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落崖行山争鋒,陸武驚得舊聞 天下第一癡
第75章 落崖行山争鋒,陸武驚得舊聞 天下第一癡
黃昏時候, 霞雲滿天,茹洲最紅火的酒樓。
馬車緩緩停下,坐在車裏的女人睜開眼。一布之隔, 外頭人喊馬嘶, 可謂沸天震地。将入夜幕, 又是一天中最熱鬧的時候,此等繁華之地,往來的動靜都在百姓眼皮下, 反倒比人煙稀少處安平太多。
現下亦是如此。但對這熱鬧, 方蒙只被吵得頭痛, 捏了捏緊皺的眉頭, 始終無甚舉動。待那駕馬的下人行到僻靜地, 女人才拿起身旁一頂帷帽,踩在板子上一躍而下。
頃刻, 燈火輝煌的暗影裏閃過數個身影,一男一女悄無聲息地站在了方蒙身後。
三人低調地從酒樓後門進入, 店夥計早已畢恭畢敬地等在那兒, 領着人連上四樓, 走到一間清淨屋前, 做出了個請的姿勢,便聰明地退下了。
因中間還有一隔層, 樓下的熱鬧聽來已是恍恍惚惚得模糊, 更顯出此地的安靜。
方蒙自是理所應當地先走到那門前。關得好嚴實!
她眨了眨眼,須臾,毫無征兆,對着那格心就是一記掃出快風的鞭腿,利落得無影。
這一腳她用了十分的力氣, 是非要叫這扇漂亮的花鳥格子門七零八落不可。
就在皂靴踢出一塊木屑的剎那,哐!
一腿猛然停在半空。屋內那人雙臂大展,刀在背後,是全無防備,惟有低頭看着停在自己胸前半指的那只靴,僅差足尖一擡。陸武毫不懷疑,倘若方蒙願意,可将他的腦袋做鞠踢飛。
但這亦在預料之內。刀客輕聲一笑。
“姑母,好久不見。”
“哼,”方蒙冷眼看了他片刻,才慢慢收回腳,順勢接過屬下遞上的長梢弓,“緣還知道我是什麽姑母,只怕你關緊了門,不歡迎我這個老太婆哩。”
上來就故意刁難。陸武無奈笑笑:“怎會,姑母身法太快,是我手腳慢了,見笑。”
裝模作樣。方蒙毫不掩飾地翻了個白眼,看也不看他便徑直向屋裏走去,自顧自地坐在桌前,拿起那一壺酒晃了晃,已消去半壺的量。
“看來好酒你都享過了。”
男人忙不疊坐到她對面,遲疑地點點頭:“我記得姑母不喝……”
“說你呢,”方蒙坐姿豪氣極了,左腿架在長凳上,“喝了酒,便不可說假話了。”
“假話、我怎會跟姑母說假話。”
陸武讪讪笑着。
“為着你的好姘頭,失了智也未可知呀。”
方蒙一點也不忌諱。她此次前來,就是要将話說得清清楚楚,何必再多費功夫與人拐彎抹角。何況,當年藥王谷無奈放過雙梅一馬,是那毒婦命裏走運。孰料總有人不知悔改,今日甚舊計重施,歹毒非常,她落崖山谷若不根除此人,豈非顏面盡失。
來茹洲,就是要盡快解決此事。
怎料半路殺出個陸武。行山教是她藥王谷的親家不假,可畢竟方辰妙已去多年。說藥王谷對行山教還有何乾系,也不過是陸如迦那個小子罷了。殺一個江湖上作惡多端的雙梅,他自當雙手贊成……哪像陸武這般被小情小愛糊了腦子。
談到重魅,他果真沉默不言,方蒙一聲冷笑,再沒了好臉色。
“如迦還是我的侄孫,算半個方家人。你既是他父親,便識趣些,莫要插手藥王谷跟重魅間的事。現在江湖都說雙梅與亥洲屍鬼案有關,将牽扯出多少事也未可知——重魅算是有了大麻煩,你不要将行山教也卷進去。”
幾年來,江湖上關乎他與那毒婦的風言風語不少。藥王谷只當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感情的事方蒙是管不着的!可他陸武要在此刻仍護着雙梅,便是意味着行山教勢與藥王谷作對,豈是一般的羞辱,難道真叫天下人看笑話不成?
