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別去亥洲,各自珍重【亥洲篇結】 此諾,萬死
第76章 別去亥洲,各自珍重【亥洲篇結】 此諾,萬死
雨過天晴, 亥洲的百姓迎來了萬民歡慶的一個春天。
用可解百毒的蓍靈草作出一味克制屍鬼毒的解藥,于程七星而言并非難事。不過兩日,明齋堂就研制出一種名為“芳靈”的藥泥, 确有解毒之效。孫慎翼自是大喜過望, 當即告令亥洲數鎮, 一驅數月來百姓心頭惶恐不安的陰影。
只是,留在洲令府的兩株剎海花仍查不出古怪。為防着人皮鬼之流再偷襲亥洲府奪取剎海花,孫慎翼到底将兩個竹筒托人轉交給鄭裴玄。随着天和攜群英去往南礁山, 這幾朵常開不敗的奇花也将同擎門子弟轉移到南方。
亥洲的種種迷霧, 也算散了大半。至于何時才能真正撥雲見日……真相, 到底不是事事可得。
見着屍鬼案暫告一段落, 或因三才重創, 天和是迫不及待就要動身前往南礁。衆人在亥洲停了這些日子,大多旁觀看戲, 或心有恐慌,又走去六七人。還有如明齋堂這般的宗派, 志本不在群英奪魁。程七星是毫不猶豫地決定留在海鎮。芳靈雖已見于世, 可如何利用這太少太少的稀世奇藥挽救亥洲成百上千百姓的性命, 仍是一大難事。
不知不覺, 待到兩日後衆人在城外山前相聚,當初浩浩蕩蕩的群英車隊, 亦顯出些沉默而單薄的冷清。
鄭裴玄動身遲了些。兩日來, 他始終停于這回春堂的院落裏,并未出走半步,見着轟轟烈烈的一場大雨愈來愈小,待天放晴,徒留滿地殘花。
泥土腥氣蔓延的長廊上, 除卻為他送來竹筒與藥粉的小和尚,再沒第二人的身影。
孫慎翼是如何知道自己在回春堂的?好像也不必再問。非要問,當然是一個機會,一個推開那扇門的機會。然而,他覺得已無理由開口。
風英華走通那條路,許可江湖留名。風英華走不通那條路,因果全由他自己。旁人何必去置喙、多管閑事呢?
何況,他說了——那與自己……無關。
從馬廄裏牽出無風時,旁邊那匹漂亮的白馬已沒了影子,連着朱必之那匹黢黑的駿馬亦消失不見。泥土上一串蹄印,蔓延向後院門,與鄭裴玄的路線恰恰相反。他沉默地注視了片刻,在空空如也的青石路上,惟有晨陽落下的道道暖光。
良久,青年挪開目光,拍拍乖順的無風,牽起馬繩,頭也不回地走向通往前院的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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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朱必之趕到後院外時,寒意未盡,石板路上還滿是映着沉藍天幕的小小水窪。正是日夜交際時分,一切都是晦暗不清的,染上朦朦胧胧的夜藍色。
包括倚在紅牆邊的那個少年。他身着玄衣,牽着一匹白馬,仰頭看着掌心中的什麽東西,圓圓滾滾的。在昏暗的光影裏,為之微微眯起了眼。
看得太專注,甚至于不舍。以至朱必之騎馬到人身側時,仍放不下手。
靠近了,方瞧得清楚:一串合香珠串。
“這是要給他的?”
聞言,少年凝重的眼神松了松,似是回神,然仍半晌未應,只是不停地撚着那珠串,最後長吐出一口氣,驟然合掌,将之緊緊握在手中。
“不、算了。”
“你要回擎門了?”朱必之沒多問,目光繼而落在那條倉促吊起的左臂上:“手怎麽樣?”
“嗯。”算是先應了回擎門的問,而後任柏慢吞吞地答道:“左手,到底是要無用的。”
說其滿不在乎,卻也不是的。朱必之心裏一哽:他是早有準備要舍去。
“其實,你年紀尚輕——”
“不是為了與人皮鬼拼命才要舍掉它的。”話未說完,便被任柏打斷。他扭過臉來,很認真地看着朱必之:“在天機比武前,我發誓,它還可以揮劍。”頓了頓,又道:“反而可惜,為收着一點勁,被他跑了。”
“無事,雙梅既将入方蒙網中,‘萬風’就由我來捉拿。你此般入局傷得重,且回擎門歇息罷。”
對着朱必之這番話,任柏輕輕地“唔”了一聲,沒說是,也沒說不是。他低頭将珠串又套回腕上,驀地,忽然問人。
“你知道蠱毒是如何害了越玉的麽?”
