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第 78 章 耿耿于懷、
第78章 第 78 章 耿耿于懷、
第78章 第 78 章 耿耿于懷、
是夜, 夜闌人靜,星辰寥落。
沈閑鵲今晚不當值,是明早卯時到辰時的班, 也就是5點-9點, 通常為皇帝叫起+早朝時間。
一天之中,這個時段的班最好上。
承光帝的注意力都在早朝, 沒那麽多旁的事吩咐,一路站滿禁軍, 崇政殿又有殿前司侍衛值守,誰搞刺殺也不會在早朝的時候搞,影衛的工作相對輕松,基本點個卯就成。
而且崇文殿很大, 值守的影衛全部在殿內侍候, 風吹不到雨刮不着。
前提是皇帝早朝不加班。
因為上朝的時候,影衛是沒法換班的。
承光帝前天上朝加班到夜裏, 昨天上朝沒加班,按照這個規律明天搞不好也得晚下朝。
沈閑鵲得早點入睡, 畢竟明天四點就得起。
只是躺在影衛處的硬板木榻上,他被硌得翻來覆去, 半點困意也沒有,哪怕把被子墊到身子下面, 還是覺得硬。
卧薪嘗膽的苦今天也是吃上了。
沈閑鵲無比懷念那張躺過短短十分鐘的柔軟龍榻,鋪的是錦緞,枕的是真絲。
皇帝的待遇還是太好了!
皇宮另一邊, 待遇很好的承光帝,也同樣輾轉難眠。
從前常躺的那張睡榻一怒之下給燒了,新搬來的紫檀床在庫房裏放久了, 一股子木頭味。
承光帝煩躁得要命。
由于某些不可說的特殊原因,他從不臨幸後宮,從登基以來,就一直獨宿重華宮,早睡慣了那張舊床。
由于某個不可說的人,舊床已慘遭遷怒,葬身火海。
這筆賬也要算到影十三頭上。
承光帝煩躁地翻過身,拽了一把錦被,睜着眼直到叫起,也沒想明白為何他會對那個小影衛……
如此耿耿于懷、牽心挂肚。
明明只是個影衛而已,宮裏多的是,定是此人太過忤逆不肖,才引得他多加了些許關注而已。
承光帝寒着臉起身,更衣換上衮服。
本就一夜未睡,被嵌金墜玉的十二旒冕冠一壓,腦袋仿佛更昏沉了。
承光帝飲了杯參茶提神,冷眸微轉,正瞧見殿外有個玄色的背影一掠而過。
所有影衛的裝束都是制式的,同樣的暗色玄衣,同樣的腰帶臂縛,同樣的挺拔腰背和矯健身手。
可承光帝僅憑背影,就一眼瞅出那人是誰。
這個難度簡直無異于在一池錦鯉中,精準地找到特殊的那條魚,或是在一團貍奴中,熟練地找出自己的那只咪。
承光帝搖搖頭,感覺自己簡直神經錯亂,才會冒出這麽詭異奇怪的比喻。
崇文殿上百官唱和,三呼萬歲。
沈閑鵲和承光帝一個比一個沒精神,都因為認床的問題未得安眠,形貌有種異曲同工的倦态。
承光帝的恹容掩在十二旒冕後面。
沈閑鵲的困倦,一半遮在黑巾面罩之下,另一半眼睛卻不受控制,眼皮一個勁兒地發沉,還要聽大臣們慷慨陳詞、抑揚頓挫。
更困了。
戶部尚書踏出班列,躬身道:“啓奏陛下,北方諸州旱情已大為緩解,兖州徐州等地昨日皆有大雨,并渠引水之功初見成效,朝廷調撥的糧種業已派發,流離百姓漸次歸鄉,地方民心安定,陛下可大安了!”
