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第 81 章 你倒還回味
第81章 第 81 章 你倒還回味
第81章 第 81 章 你倒還回味
沈閑鵲升職了。
從位高但無權的內廷影衛, 一舉躍升為殿前司副指揮使,實打實的正三品武官。
由于在與多羅斛的對戰中受了傷,還獲得了15天的休沐期。
一個愉快的帶薪小長假。
沈閑鵲交了腰牌, 高高興興地出宮養傷了。
雖然他穿越過來的目的不是當官, 但誰當官能不開心呢?
沈閑鵲是喜歡當官的。
宮外影衛營內,不當值的影衛們也聽說了這個消息。
縱使營內有明文條律, 禁止影衛私下結交聚會,但沈閑鵲一進營, 還是受到了極為熱烈的歡迎——
當然,對于情感淡木,克制寡言的影衛們來講,都在營門口站着, 就已經是相當熱烈了。
不過放在正常人眼中, 那場面就有點瘆人了。
沈閑鵲一下轎,看見密密麻麻的黑衣人, 差點沒吓得轉身飛走。
刑堂長老嘴上說着‘反了反了,都得挨鞭子’, 實際也不遠不近地站在人群中間,頗為自豪地挺了挺微駝的後背。
這是整個影衛營的驕傲。
身為專門給皇家乾髒活的天子近衛, 再沒有誰比影衛們,更了解上位者權力傾軋中, 個體性命多麽微不足道。
泰王打定主意要用那名西域高手,挫一挫皇帝近衛的威風。
倘若影十三敗了,這場對戰便會一直打下去。
那麽下一個上場領死的, 便可能是他們其中的任何一個人,影衛們悍不畏死,但這種鬥雞鬥狗似的死法太屈辱了。
影十三守住的不僅是影衛們的命, 更是影衛營的尊嚴。
比沈閑鵲先回來的,是承光帝的口谕和賞賜。
內監宣旨道:“陛下口谕:夜宴會武,影十三臨陣不退,巧勝強敵,不辱近衛之責,固我天朝國威。影衛營操練有方,一并嘉獎,賜錦緞百匹,紫金鎮痛散十匣,着賞全營半年俸銀,即刻發放。”
衆人領旨謝恩後,紅衣內監左右看了看,似乎欲言又止。
影六将內監請到堂內:“公公有話,但說無妨。”
內監清清嗓子,壓低聲音,對影六說:“從前關于影十三的處置,打今兒起都不作數了,指揮使,你可明白上意?”
影六自上次從文華堂出來,自己回影衛營領了罰,一直在營裏養傷。
三天沒去皇宮,陛下的态度就天翻地覆了。
影六不懂,但尊重:“明白。”
影十三向泰王私通消息的事不可再提,不許與影十三交談的那道口谕,也當不存在過。
正是因為有皇帝的授意,影衛們都去迎影十三的時候,影六也默許了。
沈閑鵲見這麽多人來迎他,說不動容是假的。
那一刻,仿佛肩膀腰上的刀傷,都沒那麽疼了,做的一切都在同僚的認可中,有了更深刻的意義。
哪怕刀山火海也值得。
沈閑鵲抱了抱拳:“影十三只是盡力一戰,換作在座任何一人都會如此。請諸位都散了吧,莫壞了營內規矩,徒生事端。”
沒有人回應,也沒有人離開。
幾百名影衛在中秋的夜風下站着,現場卻寂若無人。
只要不開口交流,就不算結交聚集。
衆人無聲注視沈閑鵲回營,直至沈閑鵲背影徹底消失,所有人才如黑夜中的暗影,也倏然四散而去。
影衛營別的沒有,就是傷藥多。
沈閑鵲屋內桌上就放着幾盒,止痛的效果還真不錯,抹上微微發涼,沒一會兒就不疼了。
古代的高級貨。
沈閑鵲打開聞了聞,有種淡淡的草藥清香,還怪好聞的,就問174:“這藥裏面放了什麽?我喜歡這個味道。”
174說:【禦制的金創藥,紫金鎮痛散。】
沈閑鵲把藥收起來:“不愧是影衛營,什麽好東西都有。”
174幽幽道:【皇帝剛賜的,賞了十匣說是給影衛營的,但誰都知道是給你的,這不直接就擱了一半在你這兒。】
沈閑鵲合上櫃子:“我這也算是工傷。”
174有種熟悉的不祥預感,總覺得又要壞事:【你覺得他是因為這個才封你官、賞你這些東西嗎。】
