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潇灑公子千江飲酒,無情刀客峰青弑情 刀若細眉,
第77章 潇灑公子千江飲酒,無情刀客峰青弑情 刀若細眉,
茹洲峰青道, 臨江酒肆。
峰青山滂江而立,山路曲折,但經大彎處, 多建酒肆, 臨窗可觀江水滔滔, 飲酒便叫千江酒。
千江酒肆,便是打着這般名號,在這峰青山林中樹起塊招牌。過路者是客, 好酒者亦深入山林, 但取一壺。
只是, 近日唐洲令下令封城, 以至峰青道可謂人跡罕至, 千江酒肆裏,來者皆為稀客。
辛芳擦擦額上的汗, 端起一碗熱乎乎的羹湯就向着窗邊走去。此刻,偌大的千江酒肆裏, 獨一桌見些許的熱鬧——臨窗一座, 玄衣青年默不作聲地凝視着窗外, 他跟前的桌上, 按規矩整整齊齊地布開食盤。飯食、骨肉在左,肉塊在右, 全由他親手分列清楚, 講究極了。
辛芳彎腰将羹湯遞到桌邊,還未出聲,且見那人轉過身來,淺淺一笑。骨相深邃,薄唇勾起, 使之露出些與簡樸衣着不甚相附的狂狷之氣。
她不由得紅了臉。
繼而,一雙手穩穩地從辛芳手中接過湯碗,将其放在桌右側。由這位客人點好的飯食終算落畢,少女拘謹地退後半步,低聲道:“公子可要試一試千江酒?是我們千江酒肆的特色。”
“喝了可容易醉?”青年聞言,不先應答,問她問得仔細:“我還需騎馬出茹洲。此酒若不剛烈,尚可一試。”
騎馬出……茹洲。辛芳眨眨眼,這定是個過路的:“千江酒綿柔而不剛烈,香得很呢,喝個二三兩多是醉不了的——但,公子,茹洲四處封城,還不知何時開道哩。”
誰料,那人點了點頭,竟不當回事:“無事,想也快開了。麻煩你取壺酒給我罷。”
客人如此說了,她怎可不應。辛芳只猶豫了片刻,便邁着步子小跑下去。軟底的鞋踩在木板上,發出吱呀吱呀的輕快響聲。提箸的青年手一僵,微微皺起眉來,待那聲音漸漸遠去、消失不見,方才極穩重地落下去,未有分毫動靜。
他是謹遵禮儀,可謂死板的地步。不知是哪處地方出來的公子哥,氣度是非凡的,規矩也是拿捏得一點不肯差。
這樣的架勢,可使辛芳吓了一跳:她端着那壺酒在桌旁占了足有半個時辰,直至腿腳發麻、心裏一點少女懷春的扭捏盡數散去——食不言半語的客人才慢條斯理地食畢盤中餐。
還是那張含笑的邪氣臉龐,卻變得面目可憎了。
辛芳的怨氣難捱,見狀面色不虞地将酒壺遞上,乾巴巴道:“公子,您的千江酒。”
話畢,屈膝彎腰就欲俯身将瓷壺擱在桌上,這動作她沒經千回也有百回。但辛芳忘了,自己叫喝酒的人晾在旁這麽久,還是頭一回。登時,雙足一陣酸癢,軟塌塌的,是站也站不住,霎時,她向前一撲,大變了臉色。
“得罪!”
少女先喊一聲,怕得閉上了眼。遽然,手中一空,抱腰被人猛得一扯,那力大且快,巧得将她拔起,如彈回的彈弓,雙臂揮了揮,又是筆直地站回了原地。自始至終,腳下未挪半寸。
睜開眼,一壺酒已叫站起的青年握在手中。他微微俯身,衣領裏滑落出一枚長方的紅玉佩,熾焰般的顏色,漂亮極了。
辛芳讪讪道:“多謝公子。我這腳下發軟,真是得罪了。”
她的目光還叫那色澤流轉的紅玉留住不動,對方像是笑了一聲:“玉好看麽?”
“啊?啊,好、好看的。”少女漲紅了臉,仍是戀戀不舍地瞧着玉。她知道這是名貴的火花玉,從前只在富貴商賈那兒見過一兩眼——鴿子蛋大的,做得像塊牌般大小的,今日卻還是頭一次見。
辛芳不由得豔羨道:“這麽大的火花玉,公子是從哪得到的呀,可要點緣分罷。”
“緣分麽,”青年低笑着哼了一聲,“緣是我幼年時叫個惡賊迷昏了,再醒來,玉便挂在脖子上了?這算不算緣分?”