這确實是個振奮人心的好消息。
承光帝颔首:“善。”
北地久旱逢霖,旱情輿情同時可解,天罰之說不攻自破。
泰王站在殿中直冒冷汗,暗道自己真是時乖運拙、倒黴絕頂,北地旱情已持續數月,滴雨未下,前日他剛奏請皇帝以萬民安樂為先,下诏罪己,結果轉天就下雨了。
賊老天盡給他上眼藥。
以他皇兄殺伐決斷、睚眦必報的脾性,定會狠狠将他申饬一通,泰王已做好了跪地請罪的準備,甚至連應對的言辭的想好了。
可出人意料的是,承光帝竟從頭到尾都沒主動點人,只沉默地聽大臣們彙報,給出幾句簡短的評斷。
承光帝看起來狀态不佳啊。
泰王謹慎觀察一番,心中暗自詛咒:他這位皇兄如此神思不濟,不會是要死了吧!
沈閑鵲居高臨下,注意到有人頻頻窺伺皇帝,不由皺眉朝那人看去。
對方身穿緋色麒麟蟒袍、戴寶石冠,腰束玉帶,面上神色恭謹平和,眼中卻深藏算計,雍容有度,儀表堂堂,有種宗室公卿特有的高傲。
174罵了句髒話:【賤人泰王!】
沈閑鵲又看了泰王一眼:“他在害怕,用探子一條命換來的消息,本來想趁機向皇帝施壓,卻不想天公不作美,一場大雨,把承光帝的困境給解了。”
想要的結果沒得到,又把皇帝給得罪了。
蠢貨一個。
沈閑鵲想了想,左手在石刻雕龍柱上劃過,從翹起的龍尾處掰下塊碎石,屈指一彈,随手甩向泰王腰間腎俞xue。
雖然不能打死那個泰王,讓他腰酸腿疼兩天也能解氣。
泰王腰間一陣刺痛,環顧四周,沒瞧出什麽端倪,只瞥見地上落着一枚小小的石子。
崇政殿乃群臣上朝之所,每日由專人清掃數遍,哪裏來的什麽石子呢?
有人襲擊他!
摘花飛葉,皆可傷人,定是皇家影衛無疑了。
是承光帝在警告他,罪己诏的事表面上未做計較,實則暗中吩咐影衛出手警告,這次只是一顆石子,下次倘若是一柄封喉的飛刀、抑或是淬毒的暗器呢?
影衛們最擅長暗殺!這完全是承光帝的行事風格!
心如蛇蠍,陰狠毒辣。
泰王心驚肉跳地低下頭,握着笏板的手微微發抖,咽了咽口水,不敢直視承光帝。
承光帝奇怪地看了眼泰王,不知道他好端端地抖什麽抖。
有病似的。
泰王感受到皇帝視線朝他掃來,頓時更加心慌,閉了閉眼,主動出列跪地行跪拜大禮。
承光帝滿腹狐疑:“泰王這是何意?”
泰王再次叩首,表赫請罪道:“啓禀陛下,前番南北災禍不斷,臣輕慮淺謀,竟冒然上書妄言議政,而今北地災情盡消,實乃陛下恩德感動上蒼……”
承光帝聽明白了,但仍是困惑,不知道他這位蠢弟弟究竟是怎麽了,今天忽然受了什麽刺激。
文武百官同樣滿頭霧水,只道承光帝雷霆鐵腕,威震四方,竟是無需只言片語,便能使往日眼高于頂的泰王俯首帖耳、畏之如虎。
沈閑鵲是所有人中唯一清楚前因後果的。
見泰王那兩股戰戰的模樣,就知打人的黑鍋被皇帝背了,一手害兩家,都是他想報複的。
沈閑鵲悄悄勾起唇角。
174說:【承光帝還真是命好,你随手惹個禍,最後好處都能讓他撈着,泰王自持出身,是朝中唯一敢和承光帝唱反調的皇親國戚了,今日讓你一吓,竟主動向皇帝請罪了。】
沈閑鵲笑容瞬間消失,并從成功甩鍋的喜悅,轉變成對承光帝竊取他勝利果實的譴責。
174:【這真沒招,承光帝天生貴骨,金章玉質,命中有紫宸星坐鎮,注定會逢兇化吉,遇難成祥。】
沈閑鵲:“說點我愛聽的。”
174話鋒一轉:【可惜貴極而孤,淩峭寡合,他注定無子。】
沈閑鵲不自覺瞥向承光帝身下:“他是沒有生育能力,還是根本就不行……到底怎麽個障礙法?”