沈閑鵲:“……”
174無力嘆氣:【英國公舉薦你去禁軍,承光帝為什麽不同意,非把你放殿前司?還不是去了禁軍,離皇城就遠了,不如殿前司近水樓臺,行事方便。】
沈閑鵲不想思索方便行哪個事,沉默着沒接茬。
174撓頭道:【感情這玩意可真難說,他都不行了怎麽還惦記這事兒,流氓一個。】
沈閑鵲輕咳一聲:“也不見得是你想的那樣,也許就是單純的賞識我呢。”
174了解前情,脫口而出:【絕無可能。】
經過從前那些令統頭大的亂事以後,174對某人的私心可謂洞若觀火,暗嘆這人真像條蛇,纏上了就甩不掉。
不過,對官場的職位安排和調取,它就沒沈閑鵲那麽清楚了。
在穿書局時,A01只研究算法,人員遣派都是A03負責。
174問沈閑鵲:【當時英國公讓你去禁軍做五品官,大臣們都覺得封賞高了,可為什麽到了殿前司,直接封三品都沒人反對?】
沈閑鵲:“禁軍首領雖是五品,但升上去了便直掌兵權,殿前司品級虛高,副指揮聽起來氣派,但說白了就是個侍衛長。”
大乾的殿前司不掌兵權,與軍隊職權分離,更類似一個儀仗隊,是專門給皇家充門面的。
殿前司內的侍衛,個個身高腿長、樣貌端正,最低等的三等侍衛也是五品,俱是公卿世家子弟,沒有門道的人根本進不去。
沈閑鵲出身影衛營,就算挂了個指揮使的職位,也不過多領一份俸祿而已。
他既掌不了實權,也使喚不動那些官二代。
所以那些大臣們沒意見。
174明白了:【承光帝走一步看十步,就是吃準大臣們這個想法,輕輕松松給你封了個三品官。】
官二代們去殿前司是混資歷,承光帝把沈閑鵲放過去,自然也是一個意思。
沈閑鵲官居副指揮使,職位再虛,也是實實在在的三品,将來往實權部門平調,還不是皇帝一句話的事。
而這調與不調,自然就看沈閑鵲的表現了。
至于是什麽表現……
與方才174提到的‘行事方便’兩廂一合,那真是嚴絲合縫,顯而易見。
174直搖頭:【這狗皇帝心思真重。】
沈閑鵲同系統聊到這裏,才發現自己離職場潛規則已然非常之近了。
承光帝的圖謀方策也呼之欲出。
皇帝就是皇帝,就算搞職場潛規則,也不會生拉硬拽,巧取豪奪,而是徐徐圖之,一步一套,從職位安排到仕途前景,經過此番籌劃,他算将人牢牢抓在手裏了。
若沈閑鵲不是任務者,而是個普通的侍衛,面對皇帝這一番操作,不僅會予取予求,甚至還感恩戴德。
沈閑鵲心慌意亂,深感承光帝手腕之深,總覺得自己不是對手:“現在怎麽辦?”
174說:【別太擔心,他不會傷害你的。】
沈閑鵲無語道:“你當然不擔心了,被搞的人又不是你。”
174安慰道:【他搞不了你,你忘啦?他身有隐疾,作案工具還屬于待解鎖狀态。】
這是目前唯一值得慶幸的事。
沈閑鵲略微寬心:“也對,到底還沒有挑明,我們不必在此杞人憂天。”
承光帝倘若真要對他做些什麽,隐疾的事決計瞞不住,皇帝身居九五至尊,這種事情怎麽好讓人知道。
如此看來,這次的任務……終于不必在室內完成了。
沈閑鵲成功說服自己,将煩心事抛諸腦後。
15天的帶薪休假,他可不想終日沉浸在惶惶不安之中。
就算有什麽,也等上班之後再說吧。
沈閑鵲身上傷口還未愈合,稍有不慎便崩裂流血,因不便活動,影八還派了個小影衛照顧他。
正是之前在宮內遇見過不和他說話那小孩。
影廿五。
沈閑鵲叫他小五,故意挑他下巴,招貓逗狗地犯欠:“這回你沒法不和我說話了吧。”
影廿五按住沈閑鵲手腕,面無表情地吐出八個字:“傷口未愈,不可亂動。”
沈閑鵲半靠在榻上:“你是誰教出來的,怎麽跟小老頭似的。”
影廿五又不肯搭理他了,冷着臉端茶倒水,給沈閑鵲喂了碗複元補血的湯藥,伺候他淨手漱口。
沈閑鵲漱完口,嘴裏也一股藥味,問影廿五:“有糖嗎?”
