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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夜半攻襲重魅,清晨信回天和 刀铮铮,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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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夜半攻襲重魅,清晨信回天和 刀铮铮,雨

刀入脖頸, 血噴三尺,淅淅瀝瀝中的一眼。

但見赤手空拳的壯漢對着背棺男子與牌匾下的三四十人仰天一笑。

寂寂黑夜中,穿過雨幕與白煙, 震天動地。

江號渾身一悚, 手中鬼頭刀數轉, 尖刺旋滾,骨肉四濺。此院伏者數百,今夜惟有一死一活才得休止。過往江湖處出刀多見武藝磋磨, 少有當下這般, 吐納的每一口氣、長刀揮砍的每一分氣力, 血染着雨, 雨融着血——

只是為了殺戮, 殺戮。

轟然雷聲中千面蒼白,孰能分清誰為閻羅。

伴着狂笑的止歇, 數百長槍、棍棒齊轉與那重魅弟子踏入積水時的啪嗒輕響,冷雨滑過紅刃, 利箭離弦的一剎, 微不可覺, 又足見天地變幻、腥風血雨的息息, 吐出。

唰!

槍劍棍棒镖自八方襲來,殺意凜凜, 破空之音如炮刺耳。重重寒光中, 壯漢霍然躍身,瞧着身形壯碩,卻是一個輕靈拔高的橫飛燕,其下槍劍相對撲空,尚不及人看清, 立于半空旋背一挺,長臂自腰後摸了摸,即刻用個物什擋在臉側。三銀镖擦過,餘下一枚,嗤!

尖鋒穿過豬皮袋,離喬二分毫之差。

頃刻,醇香四溢,酒水與雨水嘩啦嘩啦落下,胡亂打在禺猴臉上。他大笑起來,竟是仰面張嘴,冰冷的雨、濃烈的酒,分不清是哪個流入口中、打濕鬓發,待墜至二十餘柄長槍之上時,才将那破酒囊一抛,砸得來者向後仰去。

是時右耳聳動,酒未入喉,先退半步,踩着槍杆是如履平地,黑棺飛過身前。

側目,咽酒下肚,雙手背在身後的拳師面露不屑。

“手下敗将!又來給你爺爺撓癢癢啦!”

話畢,一腳踏在誰的頭骨之上,且聽得骨骼裂響,不必起勢,壯漢提身而起,遽然騰空飛跳,皂靴勾住鐵鏈,百斤之重的鐵棺,叫他一足勒住。眼xue側根根筋脈凸起,他憤然一喝,壓着身子借力甩下,胸膛迎着十幾把長槍利劍,這才伸出兩臂,亦不顧皮肉之痛,生生伸手于數十刀刃之間,悍然夾在臂下,霎時,使人忽覺如何也挑不動了。

“嗬啊!”

咬着牙,雙臂鮮血如注的片刻,七八長槍齊斷杆,重棺遽然向着關十三砸去。

松了勁,落腳生根,左手由拳變掌,推擊拍打,拳勢剛猛,斷槍射出,直穿來者眉心。

飲了酒,見了血,喬二暈乎乎地呼喝起勢,方才挺身立定,雙臂衣袖皆如破布沓下,露出深入皮肉的血口,好似猙獰赤眼,令人生畏。

環視四方重魅弟子,關十三抵着重棺為盾立于東方。

無人敢上前。

“來啊!”禺猴雙拳錘胸,好比猿猴激奮,“一起上!俺給你這些個畜生痛快!”

皂靴踩起三尺水花,他邁步如行犁,在各方刺來的兵器中全無懼色——确無懼意,惟有大仇在即的痛快,又恍如回到不落山的那間小屋前,看着十幾年悟不得的一線金光,終在不落鎮慘遭屠戮的那一日于巨石縫隙中明了。

直拳向前,臂密如雨,快似抽鞭,血水、雨水和冷刃的鐵腥味包裹着這個在不絕殺意中癡笑若傻的漢子。拳落,步進,探腰,折身,掃腿,其人步法詭谲,動靜無律,雙拳大開大合,旋走旋轉間連環縱橫,勢勢相連,綿綿不絕。

一步步殺近牌匾。

關十三盯着刀劍中若血人若惡鬼的男人,緊握鐵棺長鏈,猛然舉起百斤棺材,起勢迅轉數圈,攪得腳下風雨打旋,而後一聲喝道:“避開!”鐵鏈從掌心穿飛出去,快得磨爛皮肉,砰砰砰!打開數槍數劍,筆直擊中喬二的左拳。

轟!

