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玄陽子論恩怨,秦九愚號群英 如是,木得
第80章 玄陽子論恩怨,秦九愚號群英 如是,木得
三才、四澤赴骕洲擒重魅, 天和仍餘七門子弟。按理說,群英會也可如期舉行,然秦沉水相送完江號一行人後, 竟又默不作聲地回到了清渭院。對群英衆人, 未留半語。
自有人是惱怒的, 多半去行弓武場借切磋之名,找天和弟子的不痛快。
敖一行亦在其中,不過他怎麽說也是個大前輩, 真上了武場可就是欺負人了。于是老者只是站在場下, 眯眼看着武臺上天和弟子的步伐與招式, 手裏的雙杖不時在地上滑動。
鄭裴玄坐在屋頂往下一望時, 不禁冷笑出聲。
偷學外功是容易, 然而要做到天和這般的大宗,想必其傳聞中的三卷劍經修身更需修心, 內外兼修的功法,內功如何學, 才最為深不可測。
看了不足一刻, 他便心生無趣, 自行回屋歇息了。
群英會既辦不成, 他心中多少生出些回宗的念頭……擎門或還有更緊要的事等着自己。與鄭裴玄同樣念頭的人恐不在少數,但青年又隐隐覺得, 不會那樣簡單。
這一夜, 鄭裴玄百無聊賴地躺在床上。枕邊的白瓷瓶散出淡淡的血味與苦香,刺激得他全無睡意。
點一根燭火的屋裏昏暗朦胧,他恍惚地盯着床尾雕着的松柏紋,腦海裏閃過許多畫面,青石板上散開的血, 滴落雨水的鬓發,竹林裏萬風橫過的彎刀……最後不知為何,竟落到昨夜,秦沉水簡簡單單的幾字。
霍亂天下——從無倘若。
窗縫中夜風竄入,鈎滅微微星火。他的眉頭未平,卻先緊緊閉上了眼。少頃,又猛然将蓋被一提,罩過腦袋。
一片黑暗裏,大抵可靜靜地睡了。
次日,鄭裴玄醒得早。推門出院時,偌大的行弓殿尚無半點聲息,晦暗的灰藍蒼穹下,惟有不遠處清渭院的那株百年楓樹招搖不歇。
他輕手輕腳地翻過院牆,一躍而出時順手抛下塊石子,裏頭打瞌睡的小弟子遽然驚醒:“誰!”
權當做好事了。
行弓殿與清渭院的後山皆是片茂密竹林,清晨濕氣未消,鄭裴玄慢慢踱步走在其中,偶被露水打濕項背。
走了約莫百步之深,隐隐聽見一陣劈砍之聲。是時凝目望去,果然見得淡淡白霧後幾只雀鳥展翅飛出。
想來,此處倒确是個清靜習武的好地方。
他目力甚高,又行了幾步,本無意驚擾那弟子。偏偏日頭愈高,雲霧漸散,縱使相隔遙遠,鄭裴玄仍一眼看清了那劍客拔出的兵刃——
墨石般的三尺長劍。
劍客站在竹林間的空地中央,腳邊堆滿成壘的節節青竹。
須臾,他搶地弓步,右手持劍掃劈成弧,劍鋒未及竹杆,然而,輕風蕩開,四方竹杆驟然斷成兩截,只見那人又蹬地躍起,下盤挺上,自半空旋身一翻,手中劍刃連連絞花,八方不落,快近成影,竟是倒吊着使出一招白蛇盤風。
瞬刻,欲要倒下的一截青竹淩空斷成數節。
啪啦!啪啦!啪!
節節竹杆在他身邊快堆成小山。待最後一節青竹滑至腳邊,青年方才擡頭。
“好劍法!”
不遠處,鄭裴玄面帶微笑,對他鼓起掌來。
聽起來當真是誠心之言。游茍異愣了愣,直身收劍,瞧着走近的人,不由問道:“你覺得我的劍法厲害?”
“還不錯。”
“是嗎?那麽……比之你如何?”