影廿五還是不理他,用那種‘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怎麽可能有糖給你吃’的眼神看向沈閑鵲。
沈閑鵲苦得咋舌,可憐兮兮地說:“我想吃點甜的壓壓。”
影廿五和沈閑鵲對視片刻,轉身走了,沒一會兒,拿了個牛皮紙包回來,人還沒進門,紙包就從窗口飛進來,‘嗖’地扔在沈閑鵲床上。
沈閑鵲拆開一看,是幾顆腌制的蜜棗:“哪兒來的?”
影廿五一副‘給你你就吃,別問東問西’的表情,仍是不搭理沈閑鵲,出去端了盆熱水進來,放在腳踏上,又轉身去拿手巾。
沈閑鵲撚了顆蜜棗放進嘴裏,嚼了一顆将藥味壓下去。
正往嘴裏扔第二顆的時候,影廿五突然半跪在床邊,伸手要去給沈閑鵲脫靴洗腳。
沈閑鵲立刻收腿,差點沒被蜜棗嗆死。
影廿五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沈閑鵲扶着床沿,勉強坐起來:“我沒有傷到動不了,你倒也不用這麽孝順。”
影廿五站起來退到旁邊,看沈閑鵲捂着腰間傷口,費勁地脫下靴襪,光腳在水裏敷衍地踩了踩,就說自己洗完了。
沈閑鵲傷在腰間,他沒法彎腰擦腳,随便甩了甩水,就把腳架在床邊,等着自然風乾。
床單上到處都是濕淋淋的水印。
影廿五實在看不過眼,端起水盆走了。
沈閑鵲側躺在床上,用內力熄了燈,剛把眼睛合上,就聽到了微不可察的窸窣聲。
影廿五又進來了,抱着劍隐在牆邊,沉默而警惕地給他守夜。
也是享受了一把皇帝的待遇。
只是皇帝習慣了人伺候,就寝時寝殿裏有人也能睡得着。
沈閑鵲卻睡不着。
他五感本就異常靈敏,影廿五雖刻意收斂了氣息,但沈閑鵲越聽不到影廿五的呼吸聲,越想用感知去探查人還在不在,于是精神時刻處于高度緊繃狀态。
沈閑鵲叫了影廿五的名字:“你不能回去睡覺嗎?”
影廿五沒吱聲,打定了主意不理他。
沈閑鵲有招對付他:“诶,小五,你知道我跟多羅斛對戰的時候,他的招式有多新奇嗎?”
影廿五倏然回頭,明顯對這個話題極感興趣,眼睛似乎都亮了一下。
沈閑鵲說書似的講起了對戰時的情況,偶爾略一停頓,影廿五就會往前走一步催他。
後來走到床邊,進無可進,便只能擡手輕輕推他。
沈閑鵲講到關鍵之處:“說時遲那時快,只見多羅斛反手一刀,直朝我脖頸劈了過來……”
他一個戰術性停頓,不往下講了。
影廿五果然上鈎,想都沒想便脫口而出:“然後呢?”
沈閑鵲說:“你乖乖回去睡覺,別在這兒守屍似的着我,我明天早上給你講。”
影廿五意猶未盡,也只能走了。
沈閑鵲終于能安穩睡覺。
結果第二天一早,雞還沒叫,他窗戶就被推開一道小縫。
影廿五悄無聲息地鑽進來,等着沈閑鵲醒。
沈閑鵲在影廿五靠近他屋子時,意識便已經清醒了一半,待影廿五推窗時,就徹底醒了。
影衛這該死的、敏銳的感知力!
沈閑鵲閉了會兒眼,傷口又開始隐隐作痛,再也睡不着了。
“我應該跟你約定中午講結局,”
沈閑鵲認命地睜開眼,撩開床簾坐起身:“去給我把櫃子裏的藥拿來。”
影廿五取來紫金鎮痛散給他:“多羅斛一刀劈向你脖頸,然後呢?”
沈閑鵲放下床簾,一邊給傷口敷藥,一邊敷衍地講完了後續:“我往後退了半步,躲過去了。”
影廿五:“………………”
沈閑鵲成功把影廿五氣走,上完藥等傷口痛感消失,掀起被子往床上一躺——
繼續睡覺。
沈閑鵲就這麽養了三天傷。
第四天,傷處稍稍收口,他便再躺不住,甩開影廿五偷溜出影衛營,在街上喝茶聽戲,一通閑逛。
第五天逛東城,第六天去南市。
第七天,沈閑鵲剛邁進西巷一條古香古色的酒樓街,影八便從天而降,橫劍攔在他身前。
“別往前走了,”
影八的扶生劍沒有出鞘,表情有幾分無奈:“你知道前面是什麽地方嗎?”
