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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春送馬蹄。(正文完) “随心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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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春送馬蹄。(正文完) “随心而行

雨輕輕的落, 飄飄渺渺,在半夢半醒之間,仿佛一陣來自彼方的、遙遠的呼喚。若隐若現, 不得清明……

嘩啦嘩啦, 清水入盞。榻中人睜開眼, 霎時,兩行熱淚滾出,濡濕枕巾。

窗外是枯枝丫後一輪紅得慘豔的日, 屋內飄着野茶淡淡的松煙香。源自擎門後山獨有的一種鮮葉, 鄭裴玄取名為“風霜碧”, 風刀霜劍, 碧色不改, 淡苦悠長,回甘亦久。

是師兄最喜歡的味道。

滾水燙杯的當響輕輕, 躺在床上的人眨了眨眼,将氣息壓低, 默看着頂板, 木頭西角寫了一個“玄”字, 歪歪扭扭, 與鄭裴玄素來張揚的筆跡并不相像。它僅僅出于一個八歲孩童之手,這是他學會執墨後寫成的第三個字。就這般癡癡望了許久, 聽着外頭安心的動靜, 無人驚擾。

青山峰這間小小的院幾乎與世隔絕,此刻恍然夢醒,好似什麽也沒發生過。

一切如常。

只是,朝日升起,天色漸亮, 落在窗棂上的光瑩瑩溫潤,有如凝脂。滾杯翻至倒茶,啜飲聲小心。惟他始終惘然無言,一動不動的,就像具僵直的屍體。任息息消磨,又舍不得它消磨。

等人走罷,等人走了,自己就起來。背上包、帶上劍,絕不再貪戀一刻。

隐隐作痛的左肩無法動彈,藏在被褥裏的指頭好像是曲了曲。他難以确證,因那兒已經什麽也感受不到了。從他醒來那一刻就知道了,斷指雖被接上,可又像是不屬于他似的,徒剩麻木,固執地伸在拳外,有什麽在裏面橫沖直撞、抽搐。

它使任柏于迷蒙中明白,自己是個不屬于擎門的人了。少年微垂的長睫顫動。這其實是他早早想過百遍、千遍的一天啊,還有何可恐懼的呢……

“你哭什麽?”

熟悉的聲音驀地響起,還未回神,一塊白軟的布倏地蓋住任柏雙目。不知何時,喝茶的人已行至床邊,倚着立柱,雙手抱懷,垂首,綢布随吐息凝滞。

片刻。

“師……”

一只手摁上任柏臉龐,力道不重,恰好将他含在眼中的點滴殘淚揉入綢布。鄭裴玄的掌心又濕又燙,指尖微微撥弄鬓角碎發。

“現在倒是知道哭了。你出息了。”

語調雖揚,然不似歡悅。看不見人,隔着輕薄一布,密睫小扇般掃過青年掌心。

“啧。”

一個彈指正中額頭,旋即,天光大亮。任柏不覺睜眼,尚見得個朦朦胧胧的身影,閑散地靠在床邊,立時,斂目避開。

床圍旁的被面叫人揪得從褥下皺到鄭裴玄膝前。

“師兄。”少頃,任柏喏喏低喊,抓着立柱就要起身:“你——怎麽樣?”

扶他坐穩的手很用力,後者猝然一頓,才慢慢道畢。

“能吃、能喝,還有一雙好手。”

挺拔的少年背脊一僵,抿了抿唇:“師父還好麽?”

“能吃、能喝,還有一雙好手。”

終于忍不住擡眼,遽然對上鄭裴玄沉沉的眼眸。不同于耳中戲谑的答語,本是俊拔的眉眼,一但肅穆,總顯出幾分逼人的銳氣。

霎時,任柏怔然失語,扭過頭,淡淡道:“那就好。”

“陸如迦的所作所為已叫天下人明了,但陸武道之是為人皮鬼所蠱惑。至多秘辛,仍藏得深。”

鄭裴玄想到那個頹然的男人,臨走之際,究竟難捱怒氣,背着張仰之将人痛打幾拳。陸武任其讨伐,無話可說。那時,他以為該有一種法子,不必走得如此慘烈。可局中人聽了,啞然失笑:“莫非你以為,他不斬,我會醒得這般快麽。”或要糾纏着擎門教數年也說不定。

任柏将人看得清,世上未曾有一事,比落雨長夜的斷指刀更令陸武感到痛、記得深。

就像少年自己亦忘不了半山腰處眺得的濃濃黑煙,噼裏啪啦的紅火在哀嚎。

“他走了。”

聞言,任柏吐出口氣,默默半晌,鄭裴玄看見被褥下的兩只手猶疑地相互摩挲……也許是傷口鈍痛。

“若我不那麽做——”

“若你不那麽做,我和師父也也有一千、一萬種法子化解此怨。”

話剛出,鄭裴玄就搶先答到。的确,他寧願糾葛不斷,也好過那日剜心般的苦楚,恐要萦懷一生。可也僅僅是、好在是他想,想字一事總是沖動。

“但,經此一舉,任柏。”

青年鄭重地喚着那兩個字,斷指的傷口遽然發疼,任柏回首。

“在你心中,已斷得乾淨了。是麽?”

