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越玉殺場諾許,千江酒肆定謎 “有死無二
第94章 越玉殺場諾許,千江酒肆定謎 “有死無二
瘋瘋癫癫, 一座皆驚。
那本欲舉臂砍下的劍客登時收了動作,靜看着放肆着大叫的人皮鬼。忽而,一個箭步撲上, 狠狠将那老鬼錘了幾拳, 打得人口吐血齒, 幾不可言,又瘋了似的扯起人的衣袋來。
眼見他一手死死掐住鬼俠脖頸,後者即要兩眼翻白。沈臣方捂住裂痛不止的丹田, 俯身前去就要拉住青年:“裴玄!”
還未出手, 咚!鬼俠的頭被人死死摁磕在鋪地, 兩道鮮血如注, 劍客則猛得從人腰囊中拽出個火紅的玉牌墜, 一時望着那小物什,呆住了。
這是!
沈臣方亦再顧不得傷痛, 幾個膝行湊了過去,先聽得喏喏兩聲:“不是、不是……不對。”
霎時渾身一悚, 通體生寒, 忙求神似地就到玉墜前, 的确是光澤流轉的血玉, 價值不菲。可小小的牌上,明明白白地雕着個大字:鬼。
鬼。
“我的, 我的, 還我、還我,”驀地,瀕死的老者啞聲嘶吼起來,掙紮着伸出斷指的手掌,血淋淋, “還我,還我,還……”
一時間,沈臣方腦中轟然嗡鳴,他看着那血玉牌,深深地喘了兩口氣,腹中迸出巨痛。突然,漢子獸般暴起,咔啦折斷鬼俠臂膊就揪拎住人衣領,可怖的臉怒目圓瞪,當真如惡鬼現世:“不是你……是誰!是誰!?”
“嗬嗬。”
鼻青臉腫的鬼俠立時就笑了,低低地、啞啞地,氣若游絲間仍露出個蔑然的眼神,而後:“呸!”竟是嘲弄起怒不可遏的沈臣方來:“是,要殺了你全家的……人呀。”
話音剛落,随着漢子的手一緊,熱血從鄭裴玄耳畔擦過,頃刻濺滿鬼俠眼白翻上的青臉——濃腥逼人,伴着憤然仰首的長嘶。
“啊!啊——啊!”
兩道熱淚滾過沈臣方瘡瘢點點的臉龐,他如山的寬厚背脊轉瞬頹落,繼而,喉中咕湧一聲,噗嗤!
近乎濃黑的血從漢子口中噴出。剎時,鄭裴玄瞪大雙目,右臂一展,穩住就要倒下的男人:“朱——你!”手指慌忙去封氣海、膻中兩xue,然無論他怎樣使力,血竟如泉湧,再也止不住了……一股一股地從沈臣方口中湧出,轉眼,已積成灘濃稠的腥泊。
其餘六人具是吓得湊了上來,呈木略知醫術,就要為之診脈,孰料漢子卻是将他手輕拂開,低聲道:“不、不必費功夫了,我本有痼疾在身,命、命不久矣。”
此話一出,鄭裴玄不由得一并停手,愣住了:“何時?”
這實是個蠢問,既是痼疾,又何曾與他們說起?沈臣方聞言,似是輕笑了聲,道:““三十六、六日未以命立……此生第一敗,一敗敗此生。天機人命。”
沒頭沒尾的話,在坐惟一人訝然止息。呈木聽得不明不白,猶疑着仍好心要去伸手幫人封xue。
一只還在滴血的手卻率先擋在衆人跟前。
鄭裴玄微微垂首,看着臉色漸漸烏黑的漢子,靜了片刻,道:“不必了。”
四百八十一蟲,剎蟲第一始。萬毒中最毒,最毒中最妙。縱是裴氏血也無力回天的天下劇毒,怎不為……天機人命?
眼見着漢子身負重傷,旁人竟毫無法子,唯有目視其痛吐黑血、渾身發顫的慘狀,一時不禁通體生寒,個個呆住了。
是時,鄭裴玄半跪到沈臣方跟前,當即,被人緊緊握住臂膊,捏得骨頭都發疼。江湖上早有這位天生神力之輩的傳言,年少背百斤雙錘,獨身游歷天下,好為游俠,待山川看盡,歸至西疆。無怪,一生苦樂皆得食,仇海沉浮心猶靜。
可此刻,将死之際,那向來靜穆的雙眼竟對着鄭裴玄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柔情,然後是悲哀。
悲哀的隐隐淚光,随着漢子緩慢的喘息,将落不落。
青年不由怔怔地與其對視,半晌,發白的雙唇微張:“裴玄,我好、好生羨慕你。”
叫人錯愕不及的一句話,但那含着無限溫柔的深眸一眨,劍客驟然回神。
啊……鄭裴玄幾是瞬刻就明白了,那眼神并不是在看自己,而仿若渴盼借由眼前人的記憶,于其中尋找另一個人:另一個曾與自己風雨兼程的孩童、少年。一個曾讓人以為早已死在天寒地凍中的棄嬰。
偏偏天地無情,明知兄長正忐忑地等待着他的降臨、成人。
“既為長子,又為長兄,此情此仇……可我、我——”
粘杆兒、長尾雀、雪山魚——屬于沈臣方的是那個六十三日裏,連眉眼都未初成的、皺巴巴的“醜八怪”。血脈牽連着血仇,然過往十幾年的失之交臂,卻如天塹,永不會、再無法複如往初。
男人像是長嘆了一口氣,話半途哽住,鄭裴玄心中頓時翻滾出股苦澀酸楚的滋味,在漢子眼淚掉在血泊中的剎那,一湧而上。
“柏兒可知?”
