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NCrawler

第83章 天渡津遇險,藏書樓見寶 不多不少,

裴得平生幾休仇 — www.xbanxia.cc · All chapters

第83章 天渡津遇險,藏書樓見寶 不多不少,

渡山, 寅時。蔥茏深山,雨落成幕。

天渡津以北的山谷,自蒙蒙山霧中, 似可見馬匹行進的身影。緩慢, 連成條粗壯的長蛇般, 沿着河谷,經由濕滑山路試圖向山腰行進。

雨泥軟塌,馬蹄怎麽也踩不住。天渡津前天和都在沒日沒夜地追趕方蒙, 本以為過天河後好能歇息一夜, 孰料春汛來急, 拖慢了他們腳程。

不得不趁夜色與大雨的掩蓋, 多趕一趕路。

如此, 愈是疲乏愈是心急,愈是心急愈是疲乏。

大雨激起河谷湍流, 四處都是樹枝折斷的沙沙動靜,藏在嗡鳴雷聲中。

江號眉心一跳。

“江門主!”

騎馬穿蓑的女人大吼一聲, 在嘈嘈雨落裏已顯得分外渺茫, 大隊前的男人照舊勒馬走了兩步, 才回過身去。

只見方蒙領着落崖堂跟在三才一十六人之後, 已隔了約莫五步的距離。顯然是那女人主動停步,将落崖堂與天和大隊都攔在後頭。

“雨太大了, 先找處地方歇息罷!”

一行人并不個個都戴了笠穿了蓑, 甚大半人都任憑風吹雨打,淋個透心涼,仗練武者的體格在撐着。然一身布衣,越淋越冷,身子還愈發重了起來。□□的馬兒一樣, 人馬疲乏,何以攻打重魅?

方蒙的心思很簡單,他們需要歇息整頓。

然江號尚未答,跟在江號十六人之後的一壯漢,雙臂長似猿猴,他卻先朗聲應了:“要歇當也是在前頭找地方歇,此地怎麽可歇,退後也是不行的。”

“你知前頭就有地方給你落腳?”此雨頗為來世洶洶,又急又大,方蒙只怕它已沖垮了大半山路,那秦沉水給的圖便廢了大半了,“往後走,去天渡津附近,定有地方叫你歇息的。”

可他們是走了一夜才從天渡津走到此地來。

聞言,喬二霎時急了:“你便怕什麽!有功夫走一夜回到天渡津去,沒功夫走一夜向前看看麽?”他話也有理:“你從茹洲來,我等從南礁山來,動靜再小也有了風聲,借小道偷襲,還需趁其不備。你慢了點動作,再要破他們便難了。你怕什麽!怕什麽!”

他一句話喊了兩遍,禺猴是急性子。雖他知道就是這女人殺了雙梅,然此刻就事論事,他不喜她欲往後退的畏縮。

叫人下了面子,方蒙登時臉一黑:“你個胡攪蠻纏不講理的!我怕,怕得大家夥還沒到重魅就死在這山裏了!”

“呸,你自個兒膽小,盡逮着壞話咒人呢!”

眼見兩人就要吵起來,江號不由得喝斷:“別吵了!”

喬二瞪着眼,轉頭看他。

江號瞥了瞥神色沉靜的海舟,三才、四澤紀律嚴肅,亦是不露慌張,等待門主下令。

風刮得極大,使那雨東倒西歪,毫無章法地往人臉上打,繼而似有枝木折斷的響音不絕。萬幸不見紫電,在這林子裏少一分威脅。

他看着前方,暗得可怖、不見前路的深山:“天一、地二,你們帶幾個人上前頭探探路,看可有道能往上走一走。其他人,暫時就地歇息罷。”

天和也不願往後退的,如喬二所言,既是偷襲,就不可在來來回回地折騰了,到重魅,越快越好。

天一、地二得令應是,各帶四精銳向深林裏奔疾而去。

四澤率先将馬兒牽至密林下避雨。方蒙冷冷地看了看江號,後者見狀一笑:“還沒到重魅,方谷主要為點事起了內讧,那真是笑話了!”方蒙出手多半因其仁義之舉,否則藥王谷與此江湖無争,大可置之不理,故她全無天和等人使命在身的着急。

此刻就顯出了壞處。

喬二盤腿坐在那兒,從懷裏掏出個濕軟的被雨水淋濕的白面馍,狼吞虎咽地咀嚼着,擡起頭來:“是、是啊,你來都來了,何況,不将重魅早點趕盡殺絕,往後它定要報複你哩。”

她殺了他們的門主,這事怎麽好就放下了。

方蒙再不語,只倚馬而立,靜看着腳下滔滔作響的河谷,轉瞬又兇猛了幾分,黃白色的浪,帶點泥沙,夜裏格外的亮。

海舟見狀,忽低聲道:“攻打重魅,你有幾分的勝算?”

