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一念恍然 “擎門教任
第96章 一念恍然 “擎門教任
翌日, 天機比武的魁首之争,在細雨蒙蒙的清晨起始。
此屆不同往常,乃擎門親傳與行山教少主一争高下, 孰勝孰敗, 隐約可見兩門後輩将各自領着門教走得愈高或愈低。
因而, 待張仰之早了半刻行至武場時,一眼望去,人頭攢動, 本是落着小雨的天, 然這些體格健壯的練武人一兩個為了看得清楚, 竟任憑風吹雨打地站在那兒。惟有寥寥幾把油布傘, 秀木般立在人海裏。
“人怎這般多?”
老者皺皺眉, 扭頭就要問道。卻見方還跟在後頭的了知己是停于幾步之外,被個弟子拽住了袖子, 兩人正低聲說着什麽。
其實,天機比武于張仰之而言本是可有可無的一場戲罷了, 走個過場便是。但不知為何, 他一念起幾日前少年執拗的模樣, 心中就有種不安時隐時現, 就像根埋在哪兒的刺,對其若有所感, 又無從下手。
一種錯, 他不敢再犯第二次。
于是到底來了。見得任柏正撐把缃黃的紙傘獨自站在擂臺邊,照舊一身銀白的衣衫,閉目運氣,全然投入其中。左手随意搭在劍鞘上,杉木板今日拆個乾淨, 傷似已無恙。一衆人瞧見了,皆抱臂說笑起來:“我看,這擎門的小子前幾日護着左臂不出招,是在藏拙呢。待會兒定要來個大的!”
“那日勝了小西堂就足見其功夫。不過,”大漢移目看看另一頭,神色平靜的陸如迦,“行山教的少主也不是吃素的。”
“總是有好戲看喽!”
幾人你一言我一語,俨然興致不小,三四人圍靠着還要押錢賭起贏家來。
聽着四下喧嘩不止的鬧聲,張仰之始終凝視着白衣劍客。他分明記得,任柏傷在骨頭......眼周xue跳動不止,老者低頭揉了揉,餘光裏少年忽然攤開左手掌心,與此同時,身後匆匆腳步愈近,一眨眼,長袍擋住視線。
“行山教陸武前來拜訪,還要請您去前堂一趟。”只見來者神色嚴峻,開口便喚人離場,了知很少遇上這般棘手的事。張仰之一愣,聽得此名,心裏先當然想到:陸如迦戰至決擂,莫非他個做老子的到底是來了?
“怎麽不上山?”
“弟子們将人攔住了,正纏得緊張。”
“攔他作甚麽?”
聞言,老者霎時面露驚詫。那混蛋到擎門從不曾捎過信兒,從來大搖大擺地擅闖,怎今日就被攔下了。
“傳信道他渾身是血,手握長刀,逢人便問天機比武的事兒,似是來者不善。”了知識趣地隐去了陸武一刀掃傷三個弟子的惡舉,怕張仰之一去就要跟人嗆上:“不讓他進,便鬧着要見您。”
“胡鬧。”張仰之一聲低喝,煩得額上青筋突蹦,回身看了眼任柏——收了傘,正在俯首拔劍,細細驗看,唯恐差池。避過人群,他将袖子一甩:“你帶人在這兒好好看着幺兒,我去去就回。”
“是。”
點頭應下,了知作揖以送教主,直到人的背影沒入綠枝才起身。
“咚——咚——咚”
耳後三聲鐘響,山間群鳥驟散,百人注目之處,一白一紫,兩位劍客相對抱拳。
“擎門教任柏,賜教。”
“行山教陸如迦,獻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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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武平生有兩事終生無解,為此成癡。
自幼無父無母,他便與長刀相伴。天底下無其容身之處,他便殺出一條路。這些盡可用蠻力搏得,至多忍辱些冷眼與仇恨的肮髒事兒,領教得早,從不覺有何糊塗。反倒是所謂情情愛愛,或者言之為欲望,素來無解——求而不得的愛欲,渴望站在巅峰的殺欲......瓢潑大雨将他淋得透濕時,除卻三根手指,半生武藝,朦朦胧胧地,陸武隐隐明白,除卻這些,除卻這些……
他失去了更重要的東西。
烈酒,酒意裏漫漫無盡的天下,天下外一個不谙世事的姑娘。
清明雨落,葬去整整三件過往,又或者,他從未得到過。只剩唯一的、彎曲的三根指頭,殘存着蝕骨般的疼痛,經久難消。
往後,陸武不得不離那個孩子很遠,盡管偶爾靠近時也有種錯覺般的幸福,可一但仔細描摹過其眉眼......他不想讓她傷心傷身,他不想掐死她的孩子。
那個喚自己父親的孩子。
方辰妙永遠也不會知道,陸武對其一語成谶的怨恨:狼的孩子注定會化身為狼。
眉尖刀抵在巨石上,待張仰之趕到前院,男人正雙目輕合伫立着,淋雨的發絲緊貼面龐,安然無比的姿态,然而衣衫赫然染血,顯是不久才殺出重圍。
“……你這是何意?”
