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離情咫尺當若何? 覆 水 難
第74章 離情咫尺當若何? 覆 水 難
鄭裴玄騎馬奔馳到回春堂院前時, 已近黃昏,雨将落了一天一夜也沒止歇。而他亦是未停半步,從九門到洲令府, 卻見那處徒留一院殘局, 暴雨連血跡都洗淨。方又從洲令府趕回這将入鎮外的回春堂。
一路從城南到城北, 大雨竟是未減半分,将他一身衣裳落得沉甸甸,迎風縱馬, 濕淋淋得一吹, 吹到骨子裏的涼, 好似心也漸漸冷了。
直到出了城外, 天才放晴須臾, 刺破重雲的金光照在死氣沉沉的荒野,照在鄭裴玄的臉上, 暖洋洋的。心本該因這霞光萬道的勝景柔軟片刻,但他看着不遠處漫天黑雲下那個小小的院落, 沉重無言間, 雷鳴若鼓, 隔着廣袤天地撲來, 仿佛一聲令下,便要傾海而落。
馬兒越跑越近, 缥衫劍客的眉越擰越緊——山雨欲來的氣勢, 怎樣看都不是個安平無事的日子。
也許當真是天意。鄭裴玄牽繩勒馬、踱步入院之際,但聽得驚雷炸響,一道紫光在疊疊烏雲中穿梭而過,馬廄裏的三匹好馬齊籲數聲,轟!
大雨如注, 頃刻吞沒天地。
陣陣狂風卷過,寺院中數只驚鳥鈴叮當叮當,亂糟糟的,難安分,停不得。
青年看着馬廄裏那匹白馬被染紅的皮毛,忍不住用手捋了捋。他低低地喚它的名字,語氣中好似有無限的憐愛:“無影、無影。”
無影于是親昵地蹭起鄭裴玄來,濕透的毛發從他指尖滑落,鮮血染紅了掌紋。
再回頭,正見一個撐傘的小和尚躲在院門後探頭探腦地望着。
長久地,什麽也不說,只是看着,仿佛要作一個看客。
鄭裴玄是忽地想到了自己對方織那可笑的一問,方織不是慧念,怎可解他的惑。可此刻在回春堂,亦無慧念,卻好似入了鹿野苑,進了說“因緣和合”的地方。大雨連成不絕的線,事事早有了因果,只待成全,所謂求解,他鄭裴玄莫非真得看不清絲毫?
雨落得又大又急,青石板上頃刻便積了薄薄一層水,他拂去小和尚好心遞出的傘,搖搖頭,默然穿過一院又一院。
清晨與那人告別的院子藏得很深,傍着紅似煙霞的杏花林,然此等狂風暴雨的摧折……隔着雨幕,他停步于院前。
小和尚早沒了影,此刻僅餘鄭裴玄一人靜靜地站着。方才他要入戲,此刻又仿若成了看客,看一院簌簌紅雨飄落,看——
滂沱大雨都洗不去的腥味彌漫,跪在血水之中的人是時擡頭。少年臉色慘敗,卻煞氣十足,當真如玉面修羅。他雙手緊握一柄插在石板裏的利劍,好似全身的氣力都依仗于那三尺白刃了。
血靜靜地淌着,分不清由來,只如千萬紅線漫開,在嘈雜喧鬧的雨中,竟有種從容而妖冶的美。
一眼,天地轟鳴間默不作聲的對視。
“……師兄。”
從灰白唇間吐出的一聲,啞得像含着刀片。
鄭裴玄竟一時發了呆,心道:怎從未發覺緣來是如此可悲的兩個字,他喚我聲師兄,可莫非天下師兄弟皆要做成如此生死由已、情不由已的陌路人!
