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鄭裴玄智推屍鬼毒,七群英勇對西山敵 惟裴氏人得
第91章 鄭裴玄智推屍鬼毒,七群英勇對西山敵 惟裴氏人得
深林幽黑無盡, 盤踞于重山之西,以濃煙為界始,乳白長線在火光中将漫漫星空一分為二。
鄭裴玄等人燒了很大一堆火, 依朱必之的話說, 附近群山多有食人野獸, 不可輕視。于是衆人自黃昏之際便勒馬歇息,叫熟稔地形的黑面男人獵了兩只兔子來,七人圍着噼裏啪啦的火堆等待着。
日落月升, 夜裏漸漸冷了。
劉大嘴穿得最為單薄, 搓了搓膀子讪笑兩聲:“朱大哥, 緣來你這般熟悉越玉, 怎不叫大家夥多備兩件襖子, 冷是真冷啊。”
“我怎知要去花姑酒肆,”朱必之手上翻着兩只烤得泛香的兔子, “山附近總要冷些。會山裏頭兇險至極,若非查案, 不來為好。”
呈木想到方才朱必之攔着五人進林, 自己則毫不猶豫提劍遁入其中的模樣, 心裏知道此人向來是靠譜的。
“朱兄進過會山?”
“會山只是三笑群山中最峻拔的一個山頭, 大着呢。”
始終盤腿抱劍無聲的青年突然開口道:“有多大?”
作為七人中的領頭,鄭裴玄一路異常沉默。此刻驟然出聲, 衆人不覺望去, 紅火的光映在劍客平靜的臉龐,像一柄不止跳動的矛。
“聽聞裴府也靠山而建,莫非也是會山群落中一山?”
“不錯。”
朱必之瞧他一眼,又回過頭去,撿起翻火的乾枝, 在沙地上畫了個半弧,戳了兩個點:一個在弧東,一個在弧西。
“這是會山群落,”他敲敲那個大弧,後分別敲敲上下兩個小小的點,“東為裴府,繞過半個山群,西是花姑酒肆。”接着,在花姑酒肆的點下拉了一條曲曲的長線,蜿蜒至裴府的南方。
“一癡河。”朱必之繼續道:“一癡河與會山群中有一線平原,即花姑酒肆坐落之處,稱千千平原。”
巫平忍不住道:“我們現今在哪?”
“大抵在兩者中間,清晨出發,正午可到花姑酒肆。”
“那花姑酒肆離裴府還有些距離的。”
敖一行摩挲着下巴,他是不知為何鄭裴玄僅憑那果脯店家幾句閑話,就斷言要去花姑酒肆查案。
此話一出,衆人皆互看兩眼。不待發問,那缥衫劍客就笑了兩聲。
鄭裴玄聞言直起身,将鏡花劍放在腿前,掃視一圈:“既然敖前輩問了,我便告訴諸位。本來也是要說的。”
他如何以為要去花姑酒肆?其實起初并非因酒肆兩字而去,獨因孫慎翼所說,剎海花多見于西北田野,故鄭裴玄特從沃野尋起。誰知千千平原中恰有一花姑酒肆,此等巧合……豈不正與他那日在九九八十一樓所推相差無幾?
“所謂屍鬼毒,依裴玄所見,實為兩性相克所致。”
“兩性相克?”
習武者皆知,兩性相克最常見為陰陽兩克,是為練武之大忌,若一朝筋脈中陰氣陽氣共時相沖,縱不走火入魔,也要內傷慘重。
“借由兩種花,一種叫落崖花,為蠱蟲之母花,可育種蠱蟲蟄伏于人體內。一種叫剎海花,與落崖蠱蟲之天敵,因此花味香似酒,可随烈酒下肚,故而兩種相克之物在人體內相沖相克,或使尋常人日久累積成毒,淪為屍鬼,習武者催發內力之際則傷筋痛骨,廢去武功。”
一種毒無知無覺地傳入中原而無解,可倘若它獨自本不可顯出何種毒性,引毒之物又藏于街巷可見的酒中……據此說法,卻在情理之中。
朱必之聽得最認真,聞至落崖花時便将眉頭一擰,待人說完,忙不疊問道:“可若如你所說兩物相克成毒,此前怎會從無人知曉這一陰招?”畢竟習武者最忌相克之物,落崖一花更是聞所未聞。
“大概是由于……落崖花、剎海花,長得極為相像。”
而落崖花又是一種不與世人知曉的奇花,更不會有人想到自己也許無意中混淆了兩物。
“你說兩個花相像,太像了所以自古以來大家都弄混了?”韓歸月覺得稀奇,自古無一人分清,豈不天底下有學識的人都鬧了笑話!