好似佛寺大鐘肅然響徹,白霧從黑棺後緩緩升起,藏着些許噼裏啪啦的動靜。

那人影一動不動,又哪裏不同了。

且聽得一人驚呼,不及關十三拽鏈收棺,長猿般的人影疾疾出拳,他的左臂已然廢了,還要一拳拳地砸着,出力之際不由發出痛嚎般的慘叫,夾着痛快笑意,聽來毛骨悚然。

與此同時,腳下硬石青磚向四方碎開。衆人才發覺是何處的古怪——為這一招,喬二将地生生踩下去三寸,他便矮了三寸。

嘭!嘭!嘭!

待關十三聽得那裂音時,已是太遲太遲。他們誰都殺紅了眼,喬二亦是,但死局之內,除卻武藝與狠心的殺人之心,其實最難求——

拳頭自被打通的鐵棺中穿出,血淋淋、黑乎乎,再無半分人掌的模樣。然而那人全無畏懼,不停一息,擰身踢腿,直至重棺砰地倒下。

沒了一棺之隔,刀劍中央,兩人四目相對。

宛如猛獸起勢,喬二慢慢直身:“你們可去過不落鎮?”

無人應答。

“你們可曉得不落鎮有個不落山?”

惟有刀劍噌鳴、雨落淅瀝。

“不落鎮有個不落山,不落山下是不落鎮。山上有個屋子,住着師徒兩人,鎮上有好些戶人家,有染坊、有酒樓、有肉鋪,快出了鎮的地方,有個挂着旗的酒肆,那兒的酒好喝,老板娘漂亮,”他說得愈來愈快,愈來愈奇,也愈發升起一股不祥的怒意,“因着她的漂亮,鎮子的安平,有個老頭兒好去那兒喝酒,他也是個拳師,好酒的拳師,不落山的拳師,打出來的拳,你們——”

數十載,悟道數十載,求道亦數十載:他習不得萬境寬,要做糊塗一時一世的酒鬼。深陷仇字一事不得醒,多道癡愚。

可難懷放一放是為大智,若将極迷處一解,一生只做一件事、走一條路,為之不回頭、不懼死——夢幻亦成真,糊塗作清醒,怎論所謂大愚之人:且不懂他萬境成寬,卻知他……醉解千愁。

突然,渾身腥氣的拳師蹬步上前,奔着關十三、奔着關十三頭頂的匾額疾步沖去。

無人可及其身法,十幾長劍追于其後,刃面發亮,将一切都照映清楚。

院中憤恨一浪高過一浪,這一拳,未有半點招勢、半分內力,僅憑純粹又近乎獸覺的野蠻——力比萬山崩裂,怒比千濤翻騰:“重魅!千百人命,血債血償!”

一顆頭顱飛旋,百柄長劍刺突。

痛貫心膂的呼嚎撕裂夜空,兩方拼殺者具是驚乍。

“嗚哇——嗚哇——”

血肉嗤嗤,江號愕然轉首,十鐵槍齊齊紮進那人寬厚的背脊,武者拳腳漸疲,重傷無數,已是血流不止,忽而仰天作猿猴悲啼。

周遭刀劍無情,将之圍困其中,就像在獵殺一頭孤狼,拔了又刺,刺了又拔,然喬二始終如高牆屹立不倒,甚見他紮步立身,徒手握住貫穿右肩的長槍,渾氣一震,數者吓退,剎那,染血的臉擡起,朝着那紫光劈亮的牌匾。

微笑。

一柄猩紅長槍紮入重魅門三字的正中,須臾,一丈三的楠木驟然裂落,貼地濃煙滾滾卷起,紛亂裏,淹沒一切,又混沌一切。

數百重魅子弟突然從主院側門湧入,扛着三口油缸,潑水般在屋瓦上傾瀉而下,方勢均力敵的局面當即變幻。江號乍轉刀鋒,眼瞧着餘下的寥寥三才弟子在刀光紅血中哀嚎,倒下,鬼頭刀停了一瞬,白煙锲而不舍地貼地揚起,十六根尖刺剔過誰的骨肉,他沒看清,一腳踹飛來者。

長鞭擦着海舟的脖頸而過。

本該由落崖堂鎮守的側門,此刻卻全無防備。

扶起力竭跪地的海舟,江號環顧四周,全無一位落崖弟子的身影,不由怒吼:“方蒙呢!方蒙去哪了!”