哪有惡賊迷昏了人還送塊貴重寶玉的。瞧着他戲谑的神色,辛芳是覺得人耍着自己玩呢,然而他是客,怎有對客動怒的理,一時只得緩緩板住了臉,欲不再理此人的玩笑。
“您真說笑了。”
“你既知我在說笑,較真做什麽。”見狀,那人果然改了口,轉道:“是我母親傳給我的玉罷了。漂亮雖漂亮,可有人愛,便有人不愛。家母當年許是得送給家父的,偏偏他不喜歡,瞧着我挂在脖子上就先招呼了一耳刮:男人戴紅玉,輕浮得很。”
他盡說些奇怪且無理的話。辛芳聽在耳朵裏,總覺得太過古怪,随着笑意,更莫名有點駭人的味道。孰料,那青年又是哈哈兩聲大笑,端起手中酒壺飲了一口,旋即放下瓷壺,頗為感慨地搖搖頭:“你不會又信了罷。”
辛芳:……
“其實玉算是家父家母當年的定情信物。”
有情人間好好的一件信物,卻叫他二人日後的兒子造出個玩笑。真不知是良緣是孽緣,碰在一起生出個這般的人物!
但她到底不可無理,皮笑肉不笑道:“公子可需——”
咚咚!
話未盡,腳下木樓隐隐震動起來,叫人愕然噤聲。
且覺窗外一陣狂風撲面而來,玄衣青年遽然轉首,兩人一同眺望窗外。只見青青叢林後現出群馬奔騰的影子,随着黃沙飛天,四人騎馬如箭沖出,其中一人背着長而黑的一具木頭,竟是形如棺材。
緊随其後的,一男一女死死追着前頭四人。但見那年紀頗大的女人立于馬上,長鞭揮得飛快,繼而松了缰繩,背上的長弓一卸。
轉瞬,利箭已在弦上,瞄準前頭三匹馬,只待一發。
十幾匹馬轟轟烈烈地從千江酒肆下跑過,像風暴突然卷過,氣勢浩大,場面驚心動魄,又轟轟烈烈地遠去了。
辛芳瞧着揚到窗前的縷縷灰塵,不禁捂住胸口。
這是什麽事?!她放輕了聲音:“想是遇上了賊人鬧事。”也許正與那唐洲令封城有關。
那青年卻是面無懼色,神情平淡地點了點頭。他端起酒壺又飲了一口,繼而對她眨眨眼。
“也許捉到了賊人,茹洲就要開城了。”
此刻坐于千江酒肆,豈不天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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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寞了千百年的深林,今日迎來了前所未有的熱鬧。
随着寒光閃過,兩株高挺喬木轟然倒下,群鳥驚起,重重樹影後,人影轉瞬不見。
三柄利劍齊齊揮落,一枚梅花耳墜擦着山花的胳膊飛過,驀地,竟又如蛇尾回擺一刺,後者只得陡然收劍,連翻幾個跟頭才避開。此招詭谲,各谷鷹具是一驚。一息的怔愣,紅裙翻起,女人散開的烏發如墨傘飛旋。難窺其動作,山海暗道不妙,全憑感覺連發數根銀镖,四方不漏。
卻見那女人腰間一閃,長物入手,好似起舞,雙梅手中金笛轉過五指,連連擋下數镖。
山風手中劍一緊,恰見那群尾朵朵白梅飛轉如落的剎那——
耳畔利刃破風,短劍削過他飄起的額上發。
叮!
方蒙擲出雙劍的手還僵在半空,金笛與鐵劍碰撞出火光,快得紛紛紮入粗乾。是時,随着眉尖刀的尖鋒停滞,熱血灑落,染紅了茵茵草地。
山花的神情冷峻,唯獨右手還微微發抖。她眼中,衆人重重圍困的圈地間,利劍刺破紅裙、鮮血旋出,那紅衣女人雙臂大展,頃刻,仿若折翼之雁,摔落在地。
山花劍将雙梅死死釘在粗壯樹乾上,頭骨猛然向後撞去,她大叫一聲,亂發散開,遮擋住蒼白面龐。再沒了動靜。
山風久久地凝視着一動不動的人:莫非……?就在衆人皆驚疑不定的瞬刻,“嘔”!伴着一口鮮血吐出,雙梅渾身一顫,霍然,竟又擡起頭來,仰面朝天,發出一陣咯咯的笑聲。愈笑愈大,愈笑愈瘋,彎起的唇邊流下赤紅一線,将她胸前白梅盡染。
風情萬種,惑人又駭人。
方蒙靜靜地看着。她不動,誰都不敢再動。
惟有擋在雙梅身前的那柄眉尖刀,轉了轉,光亮亮地映出落崖谷主漠然的臉。
拿刀的男人注視着放肆大笑的女人,目光沉沉。半晌,打破了沉寂。
“為何要護住人皮鬼?”
