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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一焚俱焚 世間無處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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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一焚俱焚 世間無處不

殺人。十四歲以前, 任柏甚至不曉得何為“殺”。

少年對于因殺戮之舉分別生死的認知最初只有種出乎本然的疼痛。既非恐懼,亦非茫然,而是一種漫長的、愈發強烈的疼痛, 或始于春去冬來的枯萎中, 或是于萬物齊生的林間看見只流着血的熟悉小鹿那天, 注視着模糊的血肉為鷹鹫所飽腹……太多諸如此類的碎片飛浮,它們猶如輪回般反複出現在任柏尚不知何為生死的眼眸裏,腐敗與衰落, 幼鹿沉眠、枯枝折斷, 在只剩死寂與灰蒙的雪日, 天地空空蕩蕩, 伫立許久的白衣人宛如游魂。然後。

他抓起石子, 忿然一扔——

尖角割破皮肉。

自此,關于死亡的疼痛:幾不可察, 實為深入骨髓的癢,無時無刻, 難以尋蹤。

血絲順着清冽的溪水流向東方, 像根飄遠的紅線。

河灘邊, 兩個少年相對蹲坐着, 一黑一白,身量較矮的那個抱着把劍、洗淨了手, 正紋絲不動地癡望着玄裳人。後者垂着頭, 隐約可見其碎發下俊秀初成的眉眼,專心盯着掌心被的新鮮草藥,被其一點點碾碎。十八歲的鄭裴玄,氣息慣于淺緩,但分外安穩, 帶着少年人蓬勃的熱意。僅是這般默默地感知到他的存在,任柏惶恐不安的一顆心就會漸漸定下來。

沒有道理的。

但,他小心瞥着師兄難辨喜怒的神色,不知該如何交待:“鹿,之前去過我們院子的鹿。”亦不知自己究竟想說些什麽,磕磕絆絆:“被誰殺了。”

射鹿的長箭就丢在染血的亂草叢,獵人并未背走他的獵物,于是很快被貪婪的禽獸分食。殺鹿,竟不為取其分毫。殺鹿,仿佛只是為了殺字一事。

僅此而已。

揉着小蓬草的手一僵,旋即籠在任柏掌心,草藥被敷上傷口時傳來陣微涼的刺麻。白衣少年曲了曲指節。

鄭裴玄終于擡頭:“疼?”

不疼。任柏本要如此答道,然而一張口,冷氣入喉,猛然迸出種撕扯胸膛般的巨痛,像是叫人打斷肋骨。他臉色霎變,可再吐出口氣,那痛又有如抽絲剝繭,被呼出的一口氣一點點、一根根,慢慢地抽了出去。

“柏兒。”鄭裴玄伸手攙扶住人,碰到他胳膊的剎那便曉得,是氣息出了岔子,以至那樣突如其來的痛……不覺皺起眉:“你在想什麽?”念及其方才那一問,又道:“你舍不得那鹿?”

任柏支着他的手立起身來,聞言,那明澈的眼神流露些許茫然:“舍不得?”他也不明白何為不舍,天地間一生一死的相視确是種分外孤寂又蕭瑟的知覺,可不僅僅是為了那個,還有……立在蒼黃亂草中的箭,散發着血腥氣。利簇朱紅,仿佛一尖滾燙的赤焰。

又冷又熱的,使他亦渾身發燙地顫栗起來。他不明白的——

“師兄,你殺過嗎?”

一頭似通人性的靈鹿,或者……捏着任柏的手驟然發緊,他長兄般的伴侶眸色漸深,靜靜盯着自己,良久。

“雖不知你為何如此發問。”鄭裴玄抿了抿唇,像是有些恂恂地垂下眼:“柏兒,我殺過人。”

在江湖練就一身武藝卻半點不明生死,不知殺戮,才是個荒謬的異樣。但對任柏這般從來蕭然塵外,更不曉得俗世難解的人來說,這是個莫可究诘的事兒。

至臻心,是百年一遇的天資,亦是注定心傷的凡咒。

“殺人……殺人,是怎樣的事呢?”

他太想破除關乎此惑的隐痛,甚許無意間刺中了師兄的心結,那是惟一一次,惶恐地瞧見對方無論如何也展不平的眉頭,陡然一笑,也帶着苦澀意味。

“殺人麽。殺了人,你就可在這世上活下來。殺了人,你在這世上就沒有路可選了。”

做不成君子、成不了聖人,更不為英雄,只是一個在殺與被殺中沉淪的苦者,沾滿不知屬于誰的鮮血。即使欺騙自我,心念殺亦有道,反因如此,愈加明白這世上,仇罪無休的道理——比旁人知道得更清楚。

然後,再拿起刀來。

十八歲的少年,只言片語,已道得淋漓盡致。偏那時的任柏只唯恐他傷了誰心的過錯。于是将那目中難捱的哀恸刻骨銘心,記了許多年,再不敢提,直至一朝,感同身受。

感同身受。

殺戮,是無可回頭的罪孽。

可天地裏誰能告訴自己,如若放下劍去,背過身去,那火中的眼、刺來的劍,泣血的哀嚎——字字句句,百個此生一面卻永留夢中的人……誰可将他放過,他又該如何放過?!