“哇!”
問語剛落,那漢子遽然嘔出一大口鮮血,手腳軟弱脫力,幾不可直身,六人齊齊大驚失色,就要圍在他周遭照看,沈臣方卻馬上搖了搖頭,咬牙生生用兩臂将自己支了起來,對鄭裴玄擡首一笑,要答他的話。黏着濃血的雙唇一張一合,聲雖未發,卻看得清楚。
他喚我是大哥——大哥。
不待衆人回神,漢子已強咽下胸膛那口惡氣,沾血的手一伸,用力抓握住青年的手。頃刻,兩人目光相撞,望着彼此發紅的眼眶。
一時間,萬般話、萬種囑托,盡在不言中。
“周全。”
含血的字字模糊,又字字在鄭裴玄腦中響起般,猶如天呼地嘯,振聾發聩。他亦用力握住沈臣方的手。
“……周全。”
要護人周全。
不必你說我也自會護人周全。鄭裴玄本該信誓旦旦、毫不費力地答道。可當下赤紅的眼死死盯着自己,他忽而渾身冷熱交織,仿佛有千萬山壓在心頭、千萬劍剜骨割肉。一句話,短短幾字,天底下,有多少這般以死為誓、以死為終的承諾?
答一萬字、一萬句,猶不盡意。
他惟有認真看着沈臣方,鄭重道:“有死無二。”
這般四字落畢,男人終于面露欣慰,緊握的手一抽即去,在鄭裴玄平靜又爍爍的注視中,雙目漸合,猶如坐化。
再無聲息。
寂寂的殺場,靜默良久。
等游茍異闖入酒肆時,便是看得這番殘局。垂首無言的衆人,被圍在其中的怪臉漢子,以及對之深深長揖不起的鄭裴玄。
環視一遭,既是死的死、傷的傷,方有惡戰一場。角落還有裏兩個被吓得六神無主的獵戶,見狀就向着屋門奔來:“大俠、大俠饒命!放草民一路罷。”
趙铖随之趕到,見此般地獄的殘景,呆愣片刻:“這……這是?”
“我無意傷你,但今日事,見即作忘。”
屋中央的鄭裴玄突然起身道,他餘光事事都瞧得清楚。未及趙铖明白此話,兩個獵戶忽拔腿就狂跑出門,徒留得他等二十餘人聚在這花姑酒肆。
“西山座下餘孽已死。”
向着踏進屋內的天和子弟,缥衫劍客淡淡解釋道。頓了頓,待衆人目光停在那坐于血泊中的陋面漢子時,又道:“朱必之,越玉沈臣方,殉身複雠。”
惡書生早立于那重劍旁,好似一尊石像,沉默地看着人可怖青白的死狀:那張極為猙獰的臉,嘴角大片大片的血跡,烏黑的、猩紅的。
人死時,他才得以離得這般近。不知為何,離得愈發近了,越感到陣前所未有的恍惚。許是他同師叔般都像個頂天立地的男人,但江湖這樣的人太多。游茍異劍下就死過好幾個。
偏游茍異那時還未循得天下游俠的步履,知曉緣來他們必經之地有條路就是郡花商道,而有個叫沈臣方的俠,許多年前也背着雙錘,走過那兒。
他惟有朦胧地感到種叫人毛骨悚然的心悸,太過強烈,于是不禁茫然道。
“……沈臣方?”
“沈臣方?”
趙铖同時驚道,他是意料不及。
但鄭裴玄不再多做解釋,只默默将劍收鞘,理好行囊,然後走到天和人跟前,倏地,一個長物被按在趙铖掌心。
他垂首看去,是一個卷軸。秦沉水令天和籌備分發的群英卷。
“送沈臣方歸于裴府,妥為安厝。屍鬼毒源頭,呈木會同天和講明白。”
“你要去哪?”
