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劫途甲一決勝負,長央河邊見刀光。 “承讓。”
第88章 劫途甲一決勝負,長央河邊見刀光。 “承讓。”
短短四字, 衆嘩靜寂。
人群之中的慧真怔然看着他,尤其是那只被杉木皮夾住的臂膊。若來者僅為一介如何也贏不得自己的籍籍無名之輩,在劫途擂臺上, 出于禮節, 慧真定要滴水不漏地讓人幾分。
可若是擎門的無雙之一, 為敬重,他不可讓。為勝敗,怎樣贏都算不得光彩。
于是回頭, 望向那高臺之上的老者。
張仰之仍是一幅無動于衷的平靜模樣, 他身邊那個稍年青些的長者倒是面露憂色。
許是瞧見慧真望來, 此番又是輪到自己的親傳弟子開局, 明陽子迎着衆人目光, 對小西堂淡淡道:“慧山的後生,你不必手下留情。留情才是折辱我擎門子弟了。”
此話一出, 那白衫劍客也點點頭:“天機比武,堂堂正正, 勝敗清白。”似是怕慧真太過為難, 又道:“我握劍無礙, 只想再養養罷了。”
話畢, 竟真低下頭去,慢條斯理地解繩拆板, 手一拽, 深褐的杉木皮頃刻撒了滿地。任柏曲了曲僵于半空的臂膊,仿佛一個且習拾物的笨拙孩童,但很快,三尺長劍入掌,那拔劍的身法俨然于器合一, 輕盈的幾個劍腕花,快成殘影。
轉瞬,又收入鞘中,少年面不改色:“久仰,請教慧真師父。”
于是,慧真終于将那銅木權杖敲了敲地,微微颔首:“向任施主請教。”
衆者默不作聲地為兩人分出條長道,與此同時,天途邊的人亦一哄而上,躍至高地。
瞧着下頭一前一後登階的少年,了知不由生疑:“任柏那傷是好了?可就是好了,傷筋動骨,還是不可這般使勁。”
無人應他。張仰之只緊緊盯着那似是游刃有餘的白衫人——已立定于擂臺一方,劍未出鞘,挎在左腰側。幺兒的功法他太熟悉,劍客的至臻,是将一招一式都融于自身的吐納之間,氣出劍出,氣走劍動。于任柏的氣息而言,方才揮臂一拔……
劍,慢了。
“立春之日。天機比武,首擂,慧山慧真對擎門教任柏,開!”
任柏先前從未領教過慧山僧兵的功夫,但他多少知道慧真當與度門寺一衆高手師承一脈,斷不敢輕敵。他靜立于擂臺東角,不先出招,欲以不變應萬變。
慧真見其無出劍之意,方兩手握住權杖,一前一後,臂微曲,把端置于腰側,高虛步一踏。左步落地成弓,手向外翻腕,權杖直揮向任柏左側,風聲呼呼,寸勁十足。正是慧山槍法中的起勢。僧兵雖未曾為銅杖鑽研招式,但槍法、棍法甚至于劍法,無一不可為其所用,融會貫通。任柏見僧杖瞬時又是一挑,右手握在後端,平刺而來,直取他中膛,此般變幻只在瞬息之間。
這槍法提煉了慧山功夫的精要,亦不拘泥其中。劍客便知此人恐為槍棍好手,不可以尋常套路探其深淺。于是想到那回春堂院中練武的小和尚們,後退半步,卻順着那槍的方向快人一步向左探移,使得慧真欲要探出的右腳一頓,本該挑出的上繃槍收了半分,改作出舞槍的勢子。
對方是看破了自己的招,慧真心裏一驚,不知是巧合是有意。好在他雖習法仍遵慧山,但其中略去不少冗雜贅餘之勢,比尋常槍法更為利落狠辣、變化多端,料得任柏總無法招招都猜中。何況,擎門的劍法,他卻是觀摩過的。
見狀,任柏抽出水月,不出鞘,亦做棍槍握在右手。
陡然,小和尚壓低下盤,杖頭豎起,與那墨藍長劍隔着幾指上下對峙,就要挨梢。他是由槍轉棍,做虎頭狀。任柏要破他的功法,唯有自上劈砍。然伏虎在前,進退兩難。
那劍客眉頭果真微蹙,而後當機立斷,竟是獨手揮劍劈下,欲要以那薄削長劍一破銅杖棍法的攔封。衆者皆是心道不妙,小西堂不由暗喜,眼見兩方挨梢,即要避身進步,将左右刺擊。
劍風淩厲,頃刻,碰着銅杖,八輪大環清響,然而,未見光火,未覺氣力,是忽地收住,留下輕輕的一敲——不及慧真回神,倏地,突捅向小和尚肩膛間。
內力即開即收,誘得人分不清架勢。此人對氣力的領悟,遠比在坐任何一人預料得深,就連坐于臺上的張仰之也喏喏說了什麽,臉色古怪。這武藝不是擎門劍法,也非無雙輕功。但他曉得,此勢不過源于某本技法中一句趣理。
“勢者,乘利而為制也。如機發矢直,澗曲湍回,自然之趣也。”
剛柔百般,勢随心行,力舒力展。
“小兔崽子。”
登時,慧真忙側身避過,幸好他早有刺擊之勢,兩方武器各擦着彼此的肩頭相錯,交換東西位,又同時旋步回身,生怕落得下風,劍杖橫掃相抵,砰!