“他們是早有安排罷,那毒也是無知無覺,許種下了多年也難料。往後,我定要去一趟村裏的。想必……還有鬼沒捉出來。”
“是啊,秦沉水恐怕遣人亦要前去越玉,”任柏這樣說着,與此同時,從行囊中掏出了兩個瓷瓶,“蠱毒潛伏已久,仍不知來由。越玉尚不安定。你血引蠱經未大成……這瓶,你拿着。”不消說,裏面赫然是可解百毒的清毒丸,是由任柏的血制成的。
朱必之看着人泛白的臉色,一時伸不出手去接:“你——”
不管人是否願意,任柏抿了抿唇,又道:“還有一瓶,可否……帶給我師兄?”
對方不應,他便始終不收手,靜靜站在那兒。劍客是鋒利到要刺手的一柄利刃,透着凜凜寒意,可亦萬分孤寂,無人可親。這般人物,獻出真心時總要鮮血淋漓,傷己傷人。
太認真、太執着,于是無論如何都會被俗世磨得疼痛。
“你不必為我費這些心。”
看着他,朱必之到底接過那兩瓶藥。他一見任柏,總有種不忍的難過。既非愧疚,亦非念及傷心事的憤怒……獨獨有些茫然的恨,怎會走到今日這一步?
“我會帶給鄭裴玄的。你路上再不可涉險了。此後的事,交予我便好。”
少年看着他将兩個瓷瓶塞入腰包,藏在黑面下的臉不見神色,可語氣沉沉,再擡起頭來,目光中盡是鄭重,不多言。
此次一別,便是一個向南、一個向北。想來他兩個半生才得初見,不過數面又将相別千裏。說過客也不假,但有條無形的線——正是當初使任柏感到茫然無理又難以放下的紅線,叫他們的刀劍注定指向同一個地方。
他從來不善言辭,但也明白:此去一別,前路莫測,誰也不知還有沒有那“再見”。看着站在朦朦晨光裏的大漢,任柏默然伸出右手,朱必之愣了愣,旋即與之相握,而後終是忍不住半步向前,遽然,一個寬抱,像長者又像友人地拍了拍少年的肩。
劍客背脊一僵,又很快放松下來,須臾,但聽得他似是輕輕一笑。
“大哥,後會有期。”
“……阿簡,務必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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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怪人,怎麽來也來得遲。”
喬二的傷未好,也算讓他坐上了心心念念的馬車,此刻高高壯壯一個人右足踏在軸上,探出半個身子張望着,看得人是心驚膽戰。
游茍異忍不住道:“喂,你這麽重的身子,小心些。”
喬二聞聲一瞥,只見隔壁車馬上坐的那個青年,霎時面露厭煩:“咋又是你這個小聖人蛋兒。唠裏唠叨。”
“應該快到了。”
就在兩人又要吵起來時,趙铖将手一指,淺草荒原的盡頭,果真出現一個疾速奔近的黑點。他知朱必之該是與鄭裴玄同被任柏所救,卻難料是鄭裴玄早早地來了,始終獨自騎馬立在車隊外邊,面露冷色。
今日就連喬二都看得鄭裴玄是心情差極了,沒去碰人的黴頭。
但趙铖到底是按捺不住。他思忖片刻,想來到底與前日大雨的變故有關,那劍客不必說也料到是誰……旋即勒馬向旁跑了兩步,湊到人身邊。
鄭裴玄視之不見,他也不氣餒,硬是厚着臉皮開了口,将聲音放得很低:“任師弟……已回擎門了麽?”
聞言,鄭裴玄才移目看了人一眼:“你不知麽?”