由其親手根除的,一焚俱焚,一滅俱滅。而他有幸得一隅栖心,為此貪生、得生。

“嗯。”

少年坦然應到,點點頭。

“你在這所謂江湖便未有心結,亦無留戀了。”

陸如迦及西山之流,悉數伏滅。陸武亦放下長刀,勾銷往事。仇怨似乎已結。然任柏心口一緊,這句應答怎麽也滾不出喉嚨了。他要拜別擎門,因罪、因情……因——

“或還有藥王——”

“明日我就将拜別擎門。”

兩人齊齊出聲,任柏豁出了的一句話,生生叫鄭裴玄的一語驚人扼入半截。而後者聽其坦白,似早有預料,面無波瀾。

獨剩頭腦昏昏的少年呆住了。什麽是……就将拜別擎門?為何是師兄拜別擎門?

“拜、拜別擎門?”他磕絆道:“師兄,要走?”

鄭裴玄颔首應是,雲淡風輕道:“我已禀明師父及諸位師叔,明日起,卸去擎門無雙之位,下山入世,浪跡江湖,唯願潇灑餘生。”

“為何?”

這般的突兀,若非其犯下何等大錯?可師兄何曾犯過錯?他從來以為要走的人是自己,而鄭裴玄則會乾乾淨淨地留在擎門,來日必将跻峰造極。

“別想太多。”青年一語打斷他胡思亂想,解釋道:“在越玉門,不慎被人識出了身分,想來不日,天下人都要來求這顆頭顱了。”兇險萬分惡事兒叫他說得輕描淡寫,任柏登時反應過來。

“是……”

“正是,我不願擎門因此招致殺禍。”

其實他或有誇大其辭,那榜文上只寫得一個糊塗模樣,但他也的确無意再留在擎門。此等情怨無休、或身處權衡的地方,不是劍客所盼的歸處。看着瞪目惶惶的少年,眉宇間颦着為自己而生的憂愁,鄭裴玄露出個淺淺的笑。

“既然你我二人,一個為叛黨餘孽,一個為大宗仇敵,皆是無處可去,陰差陽錯的緣分,也算天意。”

話未盡,任柏猛然盯住人。他雙手死死相握,僅得斷口生疼,疼得清醒,方知似夢非夢。

青年的一對笑眸是那樣亮,亮得什麽都可看清般。鄭裴玄本是何等聰明的人。

“江湖路遠,柏兒,你可願同我一道?從此生死同途,四海為家。”

山風蕩過,幽幽地,院檐下一排小竹筒叮鈴作響。

那只是一個有些冷、還有些潮濕的清晨。在一間無人知曉的小屋中,歲歲年年,留下千萬誓言。每一句、每一字,一晃十三年的舊景,流光若幻。

總要萬死一生的人會将它們記得很清,他正因此流戀俗世、貪生俱死,因此牽着繩,繩的彼方,縱然海沸山崩,亦是歸途。

“若得死生契闊。”

杏黃的朝晖照在少年莞爾一笑的面龐,清淚溢彩。

“三生有幸。”

叮鈴叮鈴。

-

兩匹馬,兩個白衫人,前後穿行在疏密錯落的山林。松針如扇,面面相疊,深青藏了影,徒見茫茫金光一瀉朦胧,猶似陣陣黃塵揚起。

張仰之站在山巅,眼前,恍惚一現兩只小又大的手,拉着兩根細細的缰繩。仰目,徒餘山路蜿蜒,深深淺淺,望不清——這擎門數百載的生靈。

雨歇,風起,煙飛。

叮當。

白雲一去,春送馬蹄。

-

“師兄,出擎門,該往哪兒走?”

“随心而行,天下彼方。”

作者有話說:

落筆于此,完結撒花!

非常感謝能一直閱讀到這兒的大人們,有幸讓師兄弟二人的故事被諸位看見,發自內心地開心。在此特別感謝某位客戶號開頭為5的讀者,這篇文一度只有您在閱讀,如果沒有這位讀者的一路準時追更,我應言堂正理該無法這麽早寫完這篇文。這也是我第一次嘗試寫長篇,其中諸多不足,或有有意或無意的省略造成的閱讀障礙,或有矯飾,或有濫情,或有語病錯漏……感謝大家的寬容與包涵。

當然也有落地字數遠超我想象的偏差。最初只是個很簡單的故事,想寫武俠,想寫一對師兄弟,還想寫關乎該斷無法斷的情義與複仇一事,于是這篇文就出來了。其中諸多角色關乎情仇的抉擇,比起思考對錯和揭曉仇人,更是想關注一些不同的路徑。糾結了什麽,選擇了什麽,最後為這份選擇堅定不移地付出了什麽……就像師兄弟兩人對仇字一事各有感悟與抉擇,但都承擔了自己所行的全部因果。為此,不乏苦果或無可避免的淡淡悲哀。但故事也只是寫出了鄭裴玄與任柏邁入江湖的開始,與其稱正文的完結為所謂結局,不如說這段波折只是他們人生一行中的一個很小很小的起點,從這裏成長、煥然一新,最後重新出發……

然後是關于番外的問題。

初步構思了幼年鄭裴玄和幼年任柏還沒有遇到彼此時的兩篇故事,不久後會一起放出。還想寫一些師兄弟浪跡江湖的後續,以福利番外的形式。可以提前點梗。至于後者的時間,可能得等我下半年忙完。

最後是關于修文。

初版我也會存檔的,所以,有需要的話……請看專欄。因為是修文,想等自己有一些進步後再來修會更有效果。修文和開新文哪一個先來也不太能确定::>_<::……

感興趣的大人可以關注一下預收待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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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陪伴,我們有緣再見啦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