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九愚諾許三才,裴玄送別禺猴 “待君歸日
第79章 九愚諾許三才,裴玄送別禺猴 “待君歸日
他話音才落, 鄭裴玄只覺眼前灰衫橫過,輕風一掃,壯漢是如離弦之箭, 幾步沖下房檐。
滑着屋瓦翻起的音浪未平。
“秦宗主, 在下不落山喬二, 你要打重魅。捎上我!”
那長者不驚不慌,僅笑了一聲:“還有位客人罷?”
此言既出,鄭裴玄亦避不得。他長嘆口氣, 慢慢走到檐邊, 一腳踏出。青衫弟子退讓半步, 劍客落在地上時, 旋身就正對大殿。
殿內, 八根暗沉的金絲楠木頂天立地,在其中間, 九門門主相對而坐,唯一空落的主坐東西, 游茍異與趙铖挎劍而立, 面露驚愕地望來。
收回目光, 與眼前白袍長髯的長者對視一眼, 鄭裴玄按下無奈,作揖俯身:“偶聞諸君會談, 失禮了。”
秦沉水瞧了他片刻, 看着那青白劍鞘,繪月雕花:“何不自陳一二?”
全無怪罪,甚流露些許笑意。鄭裴玄拿不準他,抿了抿唇,簡明道:“擎門鄭裴玄。”
過往群英會皆由張仰之揭卷來拜, 今朝卻是個前所未見的生面孔。九門門主聞聲皆移目注視,那劍客直挺如松,腰挎三尺長劍,清俊而鋒利。
不消說,定是張仰之的親傳弟子,擎門未來的宗主了。
“原來是仰之的弟子,”秦沉水這才呵呵笑了,繼而打量過他兩,“是心系讨伐重魅一事?”
鄭裴玄沉默不言。
喬二點點頭:“正是,你方才說,方蒙出手天和便去亥洲,這話算得數麽!”
“自然,三才、四澤,皆可随時啓程。”他點的是兩個以迅猛聞名天下的門派。頓了頓,秦沉水又向喬二道:“骕洲在北,天和需趕上落崖堂。你要來,後日,不,明日、明日傍晚便可動——”
“九愚!”
他身後,一乾瘦老者忽而拍案站起:“九愚,你、你再想想……”
“君子一言,驷馬難追。何況一宗之主,宗主既早有決斷。我四澤自當追随,”那話未落,又有一腰佩金劍的漢子起身,拍拍衣衫灰塵,竟是自顧自地離座,徑直走到秦沉水左右:“若無事,我便回四澤備好馬糧了。”
秦沉水見狀回身,面向大殿衆人,神情肅穆:“讨伐重魅,是為天下安平。我意已決,不必再議!”
繼而對那漢子低聲道:“海舟,多謝。”
“你是宗主。”
名為海舟的男人聞之嗤笑道,旋即越過鄭、喬二人,闊步離去。
餘下八者,皆是一愣。僵持不下之際,背着鬼頭刀的獨眼男人端起案上酒杯一飲。
哐當,酒杯砸在地上。
他猛然起身,幾步走到秦沉水跟前。兩人默不作聲地對視了半晌,江號面無表情:“三才上下攏共一百四十四人。聽令。”
秦沉水眉頭微動,似是欲言又止,然不及他醞釀,前者已然擦肩略過,路過喬二時抛下幾字:“你,跟我來三才。”
他那股目中無人的傲氣着實讨厭,但此是千載難逢的緊要關頭,這些小事兒——禺猴只猶豫了片刻,拔腿就要跟人走。
孰料,鄭裴玄将他胳膊一擒:“你真要去?”
喬二知他是擔心自己。但他尋蹤數年,不就為今朝?漢子咧嘴一笑:“我禺猴領不得不落拳的萬境寬,眼界甚窄,盯了那重魅數年也難放。跟着天和——待我去天渡津打一套飲壺拳!擇日再會!”
話畢,他臂膊一掙,瞬時迫不及待地跟上已行至院門的江號。
鄭裴玄掌中落了空,他皺皺眉,緩緩收回手。站在那兒,看着夜色中兩人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身後,七門門主陸續走出。既是由三才、四澤接管此事,就算他們再不情願,兩門門主無怨,也不好多舌了,至多對着秦沉水搖搖頭,拂袖嘆然離去。
這院子轉眼就靜了。
然那擎門弟子卻遲遲無法挪步,站了良久。
秦沉水看着他仿若靜止的背影,緩緩道:“莫非你也認為不該讨伐重魅?”
鄭裴玄搖了搖頭:“為何不勸阻喬二?”
“我為何要勸阻他,豈非了他一樁心事?”
“但敢問前輩,您為何要讨伐重魅?”青年驀地回首,目光如刀,直指秦沉水:“倘若重魅仍在天和的棋局之內,您還會稱道其是不仁不義的禍患,非殺不可麽?”
