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初入越玉(三笑篇) “該我的物
第89章 初入越玉(三笑篇) “該我的物
西固越玉, 東堤長海。
越玉城,自開國起就立于西疆,築成一道堅不可摧的鐵甲防線。今日依舊。
當年沈良與裴钰落于距越玉三門之一附近的三笑村, 與戍邊将士共同守在這乾冷的原野與漠土之間, 一守, 便是二十餘年,直至死于非命。
越玉城是個半鬼城,此地乾燥寒冷, 不得滋潤, 大小紛争不斷, 亦不得安寧。何況, 近些日子, 城裏人常聽到些風言風語,關乎幾裏外三笑村的那戶大家——一夜之間, 府中上下,無一人活着走出那地獄。
後知後覺地, 大範也發覺, 幾個常愛來買點酸果脯的熟客忽而不見了, 次次都要拎十來斤刺梨乾回去的, 曾笑說他們家主人不好城西那家細果店鋪的味兒,說到底不及大範家味道正。大範記得人, 因為他們的馬騎得漂亮。在越玉城會騎馬的人不少, 可騎得潇灑、馬也膘肥的唯有将士與那戶人家。
現今,三笑村的舊客去了,翻起陣不安平。三門一線還三天兩頭就傳來些真真假假的話,或關乎外敵日漸強盛的危言,或關乎天子腳下的搖動。不知是誰說的、誰傳的, 只知到了聽的人這兒,大家初聽做真,彼此面面相觑地默了聲,繼而有婦人将袖子一甩,大喊言有召禍,叫他們聽聽得了。于是,紛紛點頭,嗐!你說,哪能當真呢!又鬧哄哄地、心懷各異地回家了。
看上去似乎是無人當真的,可不知為何,越玉城的人越來越少了。前日裏遷走的是這城裏唯一一家開紙馬店的王大火,都不肯讓人走,都說他走了附近八百十裏死了人找誰買紙燒、買衣穿呀。王大火趕忙兒就說那您把小店盤下去罷,要不到您幾個錢吶!可惜嘴裏急出兩泡也無人接手,陽氣太薄的尋常百姓擔不起。他走的那天,大範也早早趕去了,跟在七八箱行李後頭撿被搶剩下的紙紮,撿得滿頭大汗:萬一家裏要用上呢。
這等空寂無人的城,清清冷冷、陰氣纏身的時刻是天天有的,日複一日的。
隔壁做分茶的朱姐家老人昨幾個突然地病了,今日沒開門,一早帶着人去了城西周大夫家。于是大範愈發得感到冷清了,不僅僅是生意冷清。看着枯枝頭上一只孤零零的鳥也冷清。
這塊鮮有商鋪,一上午都沒落得多少人影。大範搬個凳兒坐在門口挑果脯,無人光顧,唉聲嘆氣。直至烈日當空,日頭照得冷意削薄的春光暖乎乎的,在那街的盡頭,竟幻覺般傳來一陣喧鬧的馬蹄聲。
未曾聽說誰的兵要進城。大範不由站起身來張望,遠遠地,群馬彙成條灰蒙蒙黑沉沉的長尾,自拐角處沖入這條蕭條無人的長街,只見前頭那個缥衫青年一馬當先,背着長方的一個布袋,許早就同道旁的大範瞧個對眼。蓋因如此,繩一拉,駿馬回首吭哧兩下,恰恰停在範家果脯門口。
馬上的青年朗目疏眉,利落地翻身下馬,才好站在大範跟前,先偏頭看了眼朱姐分茶店的招牌,後對人笑笑:“店家,這分茶店可有人在?”
話畢之際,尾随其後的人紛紛停于店前,烏壓壓的一片,卷起黃沙灰塵,帶着腥土與馬味兒。個個高大健碩、目光灼灼,或兇神惡煞,頗為不善。大範咽了咽喉嚨:“她家人身體抱恙,看大夫去了。”
那青年點點頭,又道:“我等是從南地來的遠方客,風餐露宿幾日才來到西疆,入城後未曾見得可以打尖的地兒。不知可否讓弟兄們在此處席地歇息歇息——您家可有茶水?我買些果子,讓大家夥嘗嘗。”
“有、有的!”大範正愁消不掉貨,忙不疊道:“咱們家木瓜乾、雕梅乾、刺梨乾都味正的。”
皆是些酸口開胃的果脯,鄭裴玄不着痕跡地笑了笑:“有沒有甜些的?”
“有有有,您挑嘛!”将人引進鋪裏,大範拿個大陶罐塞到對方手中:“您挑着,我去屋裏備茶水。”
應下了,鄭裴玄便回首對着趙铖一行人點點頭,霎時,哐哩啷噹的行李與器具一卸,二十來個五大三粗的漢子就地坐下。他等千裏迢迢來至西疆,未曾有半日好歇息,不由人倦馬疲,累得連話都盡了。朱必之站在果脯鋪前,捏了個方才大範撿出的刺梨乾嚼嚼,頓了頓,又拿起一個。
不知為何,即使看不見人的面龐,游茍異也瞧出他吃得有滋味極了。于是俯下身去,也在那袋中随手挑一顆送入口中,舌頭還沒嘗出味道,牙齒上下一合——頃刻,五官擰緊,他呲牙咧嘴地半晌說不出話:“……酸死了!”