這般想着,心中已是亂成一團。兩人之間隔着攏共十二塊青石板,一步一步,愈近愈見得清楚:少年一身折不斷的傲骨,幾要為仇火所噬,偏偏又于這大雨中長跪請罪,仰頭露出一個怎麽也學不會的笑……拙劣的讨好,是比淚水還令人心傷。
低頭,那淺淺笑顏上淚水與血水縱橫交錯,晦暗的塵世間,眸子裏閃着細碎細碎的光。
暴雨中杏花碎成紅泥,散發出一股醉香,糜爛、濃烈,無處可逃。
“……你既還認我是你師兄,怎也學會了欺瞞師門。”
糊塗事做了一樁又一樁,将一切都抛之于至仇之後——鄭裴玄亦不例外。害他心裏竟有種無可奈何的恨,那擎門八千弟子誰有如此肝膽自己都惟覺大幸,可千不能、萬不能又偏偏注定只有一個人……
“我還以為你是知分寸的人,孰料你風英華是欲将這江湖攪得天翻地覆才肯罷休。”
他曾教人修随心道,好使前塵化為大夢一場。但今日恍覺其中可笑:倘若青山中兩個人,只有一人放下,那随心又有何用?哪怕他可以等,一月、一年甚至數十載,天命也未必再願多許一日、一月,遑論一年、一生——走在江湖,刀一落,便沒有以後了。
何況,何況,何況……這些事兒,你不知道嗎?
喉嚨裏像含着血,鄭裴玄惟覺滿腔的腥澀:“什麽與天和結盟,什麽回青山。你好騙我以為越玉門案只同重魅相關,半點不肯多說。可倘若你一人就可探出亥洲的古怪,讓重魅引火上身,走入絕境。憑天和,又怎會再多浪費一兵一卒來到此地。你來找的人根本不是雙梅。”
他不知自己的眼是怎樣的赤紅,淚是流不出的,然而任柏怔怔地望着,緣來流不出的眼好似也可燙傷一個少年的心。
“你早知行山教有古怪,你早知萬風是人皮鬼對不對——是萬風?”
那人皮鬼殺了回馬槍,于任柏或是守株待兔的好機會。但鄭裴玄只覺得他瘋了,也許他今日不惜這一只胳膊、不惜皮肉筋骨之痛,流多少血、斷多少骨頭也覺得值得。可誰能料,世上永無這樣一日:風英華亦會寸骨成灰。
不在乎花燈盛景的熱鬧也好,不在乎擎門師門也罷。鄭裴玄甚至可以忍受、忍受那眼中不再有自己……天地間,明明他只希望任柏在乎哪怕一點點、一點點,關乎性命。
“……是誰?”
板着一張鐵似的臉,開口卻是真情地咬牙切齒。
“師兄,”少年惘然地看着他,握着水月的手向那滿是雨水的臉伸出,然青年猛地退後一步,他再于是撐不住力,向前一跌,半袖都撲在淺淺的水中。那水又清又渾,盡是肮髒血污,映出一張可怖可憐的慘白面容——一瞬間,他徹底驚醒。
凝視着那可憐人,“他”搖搖頭,任柏便知自己也搖了搖頭:“師兄,知與不知,于你有何區別?這便是我的宿命,是與師兄、與師兄……無關的。”
良久良久,咫尺之間,惟餘風雨潇潇的無情。
直到冷風卷着雨落在領子裏,鄭裴玄輕輕打了個顫。這一顫,竟不由渾身戰栗不止,幾欲不可開口,一開口,便陌生得不像是他在說話了。
“哈,那當然,你風英華的事,天底下誰都管不得,我鄭裴玄更是管不着。只是,你莫在外惹了事端,牽連整個擎門教……犯蠢的事,我不會再幫你。”
此話一出,跪在雨中的劍客頃刻白了臉。他擡頭凝望着鄭裴玄,眼中好似有千言萬語,沉沉浮浮,驀地低聲道:
“是柏自大,然但有一分之憂——師兄素重恩義,恐一時糊塗,受柏拖累。我任柏在此立誓,天地為鑒,絕不牽連師兄、牽連擎門。若違天誓,大仇難報,堕鬼道,永無解脫。師兄不信,自是我忤逆師兄,我有不尊,亦欺瞞師門。此罪,無可辯駁。”
一字一句,字字铿锵。好氣度。鄭裴玄徒覺一陣恍惚,聽也聽不清的話,卻已是在剜他的心、掏他的肺。可還不夠,只見那人用力拔出水月劍,掌心的血霎如紅繩纏在腕子上,而他面不改色,只雙手顫抖着拖起水月劍,高舉過頭,狂風中一點赤紅,殘花成泥、血成雨。
“既已犯戒,不成此道,死不複歸。請師兄——治罪。”
