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枉知此道 欲将萬世浮
第95章 枉知此道 欲将萬世浮
青山峰的夜總是靜的, 像流在夜河中的一捧水似的,映出各色熱鬧,在它深不見底的幽黑以外。一入這山, 皆需将心放靜, 靜得愛恨癡嗔都惘然成煙, 否則執念會叫人永遠走不近青山峰。
擎蒼一柱的山峰,毗鄰着令江湖英傑嘩然的武場主峰。然而那邊燈火通明若天邊一線星河,眼下, 陸如迦往着雨後濕濕嗒嗒的石階, 青苔在手中燈籠的光火裏顯得極暗, 它便如此不起眼地攀附至峰巅一處小小的院落前。
在那兒, 萬籁俱寂的夜色深沉, 獨薄薄窗紙後,昏黃幽幽, 猶如風雨江濤中颠颠簸簸、若隐若現的兩三漁火——即要被暗潮吞沒,漂游不定, 無依無傍。
皂靴停于院邊半尺之遙, 且見得屋中仿若空無一人, 未聞半點聲息, 惟有排竹筒挂在門檐下,晚風一吹, 左右碰撞着, 嘩啦嘩啦地響起來。
倒是個有情致的小器物。陸如迦站在旁瞧了片刻,怎樣也無法想出人給小竹筒系繩做風鈴的模樣,伴着鈴聲漸停,他不覺伸手探了探,就要一推。
“別動。”
極清明的嗓音, 冷似寒刀,全無歡悅的。分明是從屋裏響起,但此刻穿過靜得空曠的夜,仿佛喝在耳邊。
“青山禁地,無令不得擅入。”
話裏意思太無情,甚不欲多言。然陸如迦登青山的路上卻未見一障,他收回手,對着那扇窗道:“我來此山是通行無阻。”
說罷半晌,裏頭的人卻再沒了聲響。夜裏濕涼,紫衫劍客倚在牆邊,殘雨順着屋瓦滴滴打在肩上,很快染濕衣裳。
拖木凳的動靜響起,陸如迦回過神來,拍去袖上兩顆滾滾的水珠:“不請我進去坐坐麽?”
“比武在明日。”
“可我有話要說。”
再次陷入死寂。
他也不惱,甚兀自低語起來:“你的左手如何了?”那日任柏險勝小西堂後,一路過關斬将,卻再沒以左臂動武,衆者皆知恐怕風英華已是傷至筋骨,為武者大忌。陸如迦亦看在眼裏,若談及此傷,他心裏最清楚不過,天機比武,任柏若無法使出全力,自己定要勝之不武,留下千古罵名——
劍客之死是他踏上這江湖征途的第一步。需得清清白白,叫所有人看清陸如迦有這般的魄力與手段。
“擂臺之上,如若藏拙,才非君子。”
既然人人都認西山人是天生的惡種,那就以堂堂正正的決鬥令其輸得心服口服:惡種又如何?這天下從無善惡、正道邪道,無非誰的手中刀厲害,誰就可道貌岸然地自封仁義。
任柏……縱是擎門驕子,若為手下敗将,他亦殺得磊落。
江湖的道理不過如此!