讨伐重魅,或不在于它殺生無數,否則過去多少年天和早該出手。一盤長生劫,要精心設計、更得良苦用心地維護,使這江湖永存于無解的制衡之術下。
秦沉水是下棋的高手,卻不是愛棋的人。
長髯老者靜靜凝視着他,同樣搖搖頭:“小子,你告訴我——”
“世上何曾有倘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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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渭院的大楓樹窣窣。
長髯老者立于紅瓦房前,背手遠眺,三十六殿下方的長道烏壓壓一片,車馬彙成長流。遙隔百米,卻似乎可聽見人馬喧嚣之聲。
三才四澤啓程在即,秦沉水是要前去相送的。但他此刻仍一動不動地立于山巅,無半分要動的意思。
哐!轟然巨響,一陣急風湧入。
是時,秦沉水聞聲轉首。院門後,江號不急不躁地收回擡起的腿,那人毫不意外地看着他:“師弟。”
天和宗裏,也只有他敢這樣踹開清渭院的大門。
“車馬已備好。”江號走到楓樹下,從腰間掏出張破紙:“天渡津的這條路,那不落山的小子也為我指了一道。與你說的一樣。”
“嗯,那他是從九門樓買了訊息。”
“可不容半點差池。”
秦沉水早就籌謀好了如何攻打重魅。在天河的上游淺灘涉水入渡山,有一條勉強可行的野路可走,直抵重魅外牆腳下。若無意外,江號藏得好,可夜襲重魅,它現今本如無頭蒼蠅,借機殺個方寸大亂,此戰可謂十拿九穩。
“應當……出不了什麽意外。”秦沉水遲疑道。他不敢說得太滿。
“萬一被重魅發現了——”江號冷笑一聲開口道,然他師兄板着張面無表情的臉:秦沉水向來聽不得晦氣話,玩笑也不行,“我是說事事難料。總得有個後手。”
那人沉吟片刻:“保有六成兵力,便可拿下重魅。”
也就是說,必要時,江號可舍去四成。無傷大雅的,或者該稱之為不可或缺的耗材——哪怕其中大半正是三才的一百四十四號弟子。
他二人之間從不忌諱談這些。畢竟,江號過往甚恥笑過師父的愚昧。秦沉水以為師弟當是天和上下最心甘情願為刀斬鬼的人,何況,平重魅,豈非江號求之不得的大事?豈非……三才門的榮曜?
然而,戴着黑布罩的人默然半晌,看着他手中劍,又仿佛想摸摸自己的身後刀。
勁風卷過,一片綠楓葉落在二人之間。江號不覺伸手,碧水青青的葉,他也曾在清渭院見過十幾年,日日夜夜,見其變得火紅火紅,繼而乾枯滿地。
“天和永遠會有三才門,對麽?”
他突然道。
秦沉水不解:“當然 。”
“倘若三才留在了重魅,我亦無法回宗——”
“你……”
其意顯明,秦沉水愕然。他算得很清楚,三才四澤還有落崖堂聯手,幾不可能敗于重魅。然他剛開口,就叫江號一聲喝斷。
“你先答應我!天和永存三才一席之地。”
他沒想到,有朝一日江號會這般的小心。
“……三才是九門之一,天和自會永存三才一席之地。”
漢子的眉頭才松了些:“位列九門之三?”
“位列之三。”
還要不依不饒:“一百四十四人?”
“一百四十四人。”
綠楓葉飄落,江號伸手向前,終歸露出兩日裏第一個笑,不可謂不狂傲:“擒重魅,三才勢在必得。”
仿佛被戲了一場。秦沉水本該斥其半句,然而經其三問,心裏不安一陣,竟也覺得不算什麽了。遂哈哈幾聲,兩掌相握:“靜待三才凱旋。”
咚——咚——咚——
山岳間,三聲鐘鳴清越。
申時既至,車馬當行。
鄭裴玄倚着清淨院的高牆,看着喬二忙前忙後地搬糧訓馬,好不快活。待那申時的鐘聲一響,恨不得翻身就要揮鞭沖出,上下找着江號的身影。
方見江、秦二人沿着石階不慌不忙地走來。
天和的啰嗦他是不願聽的,分別在即,不由三兩步跑到牆邊。鄭裴玄他早就看見了,然青年只是遠遠地看着兩門人馬忙活,無半點要上前招呼的意思。喬二卻也不知他可是來送一送自己的——到底要分別,這些都不緊要了。
“兄弟,我便要去重魅了!”
談及此事,他藏不住丁點笑意。
鄭裴玄一愣,慢慢直起身來。看着這個樂呵的傻大個,不像要去尋仇拔刀的,倒像要去赴場喜事。
“你可別樂得夜裏睡不着。”
“嗐,你怎知我也擔心這個呢,”喬二一擺手,“我同那些兄弟個都談了。都說三才四澤加上落崖堂,是怎樣都淪不得輸呢!昨夜裏就翻來覆去地想怎樣去重魅大鬧一場,使怎樣的招式,拳怎樣打才漂亮……”他躍躍欲試地搓了搓掌:“你且看罷!平重魅的人裏,要有我不落山喬二的名字哩。之後,我也是江湖上有名有號的人了。收徒想必也不是個難事,飲壺拳指不定也成套好拳法!之後,我便可放下心來,再去琢磨琢磨那萬境寬了——”
人群前,秦沉水深深俯下身去,須臾,江號踩镫上馬,奔疾向前,其後,三才、四澤的弟子齊齊勒繩,追随着那個背刀的領隊,馬兒從秦沉水周遭奔疾而過。
這遽然震響的千馬蹄音打斷了喬二思緒,他當即回身一望自己那頭無主的馬兒——孤零零地環視四方,又飛快地轉過頭來對着鄭裴玄道:“你、你且看我回來,群英會辦不了,我們便私下切磋一場。群英會若照辦,我喬二就帶不落山問候問候你擎門的牌子!”
說罷,這邊伸出一掌,欲要誓約,那邊不停地回首退步,那人群已是漸漸轟然離去了。
鄭裴玄當即笑了,伸手擊過他寬厚的掌心:“待君歸日,裴玄求教!”
“好!”
禺猴仰天大笑,幾步飛身上馬,長鞭一甩。
正是夕陽西下,但見群山間一條長道上熱鬧不絕,人喊馬嘯,直奔那萬丈金光而去。
作者有話說:
聽說人在做壞事的時候會心虛……
江號顯然是那種別人死的應該就當死(甚至天和其他宗門的)但真論到自己和三才被秦沉水推出去了他心裏就很不痛快的混沌派
這裏幫大家複習一下他之前的态度,綜合看待一下這個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