只見鄭裴玄搖了搖頭,當即否道:“不,并不是由于相像而天下人從來混淆了兩花,是落崖花從來不為人知曉。”
“什、什麽意思?”
“落崖花本是落崖山谷中一花,故稱之為落崖花,但這花……”鄭裴玄猶疑須臾:“我以為,既不曾出現于落崖山谷之外,當年更叫方蒙一把火燒個精光,故不為世人所知。”
“燒個精光?”
“也許她放火是欲要将此花燒個乾淨,現今看來。”
此花分明餘毒未盡。
“這麽說來,藥王谷是知道這花的喽?”劉大嘴有些忿忿不平:“竟從不告訴旁人,致使今日不知多少人身中此毒!”
對他一問,鄭裴玄沉默無言。他尚未理清其中秘辛,又或許隐隐知曉了,卻不願再深究——挖出一樁舊事、醜聞,告之于天下、毀去已死之人的清譽、大亂江湖關乎是非對錯的定論。
至少,不是他一個局外人可去妄議、決斷的。
呈木試探道:“所以,你以為,花姑酒肆就是制剎海酒的源頭?”
它是離剎海花田最近的酒肆,許在其中間載落崖花,蠱蟲、與蠱蟲相沖的酒,一旦兩物入體,神不知鬼不覺……
“正是。”劍客點點頭:“花姑酒肆地處蹊跷。”
韓歸月思忖道:“聽你所言,确有一番道理,雖不知真假,但去看看總是好的。”繼而将頭一轉,看向靜坐的朱必之,手裏兩只兔子烤得已有些發焦了:“哎!朱兄,兔子!”
巫平趕忙救下七人今晚的口糧,朱必之是時回神,目中閃過一絲茫然。
“朱兄在想什麽?”韓歸月拿枝子敲去點點焦灰的皮肉:“方才可聽見鄭小友所說?那花姑酒肆,過往在越玉門從無半點古怪?”
那可真是藏得極深了。
朱必之似是在努力回想着什麽,手掌扶着腦袋,露出近乎痛苦的神色,半晌,啞着嗓子開口,宛若問語:“花姑酒肆……是、是哪一年來到越玉的。”
那越玉人口中可憐勤快的一個寡婦,她瘦瘦小小的獨子……清冽醇香的酒,談笑風生間,杯盞晃動,微黃燭火下的十幾年,街街巷巷,日日夜夜——
“未及二十一年之久。”
鄭裴玄看着似乎頭疼欲裂的重劍客,突然道。
“未及二十一年之久……”敖一行低聲複道,霎時,恍然大悟:“是——果真是他們!”
為西山山鷹一仇,蟄伏越玉十幾年之久,只待十幾年後的某日。
血債血償。
巫平有些恍惚:“所、所以我們明日是要去會西山人?”豈不有去無回。
“各位莫非正為了此事前來,何況越玉一案與西山牽扯,始終隐有傳聞。今日西山真來到了眼前,殺西山舊黨、解百毒之源,天和劍經即可收入囊中。”頓了頓,鄭裴玄又道:“裴玄為擎門中人,對天和劍經全無興趣。當然,諸位若心有怯懼,回頭便是。”
如其所料,這本是殺局一場,從不賭貪生者的命。
“媽勒個巴子的!”一陣靜默中,劉大嘴突然将大腿一拍,粗聲道:“死前也好殺幾個西山鬼嘗嘗!”