萬般抉擇,世人誰敢定說,畢生無悔?孤注一擲,不過為個明知故犯的死理,錯亦無法回頭了,亦不許回頭了。

孽火一焚俱焚。既意已決,縱然一滅俱滅……

“任柏!”

利劍刺入肩頭,旋出駭目猩紅。一寸寸,還未停。

武臺上血濺三尺,武臺下衆人一陣驚呼。比武本是點到即止的請教,然眼前兩人似已陷入種無休無止的搏鬥,如野獸厮殺。了知當即高喊,幾欲尋機喝停。可随着鮮血越灑越多,圍觀的衆者竟由懼轉喜,赫然群情激奮起來,嗜血的喝彩,轉瞬便吞沒零星憂懼。

白衣頃刻遍染朱紅,倏地,陸如迦像是笑了,與此同時,突然拔出劍去,目不轉睛地盯着從少年肩頭飙出的熱血。

“擎門無雙,你也……不過如此。”

伴着了知悚然一驚,紫衫青年提膝直刺,對着任柏中宮就送出奪命一劍。

陰冷劍氣擦着右肩而過,卻見那白衫劍客雙足叉滑而下,與寒寒利刃相錯,登時抽劍坐盤反撩,削得陸如迦退去半步。霍然原地拔起,血順着他急進的碎步灑了一地,弓步斜撩迎上。

一時,對方冷冷的眼撇過那發顫的臂膊。

剎那,陸如迦劍法陡變,不複行山行刀的剛勁,好似一條吐着性子的盤蛇,身姿靈活,貼鋒劍進。他知任柏肩臂之傷斷不足近身相搏,于是殺得更盛。只瞧着風英華臉色煞白,惟有呈勢招招避退,兩人迎鋒貼扇數百招,僵直的左臂已全然麻木,憑一念執着握劍。

沾着熱血的尖鋒割破一角衣帛,與那狠辣的冷毒之氣擦過,任柏一顆心發沉:果然,陸如迦早得西山深傳,這套劍法融着陰寒內力,再不是行山教的功夫。

片刻,待白衫人被逼行至武臺東角,衆人皆以為勝負将定。陸如迦蔑然地睥睨着班跪于地的敵手。

已是這般生死定奪的一瞬,任柏仍是孤傲自若。

他心中竄出股無名怒火,憤然舉劍,兩人一高一低,定定相視。忽地,那慘白臉龐上深幽的黑眸眨了眨。

合起。

劍客輕閉上眼。

三尺白光閃動,世間萬物混氣相通,又各有分別。

只見那風英華目不視物,手中長劍卻自上而下猝然掠起,兩柄長劍擦出光火,然白衫人不等雙刃磋磨,下腰膝進,引鋒一抽,一招“蘇秦背劍”,直擊陸如迦中路。後者嗬得揮劍急擋,哪知那一劍勢道迅猛,震得他虎口生麻,就要蓄力壓下。

可一寸未落,那力又遽然收住,猝不及防。此招甚險,不過趁着陸如迦神思一晃的瞬息,利刃寸寸擦過任柏背脊,手中長鋒毫不猶豫地橫劈向腿彎。

紫衫人已是撐劍起躍,偏對此奇招,料得太晚。那熱血嗤得就濺在任柏臉上,俊秀的眉一挑,舉刃回身,倏地砍住劍背。

雙目不視,惟聽得世上萬物之息,陸如迦的氣裏泛着血。

“你若得生,亦不過死路一條!”

喀的一聲。水月翻起,內力轟然震斷長劍,清嘯響徹山巅。

那方提着殘刃上崩撩起,半招“指天問劍”,陰冷的氣,隔着分毫,淩空打入,絕境中的“無相挑月”,欲拉着人一并墜下地獄。

“……何處非死?”

世間無處不伏死,惟有一隅得如生。

一劍突擊,淩厲挾風破去,殺意令任柏自己都驚心。然而他還未明白那感受——衆座驚呼嘈嘈,喧嘩難辨。

冷濕雨絲裏,惟有遠遠馬蹄後的驚喝那麽清晰。

“柏兒!”

哧——手心攥了勁,腕子發酸,又陡然劍鋒一松,水月脫了力。少年下意識屈肘拔劍。

雨絲成幕,紅花漫天。

有什麽濺在了臉上,睜開眼,一張不甘又驚愕的面孔,任柏聞到股很淡又很苦腥的味道。

它落滿陸如迦雪青色的衣袍,浸染水月如鏡光潔的鐵刃,最終……伸出手,他拭抹臉龐,黏膩、濕熱。不同于此刻令人生顫的無端寒意,非常暖,甚至滾燙。低下頭,猩紅入目,刺痛卒然,劍客猛地一戰。

而來者尚不及飛身躍馬,只見擂臺中央,任柏驀地雙膝跪地,水月劍插在血河裏。劍的主人猶如失了魂,又猶如懵懂的稚子,癡望着自己所在的方向,雙唇微張。

透過周遭千萬紛雜,鄭裴玄聽見那一飄而過的喃語。

他說。

“是熱的。”

殺人血,是熱的。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