無人答他,既不知,亦無餘力。所有天和弟子正于這滂沱雨中,一次次地揮劍,唯恐揮得慢了就是叫敵人割開喉嚨,倒在水中。本是勢在必得的征途,今時卻已無法去思考,為何,不殺死對方,不殺到屠盡為止,就再也回不到天和、回不到南礁山。

“她恐怕是去了別的道。”

海舟膝上被人砍了一刀,深可見骨,饞着江號站起來時牙關都在顫抖,然下一刻,卻是邁出步子,要殺向意欲燃油點火的十餘人。

“你作什麽!”後頭的人将他猛得一拽,長刀直捅進敵人腹腔,江號拉着人甩到自己身後,“眼睛瞎得這都看不見了,腿也要廢了,指着你去送死麽!”

還不知是誰瞎了。但海舟拌嘴的多餘氣力都不剩了,他并非昏了眼,只是要将餘下氣力都留給那點油的十六人,其餘的,砍便砍罷,砍不到死,都不緊要了。

“……必須去攔。”

如若這滿院油水被點着,縱使大雨在上,憑着重魅人多勢衆,再借火勢包殺,天和也絕無生路。

“要死,我他娘的不曉得麽!”江號一手拖着他,一手持刀勃然殺得洶氣,虎口已被震得裂了舊傷,滿手的鮮血,“方蒙,方蒙呢!”

落崖堂的影子都見不着,那女人不會是将天和抛棄了?!秦沉水就不該信八百個心眼子的藥王谷!

“方蒙!三才何曾對不起你落崖堂!”他這一吼,引來無數目光,衆人忙揮刀圍住兩人。獨眼刀客仍是氣勢非常,毫無懼色,仰頭吼得撕心裂肺,“動手啊!方蒙!”

非要逼得三才四澤盡數亡于重魅不可麽?

雨落在江號的眼角,随之低頭悄然墜落。

未有一瞬餘暇,衆武士登時沖上,風聲飒然。嘩的一響,江號撲身将海舟護住,左足蹲住,反手刀掃半圈,那鬼頭刀鋒利無比,持刀者亦力大無窮,數十者同時揮砍之力,竟不能抵退其半分。跟着,江號空手奪過另一方刺來的長劍就揮刀砍去,但來回三四招,鮮血已是滴滴落在海舟臉龐。喝的一聲,刀客扭身闊刀一揮,仗着兩把長槍穿肩的空隙,反狠辣割去三人的頭顱。

這一招勇武之至,吓得重魅等人各退了幾步。

但海舟跌坐在江號身後,瞧着他發抖的臂膊與浸血的衣衫,知道此人恐已強弩之末。當即拿起手邊劍,撐地起身就要擋在江號跟前。

“腿廢了,日後還不知可不可再練武,”他說得簡單,“你的刀倒還威風,斷在這是浪費了。”

孰料,江號冷哼一聲:“少廢話,多活一個是一個。”又道:“我要去殺了那點油的幾個小畜生,早吃多少刀都是死——”

“江號!”

他沒料得男人存了這般的心思,然前者仍是低聲繼續說着:“你的腿已沖不過去了,我不可讓天和的弟兄們全死在這兒。”

此事不容商量。

海舟怔望着江號的臉,目中清明,無半點怯懼與不甘,亦無怨恨,惟有穿過冷刀交錯的殺場,死死凝視着泛冒火星的角落。

刀在男人手中一轉,尖刺向外,青光森森。

“海舟,”江號忽然輕聲喚了他一句,幾被雨聲蓋過,“你回去了,告訴我師兄,他答應我的事……一件也不許少了。”

話畢,衆人尚且心神未定,他便雙手持刀刺入陣周,罔顧生死的亂殺起來,砍死多少重魅子弟,就有多少刀砍在刀客身上。百招不過轉瞬,紅血如綢,在江號的步下拖出條長線,待至他二人周遭最後一人被橫刀割喉,不待喘息瞬刻,男人舉刀就向點火者急沖而去。