“你來了。”一睜開眼,陸武就瞧見張仰之不怒自威的臉,便知他已曉得自己方才打傷擎門弟子的事兒,當即拖着長刀,湊到人身邊彎彎腰:“弟弟給你賠不是了。”
“哼。”老者心想此刻天機比武要緊,不欲計較許多:“來搗得什麽亂。”
是時,反手就把住人右肩,刀客或也無意掙脫,僅殷勤問道:“天機比武,是如迦同你那弟子相鬥,已開始了不是?”兩刻前鐘響蕩過山岳,想必兩人正打得激烈。
“怎麽,想起來看看你那虎子了?”
孰料,陸武将頭一搖,語氣有些冷硬:“什麽虎子!我想帶陸如迦回行山,立刻。”
“你莫要來擎門撒潑了,”見他不像玩笑,張仰之上下打量起人,肅殺之氣未消,“殺了什麽人?”
“無足輕重的幾個雜碎而已。”男人輕描淡寫地含糊着,轉道:“我與如迦實有事要議,刻不容緩,這天機比武不過年年舊歷,好哥哥,你且讓我過了罷。”
分明是繞着彎子地不肯直說,一顆心猛地跳了兩下,張仰之直覺恐有蹊跷,遽然挪步攔在道中央,疑道:“你行山教出了事?同陸如迦又有何乾系?”
連連兩句,頗有些咄咄逼人,相視之際,老者目光灼灼如箭。陸武兩眼轉了轉,有意避開,霎時,将右臂一掙,就要撐刀借力,飛身向前,然尚未邁出兩步,頸後涼意轉瞬撲近,便知要叫人淩空拽住領子了。
“混賬!”
“大師兄!”“大師兄!”
怒音未落,忽地,一聲馬嘯,山下衆人齊齊喊到。
陸武被人擒住一壓,影子就落在他背脊,不覺擡頭看去:黢黑的駿馬仰足勒步,立于馬上的缥衫青年“籲”了聲,随之抖落滿身細雨,愀然望向兩人。
“師父,您怎麽來前殿了?”
從千江酒肆離去後,鄭裴玄幾是一刻也未停地趕回擎門,當下不免風塵仆仆,可因心裏始終緊着弦,仍精神得很。此刻在兩人間掃視一遭,雖未曾見過陸武,但一眼就瞧見那杆俊俏的眉尖刀,心下頓時了然。
當即翻身下馬,尚不及對張仰之作揖行禮,先急道:“決擂開始了麽?誰對着誰了?”
他同陸武竟皆是不由分說地談到天機比武,張仰之皺皺眉:“幺兒正與行山教陸如争個——”
不待其話畢,鄭裴玄眉頭一擰,仰目掃過擎門主峰,料想那處正戰得激烈,以至鳥獸驚飛不絕。當下心裏一緊,竟也不顧得什麽師道了,拔腿就要奔上山去。
“賣什麽關子!”老者眼疾手快,拉住人胳膊喝道:“怎麽從天和回來了,出事了?”
一旁,陸武聽得“天和”兩字,猛地回過神來。江湖流言正盛,他自然知道天和會群英查越玉門案一事,頃刻,腦中思緒翻滾不斷,盯着那大弟子,臉色漸趨蒼白。
只見青年本不欲多言,然目光略微地一瞥,立時就定在了刀客那雙隐隐發顫的手上。方覺陸武已是面露懼意,便曉得他定早知其中秘辛,又為何而來……
“陸教主。”
忽地,陸武被喊住,與那平靜又凜凜的眼相對,鐵刀被捏得吱呀吱呀響,是知再無轉圜之地。
“陸如迦非你血親。”
短短幾字,快似風過,又如轟雷作響,未及一息,驚得三人皆僵直在原地,無人敢動。
“你、你……”張仰之臉色乍變,陸武與方辰妙的往事他再清楚不過,千思萬緒串成一念,連着任柏執拗到幾乎剛折的背脊,在今朝終局時分卸下的夾板,水月被握得極小心……還有什麽不明白!抓着徒弟的手立時松了,順勢将人一推:“快、快去!”
缥衫青年抽身就奔着武場趕去。
此般變化太快,沒頭沒尾,陸武惟有怔怔地望着人躍至山階的背影,愣了愣,轉首對上老者的眼,惶遽神色散去——不知何時,已泛着猩紅血絲,好似有千言萬語盡在其中,怨非怨,哀非哀。
可無論何種,于明陽子而言,都絕不會是為西山人流露的情愫。
手中鐵柄一滑,鋒刃擦過鋪地,又倏地挑起,積雨勾濺三尺,冷冷的,悉數打在刀客臉龐。
剎那間,恍如夢醒,男人握緊長刀,奮起沖向山巅。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