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千絲萬縷知來者,刀光劍影絕生境 陰陽兩氣,
第92章 千絲萬縷知來者,刀光劍影絕生境 陰陽兩氣,
小小的兩三間屋子, 連着草棚,橫在連綿高聳的深山腳下,猶如被蔥茏環抱, 亦可被瞬刻掩埋。幾匹馬還未近, 先嗅得一股淡淡的酒味, 七人對視一眼,同時掏出餘下那顆清毒丸,含入口中。
青旗在大風中獵獵招展, 馬于棚前停下, 方見得上頭正寫着“花姑酒肆”四字。旁邊就是個簡陋的馬廄, 已有兩匹瘦長的馬歇在裏頭。其中一匹骨架極大, 本當是個健碩的好馬, 腳镫做得漂亮,貌似木芯包銅鎏金。
鄭裴玄一眼掃去, 愣了愣。
呈木留意到,低聲問他:“怎麽了?”
“沒……”青年含糊道:“這酒肆裏恐怕有些獵戶。”
“不擾咱們的事就行。”
七人未喊人來迎, 低調地将馬系好, 韓歸月離去時同樣掃過眼馬廄, 于鄭裴玄不同, 他訝道:“裏頭有個逃兵。”
銅鎏金包木的雙馬镫,這般形狀, 分明是重裝騎兵的馬具。
衆人聽後望去, 雖不知他如何辨出,但皆轉念一想,此地正毗鄰三門一線,自有重兵把守。又是常年戰亂之地,有那麽一二逃兵, 也不奇怪。
劉大嘴想得好:“若是個兵,知道咱們砍的是臭名昭著的西山人,指不定還要來搭手的!”
“別念着他幫不幫,就做自己的。”
敖一行将竹杖噔噔兩下,與前者不同,似乎很不買戍邊将士的賬。
“待會兒不管那花姑信不信,咱們就一口咬死是去會山獵野物玩兒的。”鄭裴玄走在前頭,壓低了聲音囑咐道:“餘下的我來說便是。”
話畢,掀開那薄薄一片花布簾,探身走了進去。跟在他之後的是朱必之,見狀遲疑了須臾,旋即微微佝偻其腰背,随呈木一行踏入屋內。
卻見這酒肆地方不大,一排小房裏酒倒擺了不少。三間屋子的大小,酒就占去一室,缸缸壘在牆角,高至牆頂,散出股異常醇厚的酒香,僅嗅一嗅就欲要人醉生夢死。
難怪都說花姑的酒味道好。
不過,酒肆終究是個小酒肆,僅擺着四張桌子,角落裏那張已坐着兩個漢子,各背着一把大弓,腰上挂着刀,從頭到腳模樣有些糙的,約莫是來吃酒的會山獵戶。
此刻一見七人,皆不是越玉本地人的裝束,先新奇地打量兩眼:各各刀劍不離身的——還有個形銷骨立的老叟,撐着根青竹杖。
“花姑哪,來客人喽!”
“哎!我來了我來了!”急裏忙慌地,有人扯着尖嗓子就從那半掩的門後小跑了過來。鄭裴玄一行人登時齊齊聞聲望去。
木門未開,先伸出只生滿繭子的手,随着那麻鞋尖往屋裏一跨,“哎呦哎呦”,婦人将藍碎汗巾往腰上系住,再擡頭,半個步子剎住,看着跟前六個木樁般的遠方客,眨了眨眼,竟是呆在了原地。
“花姑,你傻啦!”
那獵戶笑着打趣一聲,才回神,雙手拍拍系腰,在上頭正反翻來覆去地蹭了蹭。蹬着步子就上來了。
“哎呦我真是,”婦人湊到兩張桌前利索地擦了擦,此刻離得近了,使人瞧清她笑眼後的細皺,在近鬓發的地方有塊指甲蓋大的十字疤痕,“大人們,坐、坐坐坐。”
“多謝。”
鄭裴玄點頭應下,七人齊齊落了座,分于兩張桌邊。
許是太久沒見過這般的架勢,花姑露出個羞紅的笑:“大人們都不是越玉本地人罷!見着一眼,我也新奇咧。”
韓歸月先道:“聽說越玉會山裏頭的東西好,節前來湊個熱鬧。”
“獵兩頭野味回去嘗個鮮,”劉大嘴長得五大三粗,頂像個會乾活的,說話時将頭扭來扭去,“茶水呢,你家店裏都有啥啊!”
“後頭正燒着呢!馬上給您倒上。”花姑笑眯眯道:“您可要打尖?”
“有什麽新鮮的。”
“她家魚脍和野雞鍋子不錯。”
旁桌人好心道,鄭裴玄将包劍的長布袋倚在腿邊,聞言對其露出謝意的一笑。
“那就來五斤魚脍,兩個鍋子。”
青年轉而對着花姑說道,那婦人才看向六人中這個樣貌最年輕俊氣的人兒,像是很仔細地用眼神摹了遍般。
“好嘞。”婦人不由抿唇奉承道:“貴客們打哪跑這偏僻地方來了,一眼望去就出挑得很。”
“東邊來的,小地方人。”鄭裴玄敷衍兩句,轉而同她談起來:“老板娘這酒肆開得好,大家夥正愁沒處歇息呢。”
巫平亦附和道:“是啊,在這大山腳下的,似乎僅你一家?”
“也是為這沒人來開店,叫我有幸來賺點辛苦錢罷了。”
“這店就您一人打理?”
“我——”那花姑飛快地看了鄭裴玄一眼,“我跟我兒子兩個人哩,傻小子前陣子騎馬,倒黴遇上那畜牲發了癫,一下子把手摔斷了,平日裏就叫他歇着啦。”話畢,就回頭對着後院喊起來,嗓子又尖又亮:“虎兒!虎兒!備兩壺茶水來!”