“頭死了,還殺不過幾個門下走狗?”敖一行頓時嗤聲附和。
巫平與呈木相視一眼,雖無話,但皆點點頭。
韓歸月見狀,念道:“想來花姑酒肆既如衆人所說不過一兒一母,總無大險,至于性命之憂,去——”念叨到一半擡起頭來,見周遭三人都盯着自己,停了停,既道:“去、去也無妨。”
至于頹然埋頭的朱必之,鄭裴玄心覺已不必多問。重劍客的歸心就在越玉,正如那日男人站在九門樓之巅,縱覽海鎮風光。
“我有一仇,雖必死無疑,不得不報。”
移回目光,劍客指指兩只油兔:“那大家就早些吃完歇息。”
談論一番,深知此行兇險,本不那麽餓的肚子也貪戀起人世美味來,幾人仿如餓死鬼附身,頃刻将兩只野味分得精光,骨頭都剔得乾淨。
圍在熱乎乎的火邊,都不再談何等的兇險、何等的畏懼擔憂了。上戰場前是不可露怯的,于是心懷各異地互看幾眼,陸續招呼着睡了。
鄭裴玄躺在朱必之的旁邊,自他說出屍鬼毒之事後,這個漢子一直心事重重的模樣。
對于朱必之的身份,劍客心裏早有懷疑……概因一處的奇怪,不得不懸置在那兒。只是今夜,哪怕奇怪、哪怕錯了,鄭裴玄也認了。
他幾乎以十分的自信去賭朱必之的身份。
兩側鼾聲此起彼伏,青年望着大漠墨紫的璀璨星河,沒有盡頭般,一時天旋地轉,閉了眼。
“我聽說裴府的會山中長着一種稀世奇寶,叫雪山蓮。那山中毒物頗多,唯有裴府中人可入山中,采花一朵。”
“去年,有個少年為證所習武藝,千裏迢迢拜訪裴府,欲采之雪蓮。”鄭裴玄将雙手墊在腦後,說書般低聲道來:“他采到了麽?”
身旁人的呼吸驀地停了須臾,又恢複如初,半晌無應。
未得應答,鄭裴玄也不追問,僅兀自淡淡道:“但采到了也未必可證之武藝高強,一個人的劍再快再鋒利,也斬不破這江湖千把刀、萬把劍的陰影。”
對方依舊無聲。
過了許久,六人的呼吸都平穩下來,冷風中紅火飄忽,黑面間的雙眼猛得張開。
長夜漫漫,朱必之獨自睜眼躺了不知幾刻,腦中仿佛無思無念,又仿佛翻來覆去閃回過一幕不甚清明的殘景。
他忽然想到,有一人比自己看得更多、更清楚。
潔白無瑕的一朵雪山蓮,叫誰随手棄在沾血的牆角,就此被遺忘。離了根,它只有一日一夜的花期,待男人将它撿起、放入那桌案之上時,已像在放一只蜷縮長眠的生靈。
衰敗、枯萎、血腥焦灰,靜訴死亡。
萬千毒物中聖潔不染的雪山蓮,惟裴氏人窺之迎冬綻放的美麗,惟裴氏人得之至死哀憐的悼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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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不及朝陽東升,七人皆精神地醒來了。大抵是心裏念着今日或有惡戰一場,怎麽也睡不安心了。索性早早地爬起來,将幾匹馬喂飽,再打幾招幾式舒展筋骨。
約莫卯時動身,才過巳時就已隐隐見得高聳山岳前幾排矮矮的房屋。
鄭裴玄領在前頭,牽繩放慢了無風。身旁敖一行順勢追趕上來:“你小子,到時可分得清那花姑,是好是歹啊!”
“怎麽分不清!”
呈木趕到他另一側:“既然鄭兄你心裏有數,不如我們定個號,你若覺出不妥,趁其不備,即刻動手!”
劍客望向後稍緊緊跟着的朱必之,男人點點頭。
“好,我們定個號!”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