游茍異看着鄭裴玄緩緩收起鼓掌的手,聞言聳了聳肩:“你的劍法不乏在殺人場的鍛煉。若論以劍殺人,恐怕我是不及你的。”
這話或有自謙之意,但他确覺游茍異這般實實在在用以殺人的劍術,有種令人忌憚的鋒利。
孰料聽其贊許,游茍異卻毫無得意,僅喃喃道:“是麽?可師父說你比我和師兄都要厲害。”
師父……秦沉水?鄭裴玄将眉頭一挑:“如何談到這些?”
“師父早就認出你,只是,他說沒想到張前輩會讓你下山,也沒想到你會去查屍鬼案。你似乎……還在涉入越玉門案?”
游茍異猶豫道,試探着看向對方。
啧,天和的耳目真是無處不在。鄭裴玄淡淡道:“你師父知道的還真不少?”
雖無明嘲,卻不乏些許暗諷之意。游茍異倒不覺有何冒犯,何況秦沉水稱許他人是何等鮮見的事兒。
“師父實是贊許你,堅忍與心性皆非尋常弟子可及。”頓了頓,他又道:“卻不知你比我高在何處?”其實,他尚且委婉了,仍有幾句不明白的話沒說出口,秦沉水當時還說:“忍則剛,剛則決,決則事無不成。鄭裴玄有超世之性,悟得斷舍兩字,蓋可自絕其欲、自戕其情,順所愛所系自然自适。是謂真随心矣。”何謂斷舍?又何至随心,說來都太糊塗了。
鄭裴玄但笑無言,瞧着他面露難色,而後又慢慢道:“當時,你笑我不該去尋那聽雪客棧的恩公。可,如果是你呢,一人身在江湖,被俠客所救,你會如何相待此恩。”
想必他從不為殺過的任何一人苦惱,以至今日亦不明白兩者本該存有一種同根同源的疾。游茍異,是連自己或将病入膏肓尚且不知的局中人。
“恩情,”鄭裴玄轉而問他,“秦宗主對你無恩麽?”
想來他幼年漂泊于世,幸得恩公相救。可若論救命之恩,秦沉水莫不如此?
游茍異皺了皺眉,未答。
“其實我行至今日,亦有諸多恩情尚不能還。但恩怨豈是談待與不待、報與不報的死物?”
從大火肆虐的火場,有人的手将他推出,有人的手将他牽住,牽回與世隔絕的青山……後來又有人牽着自己從夢魇前塵中走出。
興許惟有先得至痛才得随心,恩怨、愛恨、割斷不得的往事與放下不得的今朝,他皆不得不認一切都如落花流水,鏡花劍斬不斷,玄陽子亦不可阻擋:凡人在世必将經歷的種種,經由萬千颠簸終将彙成一條向東而行的長河。
“聽說你們天和宗的那株楓樹已有千百年歲。若論恩情抑或仇怨,當比甘露與風雨,千百年來未曾斷絕,自其生長中永不可忘。然亦不會為之超乎春生秋枯、為之遽然衰老死亡。”
如是,木得永生,人得無咎。
“救你一命,與你二人而言只是此生中偌大又微茫的一事。遇得則為相逢,再遇則為重逢。尋來尋去,不過是再強求後一段因果。至于當年誰出刀、誰得救,”鄭裴玄想了想,輕輕道:“那都是聽雪客棧十六年前的事了。”
說來也真是個奇怪的事。明白此理,無論是滅門之仇或是匆匆一面的恩情,都難解得相當。
游茍異像是很艱難地拆解着這段話,過了許久,仍是要問:“難道,難道于你而言,就沒有過不去的人、過不去的事?”
若談非攥着某人某事不可。
鄭裴玄眨了眨眼:“于那人而言,他若得道,才為至幸。”畢竟,如因一己私心……或者說,既然那人都不怕粉身碎骨,旁人還有何理由能去阻攔。
至少,于現今的鄭裴玄而言,哪怕他痛如剮心,也不會再去妄阻。
自絕其欲、自戕其情,方得自然自适,以抵随心。若他知道秦沉水何以稱道自己的狠心……一針見血。
他答得太果決,游茍異不覺無言。就在二人争不出個明白的關頭,籲!