胸口熱血上湧,鄭裴玄死死看着那人,那人亦是目不轉視地凝視着自己。
此生過往,叫他二人這般獨處的時刻有多少,數不清的每一刻編織成了歡喜、惦念、憂心。正因如此,他太明白、比任何人都明白,發生的事再不可當沒有發生過。這世上握不住亦奈何不得東西太多:陵城的大火、亥洲的冷雨,曾在青山吹走的風雪……刮過便是刮過,再也不是從前了。
有一種心痛,想要放聲大哭的心情,在鄭裴玄心中無限地滋生着。
世上惹淚的無情薄幸,多歸于事事的無可覆轍,而他二人今時今刻所言的字字句句,豈不正所謂——
覆、水、難、收。
他猛然奪過水月,冷眼俯視着那人:“任柏,你真有種。”
旋即,一聲砰噹,劍客心愛的劍被狠狠砸在地上。擎門青山此代的兩把劍,本是分無可分的鏡花水月,孰料今朝有心之名只餘一語成谶,見夢幻泡影、道萬事成空。
濺起的水珠打到任柏臉上,蜿蜒若淚。他再無言,默默地看着那人沖出杏花院,遁入雨幕,成為灰青的一背影、一團霧、一個點,終于消散。少年慢慢閉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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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落裏,少年不知跪了多久,聽着雨消雨起、雷鳴雷歇,徒覺耳畔嘈嘈切切,又倏忽靜了,連冷冷的濕意都不再有。
後知後覺擡起頭,月白的油紙傘作了天,竹骨下一張從不見悲喜的黑面。
“你要後悔了麽?”
“我沒後悔,”朱必之低頭看去,不由心頭一震。不知何時,少年竟已面無表情地流起淚來,只是那淚水與雨痕交錯在一起,難分了傷心,“我有負于師兄,但此事難言對錯。”
雨漸漸小了,悠緩悠緩地打在傘面上。看着那乾了又濕的淚痕,朱必之忽覺出種無言的酸楚。
“鄭裴玄,他确待你誠摯。師兄弟豈非彼此,何不将事情說得清楚?”
“清楚,”只見少年喃喃自語,旋即搖了搖頭,“既無可許以後,再談辜負,已是狡辯。負則負矣,遑論師兄之情于我,本不應與萬事較先後,不當置之于取舍之間。偏偏我太無能,是我犯了渾。如今這般最好,無期許、無約定……對師兄來說,乃免再錯之患。”
他說得是那般決絕,好似要為自己此時的處境拍手稱快。可臉上的落魄又不是那麽回事兒,就像茫茫人海中無所依傍的孩童,環顧四周,恐慌而落寞。
一時間,朱必之黯然無言。
他絕非不知任柏的執着,甚比之只多不少,近乎成種死志。可此刻,這隔絕了天地一切喧鬧的大雨,将他二人圍在一柄傘下,亦如萬頃波濤中的孤舟。
古人雲“報仇千裏如咫尺”,然他為了那仇死過一回,為了那仇又生還一回,耗費多少氣力才漸漸靠近……此等切身之苦,叫人不知胡思亂想了多少。
自己是再無欲、無戀于此世的人。可旁人呢?天下身負大仇之人究竟誰算得明白:
離仇千裏若咫尺,離情咫尺當若何?
作者有話說:
呼盧百萬終不惜,報仇千裏如咫尺。——李白《少年行三首·其三》
其實任柏倒沒有真的騙過鄭裴玄。看一看前頭就能發現,不能說的他就沉默,能說的他就撿着一半說。可以說是“瞞”了但沒“騙”。但對他們兩個人來說,刻意的瞞已是非常重要、從沒出現的問題,尤其是這樣一個不可的事上……
這是注定會爆發的矛盾。
——
真是不好意思,為了寫好這蝶餃子醋卡文了好久,删删改改。今晚決心一定要寫出來,不覺寫到了天亮……雖談不上特別滿意,湊合看吧(也許之後還會再改一版。
讓大人們久等了,非常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