後者被問得愣住,旋即尴尬道:“自他來亥洲,我二人再無傳訊。你莫誤會,我确與任師弟結盟,但那不過是互相搭橋。現今事既解決,趙某也不會再乾涉他的決斷呢。”
解決。鄭裴玄默不作聲地咀嚼着這兩個字。幾想對他冷笑一聲,真的解決了麽?說來,還不知越玉門當日趙铖是否在場,又知道了多少。憑天和的路子,怎敢叫人信他趙铖半語呢。
但他只是冷淡地附和着:“當然,這世上從無一人能乾涉另一人的決斷。任柏的現狀,我确也知道得不多。”
他口吻平淡,論及任柏,态度再不複先前在嘯月山莊的殷勤。趙铖一愣,現下難料鄭裴玄知道了多少,不過看也明白了:恐怕擎門上下斷不會縱容任柏所為。
瞧着鄭裴玄的臉色,他斟酌道:“任師弟所為,倒非罪大惡極,只或許難應擎門清淨之道。但我想,究竟不足欺師滅祖的大錯,擎門——”
趙铖是想勸鄭裴玄保任柏擎門弟子的身份。只是還未言盡,鄭裴玄便打斷他:“逐出師門豈足為罰?負恥避責罷了。有過當罰,任柏作為親傳弟子早明此理。至于如何罰,擎門自有權衡,不勞天和挂慮。”
這便是說:縱使任柏犯下天大的過錯,擎門仍不會不認他,然而同樣意味着過錯者難逃重罰。倘若、倘若……任柏一舉真的使大宗兵戈相見呢?
趙铖喏喏:“假使他真犯下大錯……”
此問僭越,卻難謂妄言。畢竟,它不過是鄭裴玄翻來覆去思慮良久中的一個可能,他想了千萬種,關乎他師兄弟二人的未來,關乎擎門的命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好于任何一刻,都可平靜地決斷。
玄陽子從來事不妄行,言不輕諾。
“師弟有過,師兄亦難辭其咎。倘若任柏真犯下大錯——”他答得铿锵,乾淨利落,未有半點虛假:“那便由我親手處決他,再以死請罪。若這點決心都沒有,怎麽做擎門教的大師兄?”
早聽說擎門人論道至終,無不顯狠絕。張仰之便是個例子。從前趙铖心覺那般不問天下的閑人,怎見出他的狠心呢?
此刻看着鄭裴玄狠絕的神情,惟有啞然。
好一個師弟有過,師兄亦難辭其咎、好一個決心!天底下見幾人有這般的狠心!
“這番話,你同……”
回過神來,趙铖忙想問人。不巧,僅聞得身後一聲馬嘶,耳旁冷風刮過,一個布囊越過他,叫鄭裴半空截住,穩穩抓在手中。
是時回首,朱必之正看向缥衫青年。後者抓着那布囊,又看一眼禍門人,旋即像是想到了什麽,蹬一腳就調轉方位,背過身去。
再不由旁人開口。
人算是齊了,即刻,只聽車馬裏江號一聲號令,三才衆人以天一與地二為首,領着群馬,揚手,起鞭。
蹄落震響,塵土飛揚,車馬滾滾向前。
順着群馬,無風亦奮力奔疾。
雙腿夾緊,鄭裴玄放了牽繩,雙手扯開那布囊:裏頭是個青花的小瓷瓶。回春堂的藥瓶就是這般顏色。
他臉色一沉,拔開塞就要去數,卻先見顆顆清毒丸上的一卷紙條。
心是霎時收緊,他都不覺自己可謂慌忙不及地展開那薄薄一紙。
短短墨筆的痕跡到底太熟悉。
任柏慣于說很少的話、寫很少的字,對誰都不例外。
他慢慢地看,随着一筆一字,壓在心上的石頭愈來愈重。待至句末,連呼吸都放緩。
“待師兄回擎門,柏兒定候于青山。
此諾,萬死不辭。”
手中瓷瓶冰冷,自重山呼嘯而來的風夾雜着飛沙塵土的蕭瑟。那六個字,鄭裴玄看了很久,直至眼眶發澀、直至耳畔的蹄音都恍惚。
仿佛天地間,只剩了眼前,其餘一切都從周遭飛馳而過。
驀地,他猛然回首。車馬不停,海鎮的輪廓越來越模糊,仿若海市蜃樓,時隐時現,而那曲折的幻影中,朦朦胧胧地,但見匹白馬霍然仰首,長嘶不絕。
悲鳴若此,至情至痛。
向天許,萬死……不辭。
作者有話說:
至此,亥洲篇終終終于結束了!此篇章算是展開劇情的重要篇章,之後就進入收束劇情的【天和&三笑篇】【天機比武篇】兩個篇章啦!不多,已近尾聲。
真是不好意思,身邊沒人過七夕也不太留意這些,昨天晚飯才知道19號是七夕。一時沒計劃這些,之後有機會補個番外。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