口味真怪!
朱必之只斜眼瞥他一下,又自顧自地離去了。利索裝滿大罐的鄭裴玄走出店去,就正瞧見趙铖正無奈地給游茍異遞水袋。
“你去亥洲沒嘗兩個果脯?”
“跟亥洲有什麽關系。”咕咚咕咚喝了幾大口,游茍異擦擦嘴,詫異地望向給大家散果子的劍客。
“刺梨乾、木瓜乾,都是亥洲人愛吃的酸果。”
那人一撩衣袍,盤腿随意坐下。
這他如何曉得?偏偏擎門子弟的神情當然極了。趙铖見狀,拍拍師弟的肩,這呆子鬥不過鄭裴玄的。
“現三笑已近在咫尺,鄭兄可有打算?”
“天和呢?秦宗主不曾指點迷津?”
聞言,趙铖也不藏着掩着,頓了頓,簡明道:“天和想去裴府。”
言下之意,鄭裴玄與朱必之等人就不必去裴府了。缥衫青年嘴角的笑不由凝住,少頃,轉首正眼看向理直氣壯的趙铖。
他二人分明都知道裴府是誰的地盤。
“聽說裴府早叫大火燒過一場了。”靜倚在旁的朱必之突然出聲:“當然,若天和能從廢墟灰燼中找出些蹤跡,總歸是好的。”
此話難免損了天和的臉面。
大範端着茶水從屋裏出來時,一眼就看見場面微妙的三人,相對無言。登時,跨出的步子慢慢收住,轉而邁着碎步小心湊到人群邊:“官客,家裏只有粗茶,見諒、見諒。”
鄭裴玄順勢站起,擺擺手:“有水喝足矣,還謝謝了。”話畢,招呼着其他人來領水喝。
西疆乾燥,水亦成了半個稀罕物,貪是貪不得的。可一杯小二兩的茶盞,怎解得這些武人的渴。敖一行連端都沒端,裂着張乾唇就道:“店家,你家後院可有井,叫我打壺水。”拍拍自己那肚大的水壺:“給你些錢,算我買的。”
大範立刻就為難起來,若讓他打了井水,其他人可怎麽好。
“西疆水不談買賣。”可不待他反應,先有一只手拂去敖一行的水壺,對那目光兇惡的竹杖老者平淡道:“稍後我們攏共打一壺就夠了。”
“啊是、是,”大範連忙應和,“貴客們,我這家裏,水也的确不多。你們要去哪?周遭有條河、倒是可去打水。”
鄭裴玄掏出一錠銀子,塞到人手中:“我們去三笑村,店家可熟悉?”
“三、三笑村啊。”大範攥着銀子的手一顫,不敢看他的眼:“在越玉門外呀。”
“嗯,我們聽說三笑村去年出了件蹊跷事,故想來看看。”鄭裴玄貌似随意道,忽而,又将話頭一轉:“店家是亥洲人?來越玉多久了?”
卻不知他是怎麽知道,大範愣愣:“是亥洲人。快二十年了。”
“我們要去的那戶人家也是亥洲來的。去年走了。”
在這等着他呢。
好在,鄭裴玄似只是這麽閑說幾句,竟不再多言了。待趙铖遞來個空空的大水壺,青年頗有些江湖氣地攬過大範的肩:“店家,帶我去內院打壺水罷?”
“是是是。”
于是,稀裏糊塗地由人半挾着進了院,走到井邊。
青幽幽、黑深深的一口井。鄭裴玄兀自解了那系上的水桶,不由店家出手,熟稔地将桶放了下去,笑眯眯地,看着好性子極了。
然大範背脊生寒,不安地搓着手。
“官客是要去三笑村裴府?”
“唔。”手裏的繩子松了,鄭裴玄慢慢地把桶拉上來,沒說是不是:“西疆乾燥,日頭烈,風沙多。依店家所見,生得出長花長草的沃土來麽?”
“沃土?”大範雖不知其意,還是老實答道:“三笑村邊有條一癡河。一癡河邊有片水不錯的林子和田。”
“您沒去過?”
“離會山太近了,聽說那片有狼哩。”
鄭裴玄不置可否地笑笑:“一癡河邊那樣好的地方,竟沒人住喽?”
拎上桶,水滿得晃蕩。青年一腳踩在井邊,咬開壺塞,單手抓起那桶弦就灌入壺中。
“有幾戶人家的。進山裏打兔子打山豬的就住在山腳下。”
大範連忙幫他系好水桶,青年人塞了壺:“謝謝。”
“小事。會山腳下還有個酒肆。花姑酒肆。山腳下的獵戶,進山出山的獵戶來往都去她家喝酒。”
“……酒肆?”鄭裴玄撸濕袖的手一頓:“開多少年了?”
“花姑?花姑開了得有十幾年啦!帶着她個駝背的小兒子,聽說以前是戍邊某個兵的女人,後來男人總是死了,就帶着兒子去三笑村謀生。”大範想了想,補到:“膽子大,乾活利索,性子也直爽。最緊要是一癡河的水都是會山融下的雪水嘞,釀酒也滋味。人家都愛喝。”
“您喝過麽?”