滂沱大雨中,冷刃沾血,迷蒙白煙掩着火光沖天漫起的瞬刻,刀客邁入紅焰的步履不停,幾丈水花撲濺,漫長好似一生。

紅光照亮天渡津的那一夜,方蒙永不會知道短短兩刻,院中究竟發生了什麽。她在趕往主院側門的路上,僅僅猶豫了那麽片刻,片刻,因想到落崖堂數人的生死——天和的贏面,或要其死傷慘重,藥王谷也好不費一兵一卒。

然她不曾想讓落崖堂深陷死局,三才門又何曾料到今夜呢?

“方蒙!”

“嗬啊!”

響徹夜空的兩道嘶吼,恨意、怒意、快意。鑿子镞射穿眉心,煙雲彌漫,隔着一院死屍與刀光,一眼,在那火海之後,方蒙驀地望見空空如也的門楣下——數十長槍/刺/穿渾身是血的兩人。

一個安然含笑,一個橫眉怒目。

刀铮铮,雨泠泠,夜瑟瑟。

寅時,大雨停,重魅敗。

-

自那日查明屍鬼毒的古怪後,鄭裴玄就藏于萬書閣裏,一面找尋關于兩花關系的卷籍,一面躲着秦沉水的打探,只焦灼地等着天和傳訊來的那一日,屆時将即刻動身去往越玉。

偏不巧,計議裏本應如期歸山的信鷹,遲了一日還未落在清渭院。

秦沉水的背影在大楓樹下停了半日。這話,鄭裴玄是聽呈木說的。那時,他才從藏書樓歸來,不比秦沉水的憂心忡忡,青年聞言當即一笑。

“不會敗的。”

推屋上榻,安心歇息了。

他以為喬二不會死,冥冥之中似乎有感應似的。那漢子的拳法與喝令都那麽清晰,歷歷在目,坐在那兒,依稀可聞曾蕩過不落山數峰的笑聲,如濤如浪。他有一種篤定,就像自己的命也紮根在此處般——死亡只是個太近又太遠的審慎。江湖上的人來了又去,但有些人挨過千百刀,屍山血海不是歸途。

窗外的月靜靜的,鄭裴玄的心裏卻好像有一團火,近在眼前可見,遠至百裏外的骕洲兩郡。喬二是自焚于其中的人,縱使禺猴半生自謙癡人愚人,然精白之心,早非旁人可及。

合了窗,一夜蛙鳴朦胧。劍客躺在床上,心覺這是個新而寧靜的始終。十幾日來,再無時刻比當下更明闊。待至明日,天和信鷹或将送達乘洲捷報,一事安平,一心可落。

第二日,山雨間的初陽流過渺渺雲霧,須臾消散。楓樹濕綠,露水穿了石板,一滴滴落在腥土間。那時小弟子才背簍挑擔地打上水,以見南礁山日日的新生。鄭裴玄推開窗,清渭院山頭,秦沉水獨自伫立眺望遠方,風将青袍卷成百年楓樹中的一葉,飄搖不定。

信兒也是借着這趟風一陣遠一陣近地傳來的,難分先後,不知來由。如清晨雨霧卷過漫山遍野,輕得轉瞬即逝,虛虛實實。

他們說,重魅門降了,但江號死了,連着那個與之并肩而立的拳師。兩人殺身成仁,為表敬意,當原地焚香膜拜三日,三日後複歸。

一句句的話,隔着窗又隔着稀裏嘩啦的雨,幾步的路。鄭裴玄站在窗前發呆,綠丫蔓下了一枝,不住輕晃。棂花後,濕漉漉的天地間,春雷湧動,紫光刺穿山巅。

忽而一瞬,眨眼的流光。他什麽也聽不清了。

作者有話說:

最近在調整作息,明天來捉蟲。

終于寫到這裏了,連載時總有很多地方無法寫得到位,完結後會抽一段時間來修全文的。非常感謝大人們現在的包容和閱讀

關于這章劇情,是早就定好了但猶豫要不要就這麽寫的,最後還是狠心就這麽寫了。其中諸多設計無關定性他/她是否就一定是一個好人/壞人,是悲劇/圓滿了,看出什麽是什麽就好:)

再次感謝閱讀到這裏的所有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