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以罪終罪 “此後,兩
第98章 以罪終罪 “此後,兩
只見那天機武臺中央, 一死一生,血流成河。頃刻,衆人渾然亂成一團, 了知惶恐無措地呆住了。直至那越過喧嘩聲浪的一喊響起, 不及他者反應, 缥衫青年已飛奔上擂臺。
是時,擎門教的若乾子弟才如夢初醒,煞白着臉遣散百門看客, 然而後者目睹這番生死仇怨的醜聞, 尚且不明不白, 豈能甘心離場。一時你推我搡, 竊竊私議, 混亂中各自猜想,大嘩不歇。
“唰!”
忽地, 一拔劍聲嘯嘯,破空入耳, 猶天鳴徹響。深不可測的氣力, 好使鐵刃出鞘都聽得駭人不已。
在那武場盡頭站着的, 正是擎門久不出山、遑論出劍的教主。老者神情冷肅, 未出聲,僅僅一式, 衆者靜默。霎時皆凝神望去, 方瞧得他身後還有一握着血刀的漢子,癡了般盯住武臺中央,臉色鐵青。
兩教的弟子厮殺,一為親徒一為愛子,兩教的教主相對。尚容旁人置喙指點?
不必張仰之多言, 皆熄了火般靜下,慢慢踱步向外走去。偶有名聲顯赫者,或膽子橫的,還暗對着老者擰眉作噓。萬古海的巫雲與張仰之同輩,便走得近了,憂心坦道:“何事發生?”
張仰之只微微俯首,說:“事後定給諸位個交代。”
此言一出,才令衆人信服,一步三回頭地退了。那武場中幾人,倒個個都耐得住,誰也不動半分。至于犯下殺罪的風英華,牢牢叫那沖入武場的青年護在身後,不知生死。
其實,捂着他傷口的鄭裴玄又何嘗定得住呢?
一戰兇惡,雖未傷及心脈,但對劍客來說,失一臂即失大半武藝。
只是一眼,赤紅濕漉漉地徹染白衫,繼而順着人握劍的手,啪嗒,宛若珠落。他的心登時寒了大半。
此刻,久別後先不言。
那人只是将額頭死死抵在鄭裴玄肩上,無論如何也不肯擡首。後者亦任之沉默……一滴滴濕淚打在他的手背,滾燙的,令胸口疼得随之抽縮。雖大仇得報,亦染得滿身鮮血,要讓一個不解惡念的少年去親手斬斷這份孽緣。
以罪終罪,罪是因也成果。
鄭裴玄太清楚,這是誰也分不走的疼痛,鑽心蝕骨,惟有将淚流盡。
一手輕輕撫着那顫抖不止的背脊,雨水淋濕他的發又落到任柏耳畔。方寸血泊腥黏,然他二人猶如共生一體的柏抱槐,在斜斜的冷雨中,相互依靠,似乎就此隔去一切喧嚣。
待衆者漸散,懷中人氣息放緩,才将那沾血的手握得緊了,沉沉緩道:“勞君久候。”
所謂萬死不辭的誓言,在天機比武定回擎門的允諾——惟有慶幸,在這血淋淋的日子,擎門無雙終得如約相會。他來得不遲。
聞言,任柏怔然一滞,右手動了動,觸到滾燙掌心。而後,一股悵然又酸楚的滋味,連同方才翻江覆海的苦痛,齊齊湧上。奇怪,分明早知師兄是這世上斷不會怪責自己的人,卻不知為何,此刻聽到,反覺出種無法遏制的哀傷……
仿佛,他情願鄭裴玄什麽也不知,即不必因此——
轟!
長刀劈開漢白玉,狠厲的力度使得少年悚然擡首,反手拽住師兄衣袖就要将人推開。孰料鄭裴玄不動如山,甚快其一步,背手抽劍,蹙眉擋下遽然一刀。
尚未回身,他雙手交劍之際,赫然聽得一聲怒吼。
“陸武!”
