮,後來去了越玉門,分別之際——”
“越玉門,呵,”江號聞言冷笑,打斷他的話,而後像是自言自語地喃喃,“他也去過越玉門。”
趙铖早與人認識。想到方才鄭裴玄的幾問,并非空xue來風:初來亥洲的雨夜、闖入洲令府,任柏避了三才門兩次!
“海鎮也是你報點的罷,否則他怎知雙梅來了此地,恰好遇上……恰好叫他追殺上兩人,當然江湖傳是她為逃屍鬼案消失,”兩件事撞在一起,他先前竟以為是秦沉水暗中做局,叫任柏一舉推波助瀾,壞了重魅名聲,如今看來……他靜靜看着冷汗滿額的趙铖,他的好師侄,“是你計劃的?”
對方緘默,已是不必多言。然越是不語,江號便愈覺來火。
“那麽,當天也是佯裝慌亂逃走,好引三才門鎮外,入竹林,遇行山教,叫我發現其中的古怪?也是你做的好事?”
分明人在亥洲之外,卻事事将自己算入其中,給三才門下套。
“不是,”趙铖當即否決,連忙搖頭,“師叔,不是。我只是告訴他鄭裴玄在海鎮。”
那時鄭裴玄在嘯月山莊已誤與暗中人交手,任柏本要來這一趟。至于埋伏重魅、算計三才,趙铖亦是後來才看明白……他默許是不假,可絕沒将師叔也算進去的意思。
哈!這真是——太自以為是了!趙铖是完全約束不了那個擎門的弟子。
此局能成,恐全因任柏甘願。
江號一股怒火沖天:這不争氣的是學了皮毛就想來逞能,甚一直瞞着自己。但欲要伸手招呼上去的剎那,只見那孩子眉間一顫,隐約流出些怯懼。
——既不是君子,亦不夠狠心。
手掌握成拳,慢慢收了回去。
“師兄授意的?”
半晌,趙铖搖了搖頭。雖是否認,可亦沒言秦沉水不知情。
頓時,江號冷哼一聲,他還有什麽可再問的。
一如往常,自己當壓着心裏那股氣慢慢地下去了,那人是将,三才便是卒,何況那人算盡天下的功夫,他江號是不服也得服的。
可怒氣要歇了,本來無事的眼卻忽傳來一陣刺痛,比那日他自己生生徒手挖去時還要痛,像被一根粗針陡然紮入,刺得人渾身冰涼。
忽見男人伸手捂住左臉,神情痛苦。趙铖吓得一驚,欲要彎腰去扶,然對方一把揮開他的手。
“滾!看着煩心!”
青年無措地退後一步,這時,站在門旁那個如影又如削長利刃的人突然開口了。
“師叔,你們所說是什麽意思?那個任柏……不就是個擎門的一般弟子?”
“師父知道了什麽?我們當真與他結盟了?可,為何我,什麽都不知道。”
他焦急又惘然地看着兩人,慢慢道:“天和要認任柏為盟友……所為何事呢?”
游茍異是那樣清明又糊塗的人,趙铖欲要他不必多管閑事。這本不該由他多問,問了也無半點好處。孰料,身旁卻忽然傳來乾笑兩聲。
捂着空空一只眼,連笑都扯着痛。江號不覺面目扭曲猙獰。
“咳咳,為什麽?為什麽……天和将任柏當作什麽。”
“茍異,你不當最清楚麽?”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