他自認對雙梅未有辜負,她卻同殺了行山教老管家的惡徒混在一起、護其性命。方才女人攔住自己的那一剎那,快刀不覺橫斬兩棵百年老樹。
叫人背叛、尤其是口口聲聲說愛他之人背叛的滋味,熟悉又可憎可恨。
“……為何?”孰料,女人聽其一問,卻像聽到了個笑話:“哈哈,為何?天底下的道理都叫你們說盡了,還要我雙梅說什麽?”她擡起眼,似笑非笑地看着陸武:“行山教既是藥王谷的一條好狗,不妨問問當年各大宗門何以打壓西山,我今日做此等好事,不過師承前輩。”
她到底是西山人,竟是為西山喊起了冤屈。當年胡不患為證道屠殺各方,以惡稱名,更在天機比武與衆大宗門結仇,蔑稱之為“衣冠禽獸”。這般天生的壞胚子,殺他十個、百個,又何錯之有?
“西山有幾個人不與那魔頭有乾,你……是要為他喊冤?”
莫提胡不患手下還有臭名昭著的西山兵,殘暴不仁,天下忌憚。要怪,當也是怪胡不患毀了西山在外的名聲。
“呸,殺了西山人,莫非你們就可自居正道了?手上哪個不沾血、哪個不殺人!”
她把嗓子都喊破,目眦盡裂,披頭散發,不瘋也似瘋了。
“是啊,”聽得此番狂言,方蒙卻是忽然笑了,她長梢弓在手,立于馬上不落,幾是高高在上地看着狼狽的雙梅,“誰不殺人。我殺的便是你這般禍害天下的畜牲。不為西山,只談重魅,你數年來害人之心不死,劫戮無辜百姓、挑釁各大宗門,下流無恥幾字寫在重魅的門楣是字字屬實。當年放走你是我方蒙糊塗,今日——”
指尖一轉,寒光凜冽的飛虻箭已然上弦。方蒙怒目圓瞪,不動靶,她怎會失手。弓弦大張,眼見屏息之時,且見一刀突然伸出——
“慢着!”
陸武大喊一聲,他不敢再瞧雙梅的眼。此刻回身,面上不覺帶着懇求之意。方蒙今日要殺雙梅,已如探囊取物,他亦別無他法……除了。
“她已淪落至此,殺與不殺卻也……不如你将她關入藥王谷的閻禍堂。”
江湖上出了名的牢獄,連只蚊蟲都莫想飛出。進閻禍堂,雖此後再不見天光,但到底能留條性命。兩人多少結緣一場,陸武終歸不忍瞧着人死在自己跟前。
方蒙長箭未收,見狀,怒色更甚:“你也想死不成!這毒婦用蠱毒殘害亥洲百姓,殺死了行山教的萬風,你竟還是這般糊塗。你可曉得屍鬼毒已滲入西地,亥洲只是餘毒殘留的其中之一,此毒若入中原,天下有難。你知屍鬼毒的源頭從何而來?一年前的越玉門案。”她箭對雙梅,聲無猶豫:“落崖花的毒我方蒙豈會不識。重魅殺越玉、毒亥洲,心無仁無忠。我今日是替天行道,送你下地獄!”
此喝憤然,衆人噤聲。
陸武聞言,臉色頃刻慘白,扭頭便質問:“越玉門案,是你?”
殺越玉,在江湖衆人眼中是不仁不義之舉。在陸武眼中,殺除了胡不患的越玉,更是與山鷹為盟……罪無可赦。
讨伐連連,然雙梅卻是噗嗤一聲笑了。
她絲毫不懼鋒利無比的三棱利箭,甚對方蒙露出譏色:“藥王谷好客氣!忒看得起重魅。與越玉結仇的人是西山人不假,但我雙梅何以有號令西山屠戮越玉的本事。天下獨一人之兵可平越玉。然重魅無權,號令之人亦非我,那是——”
唰!
寒光一閃,鐵杆晃動,刀若細眉,血如落花。
一顆頭顱滾到方蒙馬下。
亂發後,女人的眼尚含着笑意,豔紅的雙唇微張,偏再不能言。
刀客面無表情,緩緩拭去臉上的血,那三根指頭隐隐顫抖。
熱氣吐出,騰然成霧,模糊了他的臉。
“……她瘋了。”
作者有話說:
久等了,感謝能看到這裏的大人們!
這兩天捋了捋細綱,發現後續字數可能比我開始預估得要多一些。 ( )還在思考如何合理發展鋪開這些內容,所以最近可能會卡得比較頻繁。但我申請了榜單,上了的話也可以倒逼自己多寫一些。
謝謝大人們的等待和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