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淚落成血 “倘若裴玄
第82章 淚落成血 “倘若裴玄
樊萬帆, 醉酒長歌、嘶馬江湖的驕狂天才,然成于此,亦敗于此。憑一把長劍仗義天下, 幾過鬼門而不入, 可死亡離他已離得太近, 更甚于随形之影,以至人常常無法察覺。
潑墨的雨夜,劍客死于二十六把刀。
張仰之跑廢三匹馬, 連日趕到苦竹林時, 人已安然閉目, 臉龐擦得潔淨, 唯獨左右指骨斷了六根, 極陰劍陪在身側,握不住。
二十五年前, 落花堆紅,月色成霜。蒼衫青年于背着一把極陰劍, 站在張仰之屋外, 隔一扇窗, 人影朦胧。他說, 極陽以殺,極陰以生。師兄你不要擔心我, 我命中因你而有了生, 要做個殺不死的禍害。而師兄你坐在青山峰上,天下也無人可近半步,我們不說那個字。等了半晌,屋內無一聲響動。他又道:“縱是個假說,髯鹫一來, 等……萬帆,千裏亦回。”
那一夜,樊萬帆沒等到他師兄的應語。此後,他師兄再沒聽過樊萬帆的聲音。
什麽極陽以殺,極陰以生……天命若要颠倒荒唐,縱是四經在前,也不過筆墨二兩。
……
空蕩的擎門大殿裏,一位老者獨自盤腿而坐,似在閉目養神,時而蹙眉,時而微笑,終乎歸于平靜,凝成一尊無喜無悲的神仙像般。
他身前的桌案上僅放了一個裝酒的青瓷壺,一把通體發白、白得發亮的長劍。劍鞘挂着的墜子落下——黑白八卦陣的一半,如墨般的鐵石。
砰。
随着腳步聲漸進,廊檐處懸挂的五組編鐘開始響動,三百二十五只編鐘,以內力相催,若非大能,多半無法使之齊齊奏鳴,便遑論奏告的資格。小巧的鈕鐘先響,清如鳥啼之音一出,殿內的老者霎時睜眼,一瞬的迷茫,即刻清明。
“進。”
話畢,樂聲即刻止歇,一寬袍長者從兩排編鐘之間匆匆走入。他腰佩三尺利劍,手持只青竹筒,走到殿堂中央,繼而托筒遞上,長袖滑至腕後,露出串菩提子,沾了血。
張仰之擰眉:“……這是?”
了知道:“行山教陸如迦前來拜訪。”
坐在那兒的人像是想了一下,旋即念起那個青年的模樣。
“為了天機比武……?來得如此早。”
“想見見您。”
“現在幾時了?”
張仰之是可幾日辟谷,打坐練功的奇人。從前日起,他便從小庭院中落座于擎門大殿,一個離三無囚牢更近的地方,一個旁人可随時喚他的地方。
“快用午飯了。”
“那就再等等,午後再讓他來,”張仰之當即道,若非從小庭院中出來,他本不願見任何人。頓了頓,老者的目光落在雪白的長劍上,似是遲疑道:“三無囚牢那邊呢?”
了知當即道:“正欲禀報此事。任柏他、他還是不松口,這孩子是個死倔的。您還是去看看罷。”
“他怎麽了?”張仰之猛然擡眼,盯着他菩提子上的那滴血,格外鮮明,語氣沉了下來:“我不是讓你們切勿真的動手麽?”
“我們沒動手。”了知立刻露出慌忙神色,解釋道:“我們沒動手。是任柏在用劍砍門,他的手傷了……”
話尚未言盡,張仰之已長嘆一聲,原地立起。形如槁木的手指在案上一抓,猶豫片刻,終是将劍握在手中。一握起劍,老者的氣度驟然大變,再不副方才寬仁的仙人面貌,可謂淩厲。
收起青竹筒的人戰戰兢兢地看了看極陽劍。
張仰之已多年劍不出鞘,就算在天機比武上,也未曾見得極陽劍真容。惟有他們這些過往在擎門同道練武的師兄弟,有幸見過此劍問世之際:漂亮得不像個殺器。張仰之亦是唯一一位将無雙劍法修得圓滿之人,故而他出劍之勢可納天地,寬容像睥睨的悲憫,殺人似公義的審判。
游刃有餘,屦及劍及。
去三無囚牢,見擎門弟子,他拿上了極陽劍。了知眉心一跳,突然,面前老者擡眼瞥來,後者險些心漏一拍,卻聞到沒由來的一問。
“幺兒,像不像那個人?”
未及應答,張仰之就匆匆離去,奔向三無囚牢的方向。
問者心中早有了答案。
尤其站在那沾血的囚籠前,瞧着他引以為傲的弟子手握長劍,閉目倚在石牆邊打坐運氣時——任柏現今頗好深色衣裳,确是對的,染上多少血都不鮮明。
縱使這小小一方囚室已是腥氣彌漫,少年面色蒼白,仍要倔強地抿緊唇。
純粹的人總有種天塌地陷都無法撼動的固執。亦或是狂傲的自負——只是為此,亦膽敢付出一切,絕不後悔。
像,像極了。
他在一旁站了約莫半刻,無聲無息地,待任柏運完一個小周天,緩緩睜開了眼。
“師父。”
少年扶着牆站起來,手在磚石上留下個血紅的掌印。他欲要行至張仰之跟前,隔着水月如何也斬不斷的九十八根鐵欄,向師父作揖行禮。
或許還要下跪。
孰料老者冷道:“何必做這些虛禮,大事反要我行我素。你是欲要違逆師者,背棄師門的人,我擔不起你的一跪。”
此言甚是嚴厲,少年當即渾身一戰,停在原地。兩日來,他不吃不喝,向着三無囚牢的鐵杆揮了成百上千劍,才知擎門最決絕之地在何處。擁有它的人與大殿一樣,若要無情,身處山巅之人,誰能撼動?