坐在他左右的是江號與喬二,禺猴探着腦袋望向背大刀的獨眼男人。

“事事沒有萬分。”

“宗主怎麽同你說的?”

“他算得清楚,我們不會敗,”江號像是想到什麽,忽而笑了,但不見喜色,反有些道不明的悲情,“至多,舍去四成的人,我們也不會敗。”

海舟聞言愣了愣,低頭淡淡道:“倒确是他會說的話。”

風雨中,他二人想到死,竟是難免覺得悲戚,縱使過往都是見過不少生死的人,江號尤其——三才鮮為秦沉水的棋子,孰料今朝一送便送進虎口,他向來得意自己看得清師兄的無情,欣賞他的果斷,是個懂大局的好棋手,今日方又知:懂或不懂與以身入棋是兩碼的事。

秦沉水可曾算過天災一事會阻了他等的腳步呢?

想必……不會漏的。

閉上右眼,江號與海舟各懷心事地比肩沉默。

他二人身旁,喬二剛叫四個軟乎的白面膜下肚,拍拍腹,側目便見得兩人緘默無言,神情頗為寂寥。

尚未攻打重魅,就心思不定,這是大忌。

禺猴現今在世無一牽挂,活得不可謂潇灑,重魅之仇可比一生夙願,看得要比命還重了,還以為就此事人人都與他同樣的痛快了,哪裏懂得天和這些人肚裏的彎彎繞繞。

壯漢雙手向後一撐,很是不屑道:“白說這氣蛋的話。不是來報仇的麽,要能将重魅的匾給砸了,死了就死了,也得勁得很!你們來重魅,還怕它作甚麽。”

三人一同望着腳下洶湧的急流,海舟像是笑了聲,在風雨裏輕得微不可聞。

喬二是為尋仇而來的,甘願死也不肯放手。可他們卻不是,總歸有些難以消弭的憂懼。猶在此刻的轟隆雨夜。

江號撿起塊石頭往那河裏一扔,小小的黑石子,投入其中,一個飄也打不起來了。而後他站起來身來,似乎想說些什麽。

轟隆——轟隆——

天地間兩種嗡鳴,一個自雨夜天空炸響,一個從遠方山谷傳來。狂風肆虐,萬枝齊折,沙沙作響,飛快地逼近,即刻,他們宛如被暗處吐杏的巨獸包圍,只待獵殺。

與此同時,河谷旁,一個白衫劍客從深林中竄出,聽着越發近了的樹木哀嚎,江號猛得轉身,一眼就看見那個沖到河谷邊的人影,滿是歡喜地向大隊人馬揮展臂膀。

隔着嘈雜雨聲,他們聽不見彼此,那動作便愈發慢了。

在背刀的男人眼中,模糊,又清晰,劃出半個弧,若雨中刀痕。

方蒙、海舟等人當即大吼起來。

“上去!都爬上去!”

“棄馬!棄馬!別管了!”

剛話畢,泛起水花的河谷突然沖出條泥沙具渾的黑蛇般的浪頭,其後,暗稠的山洪卷着殘枝亂石,張開巨口,似要吞沒萬物——那人是很小很小的。

“天一!”

群馬慌張嘶鳴的河谷裏,轟然,再寂寂。

-

九九八十一卷樓,天下第一藏書閣,傳聞藏書有十萬餘卷,其中不乏稀世稿本。

鄭裴玄拿着通行令足足過了三道門,穿過一條深幽長道,豁然見得九、十樓宇相連,繞成半弧。他自那洞宇中才出半步,還未進門,已是嗅得滿鼻的芸草香。

有兩個小弟子,正守在書閣門兩側。此門倒不如方才三關的高門威嚴了,甚只是兩扇平平無奇的格門,透過雙交四椀的格心,隐約可見屋內排排書架的暗影。

順着小徑走到正門跟前,便看清那橫批窗上方的一塊匾額,題有篆體“九九八十一樓”六字,入木三分。

鄭裴玄于門前停步,拿着通行令牌向着兩位弟子道:“托秦宗主之命,特來此樓閱覽抄錄。”

見得那光下泛金的一塊令牌,兩弟子當即默然讓步,遞了一串鑰匙,鄭裴玄接過時瞥了眼,約莫二三十把,有些份量的,繼而挂在腰間。

門并未真正上鎖,虛掩着。青年旋即微微俯首,兩步走上石階,雙手一推——

随着身後格門吱呀一響,亮堂的日光被攔在花格之後,穿隔而過的光線如箭如線。

晦暗室內,一眼望去,書櫃看不見盡頭,金光微茫,照出些許浮灰,再高點,是幾層抄書處,置有桌案、筆墨紙硯若乾。粗略環顧一圈,與民間尋常藏書家的書閣并無二致。但九九八十一樓終是歸屬于弄武的天和,比起尋常書樓的清靜,勝于半分肅穆與殺氣。