“哎!馬上!”
一個清清亮亮又有些窄的聲音應道。
“我就去備菜來。”
喚了兒子到院前,婦人扭身就要走了。呈木忙溫和道:“不急、不急。”
“就怕大人們餓了——”
咵啦一響,布簾甩在門框上,連着瓷杯子在木盤裏震了震。單手托着兩壺茶的男人有點兒毛手毛腳,花姑登時拍直他微微佝偻的背:“醜不醜。乾事咋那麽矬!”
應當就是花姑口中的兒子“虎兒”了。鄭裴玄讓了讓,由着人進身放了壺茶、四個杯子上桌。虎兒穿着一身寬大的布襖,把個矮個子撐得架子大極了。偏他俯下竟連腰也彎不下,又含着胸,顯得有些小氣。
劍客将長袋往裏撇了撇。
“虎兒,許久沒見你了,你同你娘置氣啦!”會山獵戶忽然道:“咋個畏畏縮縮的呢。”
虎兒邊用左手提着壺給六人都倒上茶水,邊應道:“張大哥,你莫胡說,我是病得不舒服咧。”
花姑也道:“手斷了,事倒是照乾些,沒那麽讨人嫌。”
“孝順麽。”
“孝順麽。”女人翻個白眼笑了,繼而甩甩手就往後院奔去:“娘乾活去了,虎兒你照看着。”
母親走了,男人便不再理會獵戶了,默聲将茶杯推到朱必之跟前,很快離了手——大抵是黑面具有點滲人,虎兒對此有些發怵。敖一行看見了,嘿嘿笑兩聲:“怕他呀。”
人沒說話。
“莫怕莫怕,”老叟跟逗小孩兒似的:“他來你家不吃人,要吃酒的。”
一提起酒,虎兒松了點氣,找回場子:“大人們吃什麽酒?米酒、濁酒、清酒。”
“你家既是酒肆,酒可有特色?”
說話的人是另一桌的鄭裴玄,正随性地端着茶盞繞圈。
不待虎兒開口,獵戶就搶道:“嘗嘗他家的清酒,獨一份的,方子賣給了越玉最大的酒坊,外頭都銷得好。”
“哦?”聞言,七人不約而同地心中一緊。鄭裴玄顯得極有興趣:“叫什麽?”
“六碗樓!”
“六碗……樓?”
一個奇怪的名字,鄭裴玄茫然地皺了皺眉。好在,愛酒之人或有所耳聞。
“緣是六碗樓,聽過沒喝過,初聽時,我還以為是人家要邀我去哪個酒樓喝酒!”
巫平話從口出,含着笑意。像在人腦中一點似的,三個尋常字從暖洋洋的午後被翻出:胖婦人語氣俏皮,調也是揚的……劍客放下了茶杯,仰起頭。
“店家。”
虎兒應着:“哎,您要甚麽?”
“要酒,五斤酒——”
唰!
青竹杖像竄出的長蛇,破空一響,直削向虎兒雙目。那楞頭小子不由側身避開,動作也機靈,嘴巴裏先嚷道:“你作——”
轟隆!轟隆!
不由他話畢,敖一行砰砰砰在木桌上敲了三下,本是點xue的功夫,當下信手拈來,作得震雷巨響,頃刻,老木板四分五裂,是時,他身後又突然伸出個頭大的鐵錘,帶着冷風就擊得那帶木刺的板往人臉上紮去!
“你個西山鬼,裝甚麽裝!”
劉大嘴憤憤道。此話一出,旁桌兩個獵戶倏地起身,瞧陣仗,也幫不上那熟悉的虎兒了,退至屋角,面露驚色地觀望着。
“我呸!”
虎兒吐着口水身子一彎,躲過去,就要怪兩個瘋人胡言亂語。
孰料,不及那鐵錘開他的腦殼,先有根硬物抵在了脖後。隔着麻布袋,仍覺冰冷。
他呼吸一滞,話咽入喉。
鏡花未出袋,但作棍也足打的人身首兩分。鄭裴玄低頭凝視着捂住胸口的男人,淡淡道:“嘯月山莊那夜,是你罷?”
五根指頭攥緊了衣衫,虎兒不說話。
“三俠中,你是哪一俠?”
劍鞘壓了壓。前廳鬧得天翻地覆,缥衫劍客頗有餘裕地扭頭看向始終未有一絲動靜的後院,風使舊布簾微微地鼓起來:“另兩人呢?”
賊人藏在暗處不出,衆人唯有看着鄭裴玄冷靜的處刑,意圖誘出一二埋伏來。
虎兒死也不認半句了。
一垂首,依稀可見人耳面交界處微不可見的兩道疤痕——“善混與人群之中,相貌平平無奇。習得易容術,亦造人皮鬼。”
“唉。”
青年忽而籲嘆,不及跪着的人思忖明白,驀地,一股巨力踢在胸口,猶是那渾厚至純的內力,分毫不差地累着舊傷。
鑽心刺骨的痛。
嘩啦嘩啦!壘起的酒牆嘩然倒塌,十幾大缸瞬時炸裂,白水小溪般淌了滿屋。口噴鮮血的男人躺在其中,掙不起身,破瓷片劃破了那張“虎兒”的臉,不,該說是人皮,使之兩半臉龐截然不同,此刻各自瞪視向六人,詭異猙獰。
“既然都不肯認,那只好……”鄭裴玄與之漠然對視,鏡花一抛一落,握在手中就奮然一甩,凜凜生風,“從你殺起了。”
嗤啦——轟!
錘風竹影裏紅纓飒飒。長劍刺入肩頭,軟尖劃破衣衫。
陰陽兩氣,此仇何休。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