混世魔王做了多年,好聲好氣與人說理還是頭一回。然男人仍是那副不願開口的樣子,怎麽也不肯說句爽利話應了她的。方蒙心中壓了許久的怒火猛得竄上來,臉色頓黑,霍然一拍桌。
砰!案上茶具一跳。
“說話!”
陸武這才擡起眼來,顯得分外平靜:“我不可做不仁不義之人。”
不仁不義——方蒙幾要諷他:真是個感天動地的情種!偏偏轉念一想,多少年前,此人若不是個情種,亦不會救方辰妙那一遭。想來還真是天道好輪回……藥王谷莫不是上輩子欠過這呆子的?
她面上的輕蔑再懶得掩飾:“雙梅手上沾了多少血,你也裝瞎了眼。仁義?!跟重魅談仁義,你陸武還真是天下第一人,也不叫行山教跟着蒙羞!對惡人仁義只會負了天下仁義。這叫蠢,不叫仁。
不料此話真可謂戳中了陸武的心窩。
他本欲不變應萬變,以柔克剛,叫方蒙打在棉花上是最好的。然此刻是如何也耐不住風度,被一句話破了功,臉色登時大變,再沒了恭敬。
“我已卸任行山教教主之位,此事于行山再無乾系。你道我蠢也罷、惡也罷,天底下人還擇不得走哪條路麽,我陸武擔得起!”
臉都不要的無賴樣。方蒙赫然怒了:“那今日你是非攔不可喽?”
方蒙是素見不慣這等心無半點義理之人,他陸武竟然不肯讓半分,那就以武服人,從他的屍體上跨過去!
霎時,她右手向胡祿裏一掏,轉眼,長箭在手,尖鋒對喉。隔着一桌三尺的寬長,陸武左手背後,眉尖刀将出不出。
兩人死死盯着對方,幾是劍拔弩張,只待一息落下。
偏偏此等焦灼的時刻,屋外傳來一陣奔疾的腳步聲打斷,就像是沖着兩人急急奔來。是時,一支利箭在方蒙手中打了個轉,利刃對準木門。
只聽得哐當一聲,在她指尖推箭的半息前,一人大喊。
“谷鷹山風來報!”
女人手下一頓,咔嚓,陸武驚愕地看着那支被陡然折成兩截的鐵劍。方蒙眼底浮出冷色,再不能藏,足見怒氣。
“進!”
随她低喝,一位蒙面青年推門而入,他肩上還站着一只展翅的巨鷹,犀利地環顧四周。
不消說,這便是藥王谷赫赫有名的鷹影客了。堪比九門樓遍布天下的探子,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畢竟鷹影客不僅以傳訊聞名天下,更是個個武功高強。何況,在藥王谷,只論忠義,不談利益。九門樓橫行霸道的千金卻買不得鷹影客口中半語。
只見青年恭敬極了,跪下就對着方蒙作揖。而後再無動作,久久保持着俯首的姿勢。
陸武愣了愣,旋即反應過來:恐因自己在場,他還不能開口。于是扭頭一瞥,正撞上女人意味深長的目光。她盯着自己,驀地冷笑一聲,令道:“不必避讓,就讓他聽聽!”
“是。”
那人抱拳喝到,他被黑布遮住下半張臉,又深低着頭。陸武看不清人的樣貌。一顆心于是悉數吊在那沙啞的嗓子上。
“萬風行刺洲令府被擎門弟子任柏攔截,谷鷹山花出手相助,不慎被人脫身甩掉。”
萬風——
話還未落,刀客就猛然直起身子,轉而瞪大眼看向方蒙。女人神色凝重,卻無半分訝異。
她敲敲桌子,淡淡問道:“跟丢了?”
“……是,山花辦事不力,請谷主責罰!”
“算了——”
“什麽意思?”她一幅全然無視自己的模樣,可陸武再按捺不住心情:“什麽叫,萬風……行刺洲令府?”
方蒙故意說與他聽,天下哪還會有第二個要陸武知道得明明白白的萬風。行山教的老管家,與陸武父輩稱兄道弟的殘月刀客。論忠心——他不信有這樣的荒唐!