清脆的哨音在朗朗日光下忽地響起,五下。
鄭裴玄聞聲回首。
“是五岳門的哨聲,”游茍異反應過來,“師父要大家去行弓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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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兩人匆匆趕到行弓院時,武場已是人滿為患。除了群英會,還有不少六門子弟,游茍異打量過幾個熟悉面孔,均為銀印弟子,至少都是六門門主親傳弟子的身份。今日個個得令前來,聚于武臺周遭。
武臺上,秦沉水一人背手而立,四下掃視。他神情肅穆,似有大事宣告,以至臺下衆人嘩然片刻,便漸漸靜了,皆是擡頭一動不動地注目着他。
見狀,秦沉水終于緩緩開口。
“今日幸得群英畢至,豪傑雲集,好來說一件再也拖不得的要緊事。早在群英會初始,九愚便托門下弟子趙铖傳話,遍告諸君,越玉門一案須仗諸位合力調明。只是,先前僅道是沈良、裴钰遭遇不測,如今卻不得不盡陳其實——那暗中兇手,欲為屠之滿門,或在越玉境內下了一種奇毒。此毒今日已蔓延至亥洲,不是別樣,正是諸君聽聞過的屍鬼毒!若不查清毒從何來,擒住暗中兇手,只怕天下大亂,無辜百姓盡遭塗炭。”
一字一句,他說得實為誠摯。當時談及越玉一案,早有傳聞說是西山餘孽所謂,雖無來由,但足令衆人慌亂難安。
而今又知那兇手不止要奪去越玉一方,以至屍鬼毒所致的華原幾洲……誰有這般的勢力?
還未言盡,已是大半人都失了鎮靜。
眼見群英就要騷動起來,秦沉水頓時伸臂拂袖,武臺之下,無人不看得清楚——他神色淡淡,手執一瓷軸黃卷。未言半語,那數位天和銀印弟子已是變了臉色。
連游茍異都瞪大了眼:“真假……”
但見秦沉水對着臺下四方示明手中書卷,繼而道:“列位稍安勿躁。茲事重大,故九愚決議:倘若三才、四澤攻伐重魅得勝,天和即赴越玉,查辦此案。如有願從者,極是歡迎。自然,天和亦不吝啬。誰能查明此案,九愚在此承諾:當贈之劍經一卷!”
話音才落,臺下已是一片嘩然。
劍經這般從不外傳的宗門秘法,連天和弟子都需在紅楓樓争個頭破血流才可得一見幾章劍經的牌號。劍經,可謂天和冠絕半個江湖的定海神針。哪怕只得一卷,也足以讓人躍至武林之巅,甚至憑之開宗立派,自立門戶。
今日秦沉水竟公然承諾:若明越玉門案,天和願贈一卷劍經。
饒是看不慣秦沉水的鄭裴玄都怔住了。要說擎門的無雙劍法,可是看得比劍經還要寶貝。尋常弟子連紅楓樓的路子都走不得。按張仰之的話來說:練無雙的筋骨是天生的,後天的路子補不了這天定的陰陽體。
如此舍得,看來他是真想查明越玉門案。
他許諾在前,群英幾是應允不及,唯恐其反悔。見衆人可謂群情激昂,秦沉水不由露出笑來:“既如此,諸君近日便好好休息整頓,靜候三才捷報了。”
作為一宗之主,想必也不會輕易失信。見狀,衆人也算安心。秦沉水又道關乎越玉門案的訊息稍後會遞至各人屋內。群英一聽,皆是急裏忙慌地就要回屋,生怕落得他人半步,與劍經失之交臂。
惟有鄭裴玄,他對什麽劍經、刀經全無半點興趣。畢竟練過無雙劍法的人不好再練第二套功法,他也不稀罕。
在一群争先恐後湧出的人中,青年走得平平穩穩,不急不慢。
很快,武場便只剩寥寥數人,多是天和子弟,将游茍異重重圍住,似是在問些什麽。
鄭裴玄頭也不回地略過他幾個,就要跨檻而出。
驀地,渾厚如鐘的聲音自後方響起。
“鄭小友留步。”
作者有話說:
謝謝大人們的支持我們最近快快地多過劇情,忍一忍○| ̄|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