“柏有愧于擎門,無可辯駁。您若有恨,可行大教法。”擎門最狠厲的教法,習于五刑之一,黥面辱之,刺上“擎”字。聽說要去掉也很簡單,用火紅的炭在那臉上烙一烙,燙死皮肉便是。任柏忍不住伸手撫過自己的臉,他的心裏倒沒有恐懼,唯獨難以想象那一天,可即使如此,少年仍又輕聲道:“墨刑之後,若柏為大恥,請師将柏逐出師門,絕不留情。”
連自己所受之刑都貼心為張仰之想好。
頓時,老者忍不住臉色發青:“你倒想得妥當!蠢至極處 ,卻以為是聰明。分明是學問心之道之人,反甚比常人更糾結于仇恨二字放不得,愈鑽愈失了心智——”
他越說聲音越大,言辭頗厲:“學了幾招劍法,卻學不透無雙的精髓。浪費資質,糊塗,糊塗……更是太自大,不知天高地厚。你以為憑你的劍,定能了斷此仇?屆時血濺當場的,還不知是誰。此理,你是非得屍骨寒涼才得明白?任柏,世上許多事,由不得人後悔!”
“我不會後悔。”
老者的吼音在窄室中反複回蕩,然怒嚎之後,少年即刻答了四字,平靜地,淡淡地。
“我不會後悔,正如無雙道:我知我心,絕無悔意。”
他站在那裏,半點不避張仰之的凝視。
“……死也不後悔?”老者又冷笑一聲,“是,死了後悔,便也不知了。你太自大了。”
難料,任柏竟是“嗯”了聲應下:“我确是自大,心裏總念着不會死的——其實生死未必難料。但,師父,不去便不會後悔了麽?我明明白白,此仇不報,必悔一生。”
“仇是我的,死也是我的。萬般因果,柏自當承擔。”
字字铿锵,無半分退意。
明明是那麽年青的、尚帶些年少稚氣的面龐,張仰之怔怔地望着。
他心中存着一股多年的怒氣,對着這般自負自大,狂傲執拗的劍客,死了也算得活該!但話到嘴邊,不知為何,全然變了:“你不怕死,可以死得痛快。可你的命是多少人求不得、不願舍的。”
怎不知珍惜。
江湖上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劍術、天底下多少弟子貪慕的親傳之位,擎門許多人念着的師兄,還有……将他從雪地抱起,堪比賜予他第二條性命的人,偏偏最不願、最不願見到今日。
任柏聞言一怔,他手一用力,掌心的傷口就滴滴答答地落下血來。
半晌,少年才慢慢開口:“師父,如生來可擇,我亦不願有憤恨之心。其實仇恨之心,緣是種令人身不由己、無法放下的痛苦。此事若行,或有分離之苦,尚見柏之卑劣。可此事不行,偏心若殘缺。”也許命運捉弄,使他是不可兩全之人:“此痛無解,惟有擇一。”
要麽抱憾終生,要麽從死境中一搏明路。他所念莫過如此,可世上的仇、悔,從來不盡的。此事任柏尚不明了,張仰之盡是無言。因他看着少年迷茫又清醒、繼而決絕的眼,忽而覺得:豈非問心?
問心、問心——本非天途,注定坎坷。
“……死亦無悔?”
“死亦無悔。”
不怕死的人,卻困于情仇。
老者沉默良久,兩者相對而立,他瞧着少年手裏染血的水月劍,若其主離世,無雙再不得無雙。任柏擇了複仇,說來不知是不是天定,擎門中另一人,從來要擇相反的路——鄭裴玄擇了放下。
張仰之活到了今日,還有人卻早早地死在亂刀之下。
就在任柏以為再無争論之際,忽聞老者突然問他:“倘若裴玄為你之死傷憤,你,悔不悔?”
倘若拿劍之人知道世上有人願他無悔于心,又望他一生安平。死在他者刀下的那一日,他要為他傷憤、流淚。
其實屆時若要生死兩隔……悔不悔的,還有什麽必要論呢?
然,唯有此問,任柏良久無話。
看着少年好似失魂的臉,心傷溢于言表的沉默。張仰之閉上眼,待那心悸的劇痛閃過,遽然,手中利劍一出,快得獨剩白光明暗,轟!
“你去罷。”
獄門打開,裏頭的人恍然回神。擡起眼,他後知後覺地對着張仰之輕道幾字。
像答語,又像承諾。
“悔。”
“我不會敗。”
作者有話說:
非常抱歉來遲了!!冰箱突然壞了要換,頸椎腰椎病又急發了,所以多請了一天假。說起來這兩個小毛病時間長了真的頻發起來,很影響生活……以前我都不注意的,現在越來越不行了。大家也一定注意日常身體健康,不容小觑TT
再次感謝等待、閱讀的大人們,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