當即弓步刺出一劍“紫燕側翅”,削過眉間刀尖鋒,使之将欲托飛,化險為夷,便即刻收住,不再攻進,作逆鱗勢守定。伴着張仰之那聲落畢,各持平手退後,刀客亦不再出招。
但來者仍雙目赤紅,好似憤恨萬分地瞪視着撐地起身的任柏。他兩人中間,正隔着陸如迦蒼白的屍體,驚愕的眼眸朝向灰蒙的天。
陸武怎麽不記得這個曾在酒樓結緣的後生?當時的字字句句,只恨明白得太遲。
“……真是後生可畏。”
他望着面色蒼白卻沉靜無比的少年,橫刀緊握,全無解甲之意。
鄭裴玄既知其中糾葛,難免詫然,來者竟欲為陸如迦報仇,不禁道:“陸教主,狼子非子。”
“不容擎門插手。”陸武目不轉視,他眼裏,任柏也拿起了染血的長劍:“雖無生恩亦有養恩,你既對其出手,早知會有今日。”故在亥洲酒樓一遇,早早暗會。
“正是,”任柏并未否認,點點頭,“前輩欲與我刀劍相向,意料之中。”
他應得堂堂正正,鄭裴玄不覺一愣。然不待陸武厲聲約戰,忽地,少年半展開方才始終握劍的手。
在其左掌,貼着水月寒刃,一枚火紅的玉牌墜至半空,晃了幾下,示于三人眼前。
“我殺陸如迦,為報越玉之仇,天經地義。”少年凜凜望着遽然僵住的陸武,平靜道:“前輩殺我,若為狼子之仇,莫于西山結盟。若為……逝者之約,今天下人已見此仇,殺我一人不足守密。倘若心有仇怨終不能釋。”
陸武的眼猛地眨了兩下,連着搭在刀杆上的三根指頭。他像是明白了什麽,俶爾洩去一腔怒火般,眯起眼,深深凝視着雨中挺拔的劍客,看人的劍換到右手。
“那麽,西山奪去的。今日,我悉數還給你——”
一聲悶哼,雙膝跪地咚然。殷紅四濺,映在鄭裴玄眼中,指頭滾落,砸得那血水、雨水花般濺起,驟然屏息的剎那,好似被重拳狠狠打在心口,他痛得屈腹難直,結舌杜口。短短一瞬,仿若天崩地裂的嗡鳴炸開,遙遙漫漫。
少年決絕的目光如箭,無悔,無怯。
“此後,兩清。”
話畢,許是劇痛難忍,竟倏地昏暈着向前倒去。在人将撲入腥血的瞬刻,鄭裴玄緊緊揪住濕透的白衫領,就像有人揪着他的心那樣用力。幾欲喘不上氣來,失聲欲泣。
哐當。
一旁,陸武斂眉無聲,扔刀在地。日久月深的舊事,只像是清明長夜後盤繞數年的一場大雨,嘩啦啦地落,将所有人都落濕,落得通體生寒,待其散去,疾風驟雨卷過的天地,變了又沒變般,濕漉漉的,一如濕漉漉的衣衫中的人。茫然又無措地,立在這世上。
至于那離去的摧折,仿佛已走得很遠了。也仿佛就在眼前。
“如斯而已,到此為止了。”
突然,水月頓立,攙着白衣人的青年撐劍起身。一個物什随之抛進陸武懷中,刀客低頭。熟悉的血玉牌,鮮血凝入刻筆,一個“妙”字猩紅刺目。
與此同時,那擎門弟子自他跟前走過,餘光裏,一串清晰的赤色腳印,接着路過武臺下的老者。腳步一頓,但終究未停。
張仰之紮在原地,雙唇發顫,此般歷練,非其所願,亦非其可阻。只得一動也不動地目視着缥衫青年的背影,一步步走近,一步步走遠,細雨籠在兩人身上,像層蒙蒙絨絨的紗。
驀地,約莫五步之遙,鄭裴玄到底站定,回過頭,眼中爍爍,似雨似淚。喉頭一滾,輕道:“師父……”
千言萬語彙成一句,師徒之間,何必說盡。老者周身一震,可未及發聲,前者已然轉首,未有留戀。留不住的,苦于将斷不斷——
半晌,徒餘陸武與張仰之在雨中伫立無言。
冰冷的雨落入頸中,沖刷去深濃的血水,游魚般蕩開在溫白磚石。漫漫腥氣将兩人包裹。男人垂首看着恨目難合的死者:青白的臉,似誰的眉,生時鮮活的愛恨癡嗔,可恨可憐。他推開再推開,以至模糊一片……混沌得發脹。
“斷在根中。”呼呼風後的嗓音聽來很沉靜:“不好麽。為何要瞞?”
瞞得多少年後劫數不斷,落入無休輪回。
“妙兒向你求情了?”轉首,老者已兀自搖起頭:“一錯千錯,步步成果。這是遲早要還的。”
良久,陸武沉默無應。
舊日的光景,他已忘得模糊了。究竟為何替方辰妙瞞下秘密,也許就像一個從小與刀劍為伴的小子不理解為何有姑娘的藍裙總是帶着淡淡的草藥味。她低頭露下的神情,泫然欲泣,淚光中藏着陸武不明的情愫。可他依舊記得,在漫天紅花中與自己相遇的那個少女,望着血人似的陸武,卻像望着一個襁褓中無力的孩童。
命運啊命運。他放下眉尖刀時,她流下的淚……是為了自己吧?
而像方辰妙那樣的女子,自然不會想到僅僅一念的貪戀,好似因悲憫起而未終的抉擇——該斷不斷的,餘孽千萬。
看着張仰之蒼老的臉,他微微蹙起眉,額角帶血,茫然像是遲到了二十餘年:“……若知既然怎樣都會挨刀,若非兩人的領受,反要比獨自一人少些煎熬麽?”
作者有話說:
這是早就想好的,猶豫過的,最終還是這麽寫下的。
因為覺得如果借師門幫任柏化解這份仇怨的任何一個環節,那任柏就不會是死也要獨自親手複仇的任柏了。正因他在迷茫與掙紮中依舊選擇了悉數由自己承擔的因果,才會有在失去與磋磨中的淬煉……
孩子是雙手練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