“你今日要與我說的,便是些騙人的假話,好叫我信了你?”
他赤紅着眼,盯着方蒙,言語中滿是懷疑。
“我騙你?”方蒙簡直是聽了大笑話,仰首哈哈大笑起來,“渾小子,你給我放尊重點!我方蒙要殺雙梅,來問一問你是給你臉,你若不願,我要殺還是殺,多殺你一個陸武罷了。藥王谷能讓你行山教起,就能讓你行山教落。”
她微笑着看向陸武,神情是那樣得體而寬容。可陸武是立刻就想到了數年前他牽着方辰妙的手第一次走進藥王谷,金銀財寶、珍奇草藥皆是過眼雲煙,唯有那男人站在樓宇上睥睨的一眼。畢生難忘。
“行山教是哪門子教派?”
“不識擡舉,自尋死路。”
“方蒙!”
男人怒吼一聲,眉尖刀唰得劈開桌案,茶盞、酒壺碎落滿地。那鷹影客瞬刻就擋到方蒙跟前,指尖夾住刀刃,然女人卻不急不慢地推開影客,刀影就落在她淡定的面龐上。
“你不必惱,今日殺了我方蒙。明日就有人會殺了你陸武,屠了你的行山教。藥王谷于行山教有再造之恩,莫非我胡謅?實話你聽了要惱,真話你聽了不信。”
方蒙毫無懼色,看着陸武緊握眉尖刀的左手,甚至很是得意的勾了勾唇角:“當然你大可不信,什麽都不必相信。你的好管教早被人剮了千百刀,剝皮吞肉,叫人皮鬼奪取在世之名。你的姘頭就日日與這樣人不人、鬼不鬼的畜牲在一起毒害天下。我勸你不要忘了,她是西山的人。”
“西山的人,昨日可斷你一只手,明日亦可斷你一條命。”
話畢,她利落起身,拂衣便要離去。陸武的刀僵在半空,他像是糾結萬分地閉緊雙目,喉嚨滾動。
“人皮鬼……是什麽意思?”
女人就要推門而出的剎那,身後傳來輕輕的一問。
“我已說得很清楚。真的萬風早就死了。”
萬風,人皮鬼。陸武只覺得心髒遽然一縮,那是猝不及防的劇痛。縱使他在江湖浪蕩多年,見過太多陰謀詭計、殘忍人心,可這變故一但到了自己身上……想起那佝偻老漢在月光下揮出的殘月一刀。他說,他是刀客,他也是刀客。
……不知何時、何地,甚至于無知無覺。刀客之死,緣是這般無聲無息的事兒。
“雙梅與人皮鬼的勾當……你莫不是,”莫不是唬我的,他是想那麽說的。然方蒙嗤笑一聲擡腿就要離開,“別走!雙梅與……人皮鬼在密謀何事。”
陸武連忙起身,踉跄幾步追到她身後。
“我不知、亦不關心,總之與亥洲屍鬼案脫不了乾系。至于這屍鬼案後藏着什麽,究竟不是藥王谷要辦的事,”方蒙向來是看靶放箭的人,其餘的事兒再不多看一眼,“我殺雙梅,因她動了不該的東西。”
“何物?”
“落崖山谷裏的一種花。”
她竟也不藏着掖着,孰料,陸武頓時怔住了。他心裏百轉千回,忍不住默默念出口:“落崖山谷……落崖山谷,她何時去過落崖山谷?”
男人語氣中滿是茫然與訝異。此般,方蒙也是預料不及。她轉過身去,幾乎想笑問他:你愛得這般驚天動地,怎連你這姘頭的過往都不聞不問。可轉念思了片刻,一切都再不必多言。
三十六年前,有人從天女撒花的樂樓追到群山環繞的落崖山谷,千裏迢迢。彼時方蒙就駐守在落崖山谷的高牆上,瞧着那風塵仆仆的少年跪在門前,苦苦求情,當真天下第一癡情種——千裏一眼,惟解相思。
她看着面露恍惚的陸武,只道:“我且要去雙梅藏身的山林,是去殺她的。你要同去麽?”
作者有話說:
不好意思又來遲了。
感謝閱讀到這裏的大人們,感謝支持
這章算劇情章,可以call back一些前情。(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