174:【X起障礙。】
沈閑鵲再次端量承光帝,頗為難以置信:“這麽威風霸氣的一個人,竟然不行?是生理上的還是心理上的。”
174才懶得管:【這就要問他了。】
沈閑鵲一萬個為什麽似的:“早上也不會有生理反應?”
174哪知道的那麽詳細,提出坑爹建議:【你下次值夜時,趁他早上沒醒,掀開被看看?】
沈閑鵲沒搭理174,卻沒忍住又掃了眼某處。
人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他這麽一眼一眼又一眼的,瞄得還是男人最敏感的地方,承光帝怎麽可能注意不到?
沈閑鵲收回視線時,不小心和承光帝撞了個對眼。
承光帝眼神穿過十二旒冕冠,臉上的光影被流旒切割得很碎,明明暗暗的,瞧不出情緒。彥堂團隊
沈閑鵲盯人家裆被發現,挺不好意思的,隔着面巾摸了摸鼻子,彎起眼睛尴尬地笑了笑。
承光帝确定了。
這小影衛有攀龍附鳳之心,蓄意勾引之嫌。
不僅一直偷偷看他,還沖他媚笑。
哪怕蒙着面只露出一雙眼,承光帝也能瞧出影十三眼中的阿谀讨好之意。
承光帝冷哼一聲:“曲意媚上,不知廉恥!”
朝臣們靜了靜,也不知道承光帝在罵誰,但都感覺仿佛在罵自己。
自泰王一開始歌功頌德,群臣有樣學樣,各個出口成章,先恭賀承光帝旱情平複,又誇贊陛下聖明遠慮,運籌有方。
從某種意義上來講,他們确實都說盡了好話,全都在奉承媚上。
今天這是怎麽了,皇帝竟然不想聽這個。
文官們俱是進士出身,各個才華橫溢,即便挨了嘲諷呵斥,也能找到角度繼續贊揚。
禮部尚書做出表率:“歷朝君王多喜溢美之詞,唯陛下不為浮言所惑,臣不敢妄作阿谀,然,深感敬佩之心,猶如……”
接下來,便是一段四言八句的排比,歷史典故和華麗辭藻不要錢似地往外甩,直把承光帝誇成了上天入地、繼往開來之宇宙第一明君。
沈閑鵲似懂非懂,像了一節上漢語言文學課。
承光帝亦聽得心煩,和某個他不願想不願提的人短暫共腦,打斷了禮部尚書的禀報:“侈麗闳衍,華而不實,汝實聒噪。”
沈閑鵲撓撓下巴,問174:“侈麗闳衍啥意思?”
174:【指文辭華麗繁富。】
沈閑鵲‘切’了一聲:“不就是拽詞嘛,誰不會似的。”
174毫不留情地拆臺:【侈麗闳衍四個字,你能寫出來幾個?】
沈閑鵲在此之前都沒聽過這詞,光聽讀音的話,一個字兒都寫不出來,看完以後認得三個。
‘闳’字确實是第一次見,這沒的說。
沈閑鵲聽得直犯困,怕不小心睡着了掉下來,連房梁都沒上,雙手抱劍,藏在根立柱後面,仰頭靠着柱子閉目養神。
一皇帝、一影衛,消極怠工地糊弄完整場早朝。
明日就是八月十五。
中秋佳節,團圓歡暢的好日子,大臣們也都很有眼力見,沒有上奏什麽引人不快的糟心消息,早朝很順利地開完了。
司禮太監長聲道:
“退朝——”
聽聞這兩個字的剎那,沈閑鵲與承光帝精神一振,不約而同地想:“終于下班/朝了。”
沈閑鵲下班時還不到辰時,下一次的輪值便是明晚夜宴,可以休息很長一段時間了。
對戰在即,他這次一定練劍。
沈閑鵲心裏是這麽跟自己說的,而後足尖一點,從側殿飛出去,先行回宿地補覺了。
崇政殿內,百官皆已退去。
影八從殿下地磚上,撿起一枚石子,轉呈給承光帝,回禀道:“陛下,就是此物擊中了泰王爺的腎俞xue,令其腰腿酸痛,惶惶不安。”
承光帝接過石子看了看:“早知道他不會老實,派你盯着他果然沒錯。”
內監總管林保全在旁聽着,開始還以為皇帝口中的‘他’指的是泰王爺,但又很快反應過來不對——
皇帝提起泰王時,口吻可沒這麽溫和過。
承光帝随手将石子扔上禦案,語氣平淡地問影八:“這東西哪兒來的。”
影八停頓半秒,轉身看向一根盤龍石柱。
承光帝視線跟着望過去,瞧見那漢白玉浮雕的蟠龍柱上,金龍威風凜凜的尾巴上少了個尖。
“……”
林寶泉心中一驚,當即就跪下了:“陛下,這、這蟠龍柱怎會無故損毀?奴才實在不知啊!”