這般念着,不覺已是雙拳握緊,心頭一股怒火,要緩緩深吸幾口氣才好壓下。貼着白牆,他閉上眼,腦中全是紅焰,雪中的紅焰,風吹起,滾滾濃煙卷過。那是使人激奮又恐慌的滿天赤火,撼天動地,無人可擋。
陣陣熱意湧上,沖去這春夜的幽涼。使人好似一塊火紅的鐵石,熾熱滾燙,又堅如寒冰。
嘩啦。
忽地,一盆水自屋內潑到院中,陸如迦倏地睜開眼。被這動靜驚到的兩只鳥兒,正叽叽喳喳地飛過頭頂。而後,唰,利刃出鞘,哐哐兩聲,在什麽硬物上拍了拍,風将淡淡油香卷出來。
皆是練武的人,這是在……
磨劍。
“我不懂什麽君子禮節。”任柏才答到,望着掌心一捧嘩嘩流去的粉水,沁入骨子的冰涼,嗓音平靜得近乎淡漠:“只是取你項上人頭一事,天經地義,何須留情。”用陸如迦複仇的決絕,一分不少地還回去,在天機比武的擂臺上,無異告知天下人:
此仇,血債血償。
“天經地義。”低聲默念着這四字,陸如迦像是想起何事般,驀地露出個古怪的笑:“為至親複仇,确是天經地義,故而是生是死,皆怨不得旁人。只是,我今生多少一仇得報,可憐你還需好好地出招了,畢竟,倘若不幸失手,裴氏也再無人來步你後塵了。”
咔啦——
砺石擦着劍刃而過,一絲猩紅融入白水,很快漫開。劍客坐在那兒一動不動,捏着那片磨刀石的手指隐隐發白,直至流淌的鮮血滴入盆中。頃刻,波瀾泛起,朱紅詭異地成團、又成線,終沒入粉水。
半晌,再刮擦起來,任由血慢慢滴在靴上。
“江湖遲早容不下你。”
即使明日無法死在任柏的劍下,少年也絕不信陸如迦能踩着裴氏的屍體走得如願以償。拿起血劍的人只會遇上更多、成百上千的同類,偌大的江湖,得意一時,便可得意一世麽?
孰料,此話一出,對方竟陡然道:“我何時要它容下我?該是我容不下它!”那聲音響亮極了,仿佛在說着多激動人心的壯志:“這道貌岸然的江湖,早該改天換地了。”
“……改天換地?”
“難道不該?”
陸如迦看着掌心裏一塊火紅的玉牌,刻着深深的一個字,既非名,亦非號,世人論之無聲無形、寂兮寥兮。人生在世,莫不求道。
他的道就是如此,與這玉牌主人的道不謀而合。對這因一念之錯斷人生路,因一情之私仇怨無休的江湖,從無是非道理可言。就像山鷹永不會明白為何自他被逐出落花山谷的那一日後就再無坦途,而年幼時的陸如迦亦不會知曉為何父親那道似是含着仇恨的眼神,總是若有若無地落在自己身上——自天和至邊陲越玉的數人,惟有悉數斬盡,才可萬象更新,圓滿大道。
“天底下,誰的手中都有血,今日判案之人已為衣冠禽獸,我僅替天行道,”陸如迦深吸一口氣,“斬草除根,已絕後患。”
鐵板釘釘的八個字。為此,殺伐決斷,從不心軟。
可亦為此,殺戮如年月輪換,永無止境。
任柏沉默了片刻,手上蘸油磨劍的功夫不停,拉風箱似的響。去往越玉門前他走過一遭茵山鎮,遇到魚門镖車,彩鯉的紅旗在萬府鎮宅獸前飄揚。為了這份不見血的镖,萬府殺過三個人的男人深夜被拖出去砍了五十八刀。大雨一直落着,淅淅淋淋地沖刷出泥土腥氣。
“你要亂江湖,卻先入江湖。你手裏的血不比他們無辜,”任柏想,也許這其中是有幾分真心的,可究竟有多少,“到底是憎恨還是志業。陸如迦——”
倘若陸如迦殺了越玉、殺了天和,稱冠天下,血洗武林。再有了第二個、第三個陸如迦,人人都不同,再殺了第三個、第四個……這仇恨不絕的世間,會因為一個屠戮者的悲憫變得平和而寬恕麽?
自己亦不是仁者,在越玉火場的那日他便脫去了仁義道德,他是注定手裏沾血的負罪者。所謂行一不義,殺一無罪,而得天下,仁者不為也。任柏不信陸如迦枉知此道,非要說,世上所有複仇者,都正是心知肚明地順了江湖意,一經烈火焚身,回頭不得,欲将萬世浮沉,添腥點抹。
瀝瀝灑灑。粉水蕩淨了一柄光亮鋒利的劍,他凝視着鐵刃上面無表情的臉。
“明日,我請你了斷此仇。”
作者有話說:
行一不義,殺一無罪,而得天下,仁者不為也。——《資治通鑒·周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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