何況,此樓藏書,不以名家舊本以鎮樓之寶。天和宗萬卷有三,在武林眼中,比過華原任何一藏書樓的好本子。

擡頭,畫滿水禽水獸的天花中央,正以數十根鋼線吊下個淩空的架子,靜靜地,在萬卷叢書之上,停于九樓中心。放在那木架的,無他。

一把劍,三卷經。

只要鄭裴玄想,此時此刻,三卷劍經于他:唾手可得。

僅此而已。

青年站了須臾,低下頭看着自己掌心那塊冰冷的鐵牌,神情複雜。

秦沉水也夠敢的。就算擎門子弟再練不了第二套劍法,将其三卷劍經默記于心中,若散布于江湖,天和定要迎來劫難一場。

鄭裴玄皺了皺眉,他實不想與天和交好,但眼下秦沉水的信任堪稱毫無保留。對此,鄭裴玄古怪地感覺到一種無法言喻的心情——

是有點……惡心。

面無表情地收回目光,他走到書櫃格前,略微翻過幾本書來,皆為六藝之屬,寫些禮樂、孝經的本子,其中尤見稀世罕見的舊鈔本,也只是叫秦沉水平平淡淡地放在格裏。

僅論藏書,确實豪氣。

鄭裴玄上下摸了一遭,大約弄明白這藏書樓仍是遵得六分之法,将六略藏書分放于六樓三閣之中,鑰匙便是通行各樓各屋所用的。來九九八十一卷樓,他要查越玉屍毒一事,當先看方技略,入萬書閣。

但屍毒若世間早有流傳,早不必如此大費周章。他查畢叢書目錄,從中挑選出幾本關乎蠱毒、珍奇草藥的本子,皆無半分所獲。

屆時已是将近晌午時候,鄭裴玄坐在萬千藏書之間,環顧四周,因藏書樓多出檐深遠,室內竟頗為陰涼地暗沉沉的。東西南北數百櫃格,如銅牆鐵壁,冰冷地立起,不知何時才能閱盡——這只是方技略的千卷藏書。

他長長嘆了口氣,惟有投身書海。

……

藏書閣忌火,夜裏不可點燈駐留。鄭裴玄只得日日晨光微熹時便匆匆趕來,不吃不喝,在裏面耗至暮色蒼茫才渾渾噩噩地走出。

如此兩日,已是心神俱疲,踩着那梯子翻書時,險一腳踏了空。

“老滑頭。”

劍客一手扒住書櫃,半吊在空中,終是忍不住低聲罵道。撐起半個身子,他瞧着那堆書裏終是亮出個薄薄的,手寫的本子,方才一瞥鄭裴玄就留意到封皮上“落崖”兩個秀氣的小楷。

伸手一抽,他松了手,自半空落在地上,衣裳撲起些許灰塵。然已顧不得乾淨體面了,就地坐下就匆匆翻閱起來。

此簿名叫《落崖奇寶》,因是手抄本,不見牌記、刻工留名,亦無序跋,尚不知作者所寫還是他人所留鈔本。書內所記,正是鄭裴玄心心念念的:對落崖山谷裏奇花異草的繪飾與簡述。

因是記奇花異草,其中多半鄭裴玄都未曾聽聞。他慢慢地翻看着,唯恐略過一字的訊息。作書者頗為心細,但也僅限于對花草的外觀多加筆墨,至于功效若何、栽植之方,多半不得而知。

但這已是難得。

偌大的藏書樓裏,青年的影子在清淺斜陽中又淡又長,孤獨地拖在那兒,就像芸草香氣與書墨舊味中鋪地而成的一幅古畫,朦胧的,褪了色般。

指尖驟停,鄭裴玄不覺直起身子,一雙眼精神地盯着那硬黃紙上的圖案。墨筆勾勒,不見朱紅,可他早就銘記于心。

微蕊細枝,瓣若長月,簇擁成團。

“一、二、三……”他手指點着那花瓣,喃喃數了一圈,“七、八。”

不多不少,恰好八瓣。八瓣紅花。一旁,秀麗小楷留下墨筆數行:

“花瓣纖長,常為八出,色呈赤绛,團簇如球。枝乾細短,花心微不可見。其氣清芳,近于藿香,綿邈難散。

多生于落崖溪谷、峭壁,春夏發華,秋冬則凋。”

朱筆批曰:“其形似剎海,然兩花之香,大有迳庭。初見此花于落崖之畔,故特命其名曰——

落崖花。”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