承光帝擡手示意他起來,明察秋毫道:“這事怪不着你,起來吧。”
林寶泉磕了個頭:“謝陛下。”
“找個工匠,看用個什麽東西給它粘上,”承光帝将石龍尾巴尖扔給林寶泉,特意吩咐道:“別聲張,勞師動衆的重新雕一根換過來,太鋪張。”
林寶泉應了聲,受了好大委屈似的說:“是,陛下思慮周全,雖身居九五,宮闱用度卻素來克儉,這兩根蟠龍柱,還是陛下您登基的時候,曲阜進貢上來的。”
承光帝瞥了林寶泉一眼:“你記性倒好。”
林寶泉說:“奴才是替您心疼,崇政殿內一應陳設,連龍椅都是從先皇那兒傳來的,就這麽一對新鮮的好東西,還讓人糟踐了一個。”
承光帝嫌林寶泉小家子氣,懶得理會他。
林寶泉伺奉承光帝多年,是真把他主子當神仙捧着,同仇敵忾道:“陛下放心,奴才定戴罪立功,将損毀禦物之人找出來,交給陛下處置!”
承光帝這才重新接茬:“你眼睛不好使,腦子也壞了?滿宮之中誰敢如此膽大包天,這還用找嗎?”
林寶泉裝傻道:“難道……是沈大人?”
承光帝聽到這話倒是愣了一下,轉眸看向影八:“他姓沈?”
影八早已看過檔案,對答如流道:“是,陛下,影十三原姓沈,單名一個翾(xuān)字,字閑鵲。”
承光帝:“沈翾?哪個翾?”
影八簡要回答:“翾飛兮翠曾,展詩兮會舞。取輕捷迅疾之意。”
承光帝意有所指:“确實,損毀禦物時下手快,挾嫌報複時出手快,事後跑得更快。”
沒規沒矩的。
影八跪地請罪道:“陛下恕罪,屬下禦下無方,麾下影衛屢觸聖顏,回營後定從嚴懲戒,以正綱紀。”
承光帝随意道:“罷了。”
此言一出,地下垂首而跪的影八沒什麽反應。
林寶泉卻暗自駭然。
‘罷了’兩個字極短,看似沒透露太多訊息,可若細細端量,又仿佛處處皆是隐意,畢竟細論起來,沈閑鵲‘觸怒聖顏’的事,可不止今天這兩樁。
還有之前給泰王傳遞消息那檔事呢。
那往小了說是欺君罔上,往大了說可是形同謀逆!
就這麽罷了?
林寶泉小聲叫了承光帝一聲,試圖提醒道:“陛下?”
三思啊!!!
承光帝俨然也意識到自己‘罷’的有點多,當即找補了一句:“朕留着他的命還有用,明日中秋夜宴……”
說到這兒,承光帝頓了頓。
沒繼續說下去。
影八和林寶泉俱是天子近臣,最清楚伴君如伴虎的道理,知道什麽該問、什麽不該問,縱使皇帝說到一半突然停下,他們也決計不會追問中秋夜宴怎麽了。
只是這二位的沉默,在此時此刻,反而有種說不出的意味
承光帝戛然而止,輕咳一聲:“總之,他若真做了什麽看不過眼的事情,朕自會罰他。”
作者有話說:
林寶泉:也就是說之前那些事,陛下都能看得過眼,是這個意思嗎?
影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