聞言,趙铖倏然擡頭。
前者未應。
“你的。”自懷裏掏出一個軟布袋,趙铖如釋重負地松了口氣:“越玉裴府裏摸到的,我想,應當是留給你的。”
梧枝綠的彎月在目中晃了晃,鄭裴玄眨了眨眼,當即一把攥住。
摸着,細軟冰冷。不覺,指尖的血染紅了白線,撫弄的手一僵。
“多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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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開後,峰青道的過路客又多了起來,千江酒肆的生意不過冷清那幾日,現今紅火如初,忙得不得了。辛芳常常跑得腳不沾地,大汗淋漓,待至連綿雨日,才略微空閑一些。
但仍不可偷懶的。
雨日,過路者多半披蓑戴笠,難見面容,距離就遠了,在陰沉的天下,常顯出幾分不近人情的兇惡。
辛芳不愛招待這樣的客人,有些江湖匪氣的。但這兩日格外多,有時甚結伴湧入酒樓裏,三五成群地一坐,叽裏呱啦地讨論起什麽來。大抵是“官府”“砍頭”之類的話,她知覺又有什麽事兒發生了,不過于茹洲而言,太過常見。
只是,因着現今成日小心謹慎的寡言,辛芳憋了一肚子話、一肚子怨情、樂情無處可訴,越發地閑悶了。她揪着裂開的木刺,眼神不由自主地望向臨窗桌邊的青年,戴着鬥笠,看不清面容。
但他仍舊使她想起不久前那個滿嘴胡話、謊話的人,他們都背着一個長長的、厚實的布袋。辛芳不是傻子,她總是興奮又恐懼地知道那是何物。
于是,後廚裏喚人端盤,她竟難得自薦上前,端着盤魚兜子就上去了,那青年方才還說,要少的醋、多的姜汁。
不太像茹洲人的口味。
辛芳把腳步放輕了點,因對方似是在發呆,半刻來始終盯着自己的手掌。她怕吓着人。
鄭裴玄的确沒留意眼前。他還在想九門樓裏那一壘金條,堆在窄窄的桌案上,耀眼争光,卻使他當場打了個冷噤。
他不明白、又似乎懂得縱使是別離,他們之間又為何要做得這般無情。不留只言片語,唯有足夠尋常人家揮霍一生的錢財。
一分的情,一絲的念想,成灰後都好比尖刀。所謂斷惑,是為太重的執着、太重的情愛,皆是貪欲熾盛、入骨難消的毒。
為此覺得疼痛,無藥可醫。
摩挲着手裏被捂得發熱的玉牌,青年擰起一對劍眉,神情肅穆。
“客、客人。”臨上前來,辛芳不知為何,微生出些膽怯了,輕聲道:“您的魚兜子。”她不敢瞧人的眼,只将頭低着對向方桌,立時,目光就定在那樣式熟悉的玉牌上。
盤子一直沒有放下。
“怎麽?”
手指刻字處挪開,露出個“鬼”字。戴着鬥笠的人頭也沒擡,聲音壓得低啞。
“沒沒沒,”辛芳慌忙将盤子置好,賠笑着,“只是看這玉覺得有點眼熟,多看了——”
“眼熟?你見過一樣的玉牌麽?”
不知他甚麽意思,但那聲音赫然快了幾分。辛芳愣愣,老實答道:“不久前有個客人來酒肆,也戴着這塊玉牌,但、但那玉上好像沒刻字。”想了想,她乾脆一并交待了:“是個說話半真半假的公子,講究得很。他一時說那紅玉牌是幼時惡賊迷昏了他後挂自己脖子上的,一時又說是母親傳給他的,但父親不樂得見他戴紅玉。最後又說這是他父母二人的定情信物——哎呀,反正,他說話半真半假的,所以我有印象呢。”
“你可還記得他模樣?”
聽她道來這番,那客人竟霍然仰首,露出張劍眉星目的臉,辛芳先瞧見了人鬓角邊:有道很新的血痕。
“他、他,穿個玄裳,也背個長長的布包,同您看着差不多大,深目高鼻的。”辛芳不知如何描述,磕磕絆絆道。
縱使她說得這般不清不楚,鄭裴玄還是想到了……因他心中早有個搖擺不定的人,此刻一合,再無懸念。
果然!果然!
當即抓起長袋,掏了枚碎銀起身就要走。辛芳看得呆住了:“您的——”
“多謝。”
一語未盡,缥衫青年已是身形驟轉,匆匆離去,唯餘得衣角翻飛起的殘風,将那空座上的一團白紙吹到辛芳腳邊。
她猶豫了須臾,到底拿起放在桌上,慢慢展平。緣是張白紙黑字的賞格,叫他一人揭了下來,正寫着:
“越玉府指揮使司,依奉天子诏命、樞密院文字,捉拿叛将李譞餘孽。現年二十餘歲,身長約五尺九寸,樣貌端正,面無髭須。近日現身于越玉門一帶,身背三尺長劍,行跡可疑。若有人捕獲前來,或首告到官,支給賞銀二百兩。”
作者有話說:
“若有人捕獲前來,或首告到官,支給賞銀二百兩。“參考《水浒傳》捉拿魯智深的榜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