“不常去,多少年前嘗過一口,記得确實不錯。我隔壁那分茶店朱姐家的老子愛喝,饞得不行。”
談到地方人,大範侃侃了幾句,然那青年态度卻不太熱絡,才後知後覺地自覺恐怕多話了:“哎,水,夠了麽?”
“……哦,夠了,”對方像是分神醒來似的,晃晃手中滿滿當當的壺,“還謝謝店家說這些。”
“我嘴碎,你見笑了。”
“怎麽會,”鄭裴玄是由衷感激,“獲益頗多。”
兩人說笑間走出內院,敖一行正垮着臉抱臂站在鋪前,劍客漸漸收了笑,不多話,将水壺遞給趙铖,交予他去辦:“分了罷。”
鄭裴玄自己未去分水,只靜靜立着看衆人紛紛鬧鬧地搶壺水,驀地,朗聲道:“出行前,我分給大家的藥可都還在?”
自天和整裝待發時,鄭裴玄同朱必之一起将任柏給的二十一顆清毒丸散給了大家,每人兩顆,并三令五申去了越玉、尤其是三笑村,萬萬要小心進嘴的東西。進城前,二十一人還各含了一顆入喉。
群英皆點點頭。
“那我們就去三笑村了,早将事查清楚。”他急着回擎門,天和急着要個水落石出。
“你去哪?”趙铖疑道,天和攜十二人去裴府。還餘得鄭裴玄、朱必之同敖一行、呈木等五位群英能去哪?
“去花姑酒肆。”
朱必之是時直起身來:“……花姑酒肆?”
敖一行瞧着這個毛才長齊的後生,冷笑:“你就要去潇灑啦!”
“去查案。”鄭裴玄半分不惱,淡淡道:“沒酒喝,有沒有刀子吃,就不曉得了。”
“我要——”游茍異兩眼一亮,可惜才出口,便叫趙铖狠狠捂住嘴,臉都漲紅了。
天和弟子笑道:“那鄭兄可千萬保重。”
“嗯。”劍客敷衍應了應,向本當與自己同伍的六人看去——朱必之、敖一行、呈木,還有山幫劉大嘴、萬古海巫平、雁沙窟韓歸月。
“怎樣?”
不多話,根子裏都是鐵骨铮铮的痛快人,幾人将手一揮:“走罷。”即刻不緩,就向馬匹走去。
鄭裴玄照例率先上馬。無風從趙铖身側緩緩踱步而過,馬上的劍客面無表情,路過他時留下輕飄飄的、唯有兩人聽得的一句話。
“該我的物什,完好無缺地送到擎門去。”
“唰!”
敖一行甩了鞭,馬兒皆驟然激奮,六人登時就沖了出去。跑了不遠,竹杖老叟追上那背着三尺長劍的青年,呼呼風聲裏,對人喊道:“你同那天和的弟子有仇?”
鄭裴玄笑了:“沒仇——你就當我,生來跟天和人不對付。”
“确是幫不爽利的。”此事上難有一共識,敖一行瞧他都順眼兩分:“去那什麽,酒肆,怎麽走?何時能到?”
“這個嘛……”鄭裴玄只曉得向一線三門奔去,至于出城以後的事:“朱必之!”
重劍客的馬兒跑得辛苦,黑面漢子人還在後頭,就是一吼:“随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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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央天明又天暗,昏蒙暮色前尖草似刀,鋒芒搖曳。
滴答滴答,茵茵草地盤繞一絲紅,穿游過殘肢橫屍,融入那靜靜、浮着暖光的長河中,暈染、消散,漣漪起了又散,沉沒入長央河千百年來的靜默裏,亘古不變。
河畔滋潤的幾株高樹下,一個男人、一個女人,幾乎隐沒在迫近的夜色裏。
斷成兩節的鞭子散在腳下,刀客的長刀貫穿腹腔,再捅入樹的胸膛,攥得緊,寸寸勁,寸寸進。那女人半仰着頭,雙瞳瞪得極大,仿佛驚懼,微張的嘴中流出鮮血,流到白雪般的手上,那手虛握着細眉般的刀身,染得猩紅。
本是一場無知無覺的獵殺,确是一場毫無預料的殘殺。
她見識了烈陽下那冒着寒光的、滴着熱血的長刀,像起舞般在人群中翻轉、刺入、拔出,刀客的眼神冷漠又熾熱,巡視過每一個人,又透過每一個人看向一個并不在場的人。
刀鋒刺入檎十腹中時,她仍然如此以為。
刀客冰冷的刃穿過将死之人的身體,但這場一日的殺戮尚無法止歇。臉龐上的血、臉龐上的淚或是汗,滴滴打在檎十的骨肉上,響聲振聾發聩。
“……是他?是他?”
作者有話說:
感謝大人們的等待與支持第二期插畫将在10.2上線。
三笑村的地名均來源于“有緣千裏來相會,三笑徒然當一癡。”——黃增《集杭州俗語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