衆人尚未看清,劍客又突得翻轉劍鞘,就要抽手,小西堂怎會相讓,雙手緊握那粗長僧杖,一咬牙,蠻力相抗,壓得人半點擡不起腕了。
一滴汗自任柏的額角冒出,他冷然看着自己隐隐發顫的右臂,再往下,虎口漸裂出血紋。
此刻他身負重傷,若與慧真一招一式交鋒,贏面甚小。對方使的是慧山棍法與杖法兩種,尤擅突擊變式,招招實在剛猛。如若左臂未傷,他自可憑一身迅捷劍法,左右奇招破其罩面,現今——
任柏向前微一探身,驀地,左手欲要握住劍身。慧真只怕他雙臂齊齊用力,當下步子一紮,格得更勁。豈知劍客猛一撩臂,白光頓閃,寒氣自正中刺來的瞬刻,猛出一招躍步陡進的“蒼龍出水”。慧真吓了一跳,連連退後三四步,銅杖橫起,八環與水月擦出星子,作中四平勢護于胸前。孰料他那邊急裏忙慌地退,這邊又是左手攥着鐵鞘甩向小和尚面門,于是且微斜身子,銅杖從左橫飛回旋,送出一招“荊軻刺秦”。可那劍鞘只是脫力般輕輕砸在他左側,而白衫劍客已是趁攻機挪步至慧真右邊。眼見那寒刃就要橫在小西堂頸側,忽地銅杖收退,小和尚左腿一鈎,竟是踢起那水月劍鞘,反向劍客打去。
啪!砰!
兩聲脆響,雲煙似的白衫在擂臺中央一旋,不待旁人看得明白,墨藍劍鞘已橫至小西堂脖前,叫任柏左手握緊,只差毫厘。
點到即止。
慧真呆在原地,半晌,茫然移目,劍客抿了抿蒼白的唇:“承讓。”
原來那劍鞘是有意送到人腳邊,就是要算得鞘飛至身側的一瞬,順手借力打力,還一招“敲山震虎”,使對手猝不及防。
“劫途甲一局。”
比武需得止戈,左臂強攔住擊飛的劍鞘時,一陣刺痛麻意竄過臂膊。于是話剛起……
哐當!
咔啦!
劍鞘落在地上。
與此同時,漂亮的紅纓槍折在天途臺邊。随着巫蘭生臉色霎變,紫衫青年露出個快意的笑。
“擎門任柏,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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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長央河畔。
樹下的馬窸窸窣窣吃着草,樹上的漢子閉目假寐。他衣衫泥灰遍布,面帶倦容,腰背一杆長刀,就橫在那大樹的枝乾上,雙手抱懷睡着了。
是時晨光微熹,不遠處的村落傳來雞鳴狗吠,雜着些青草被折碾的吱吱聲,未聞說笑。漸漸地,有約莫七八人,正緩緩穿行過沒腰長草,靠近潺潺的流水邊。
刀客照舊橫在樹上一動不動,只倏地屏住呼吸,微微擡起眼皮。斜着一瞥。
九個身影圍在那倉皇打轉的馬兒周遭,背對着幾株蔥茏高木,瞧不見面容。
溪水灰蒙,一根銀白長鞭映入其中,閃閃發亮。
作者有話說:
“勢者,乘利而為制也。如機發矢直,澗曲湍回,自然之趣也。”——《文心雕龍·定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