沈閑鵲不知道,被影八押回皇宮的路上,
知道了。
昨天在茶樓裏吃點心的時候,他聽見有人說西巷的酒全京城最好,便想去西巷打些酒喝。
沒想到那人說的是花酒。
坑死人了。
大乾官員禁止狎妓,影衛近身侍奉皇帝,更要斷情絕欲,潔身自好,那種地方別說是去,就是看都不能看一眼的。
沈閑鵲問影八:“那像我這種情況,算是看了嗎?”
影八回答:“陛下自會聖斷。”
沈閑鵲一聽就覺得完蛋。
不知為何,他就是覺得承光帝好像不是很會斷案,而且極其擅長冤枉他!
文華堂內,螭紋夔身香爐還擺在堂中。
今日沒點龍涎,燒得是另一種名貴香料,夕陽斜斜照進殿內,徐徐升起的煙霧呈現出夢幻的幽紫。
沈閑鵲又跪在了開局的位置。
承光帝也依舊坐在堂上,居高臨下,斜靠在龍椅裏,撐手俯視沈閑鵲。
沈閑鵲這回确實差點犯下大錯,不由頗為心虛。
跪得相當老實。
承光帝神色難辨喜怒,語氣也淡淡地聽不出情緒:“傷好了?”
沈閑鵲低着頭:“承蒙陛下賜藥,已有好轉。”
承光帝:“傷好了不回宮謝恩,反倒去西街柳巷逛妓院,那些舞伎花魁就這麽好看?”
沈閑鵲暗忖這話該怎麽回。
他既想說‘我還沒來得及走進西巷’,從事實上撇清關系,以證明自己最多算是犯罪未遂;又想講‘我本來也沒要看’,從動機上表明立場,申述他根本沒有犯罪意圖。
但意圖這玩意不好說清,畢竟沒有事實依據那樣有力。
可如果不先表立場,倒顯得他真想看了似的。
承光帝見沈閑鵲又開始神游天外,面露不虞,曲指敲了敲禦案:“怎麽?朕問你話,你倒還回味上了。”
沈閑鵲嘴再次走在腦子前面,把話說成了:“我還沒來得及看。”
承光帝表情瞬間降溫:“你還很想看?”
沈閑鵲:“……”
承光帝的态度非常不對勁。
上次沈閑鵲跪在這裏受審,影十三身犯的是叛主之罪,彼時承光帝尚且游刃有餘,不動聲色,審問沈閑鵲時甚至還在批閱奏疏。
可這一次,承光帝什麽都沒做。
問的問題也都是陰陽怪氣,比起了解真相,更像在發洩情緒。
174對沈閑鵲的分析表示贊同:【皇帝給你升職,送你傷藥,放你出宮休息養傷,等着你傷好回來謝恩,結果你被從青樓門口抓回來了,這換誰誰都得炸。】
沈閑鵲瞄了承光帝一眼,小聲解釋道:“我真不知道西巷是花街。”
承光帝沒說話,但也沒讓他住口。
這就是願意聽下去的意思。
沈閑鵲接着說:“我只聽人說西巷有好酒,沒往花酒那邊琢磨,我都沒想過……有這樣的地方。”
承光帝臉色略微好轉:“宮裏什麽好酒沒有,用得着你在宮外亂逛。”
沈閑鵲說:“宮外很熱鬧,我……屬下就随便轉轉。”
承光帝:“就轉到妓院去了?”
沈閑鵲不說話了。
承光帝心裏還沒消氣,但見沈閑鵲臉色略微蒼白,便沒再讓他跪着:“先起來吧。”
沈閑鵲裝模作樣道:“屬下不敢。”
承光帝氣極反笑:“你若是真心想悔過,便去外面磚地上跪。”
沈閑鵲立刻站了起來:“我看就沒有這個必要了,陛下明察秋毫,定能看得出來微臣冤枉。”
承光帝拿起桌上的紙鎮,随手把玩道:“官員狎妓杖六十,沈副指揮使,朕姑且算你是無心之失,折半計算,杖三十,你服氣嗎?”
沈閑鵲不是很想服:“屬下要求陳情。”
承光帝抿平唇角:“講。”
沈閑鵲大義凜然道:“臣為陛下出戰,力克強敵,身中數刀,現在還未痊愈,挨不了一點兒打。”
承光帝上下看了看沈閑鵲:“數刀?”
沈閑鵲:“兩刀也是數。”
承光帝眉梢略微上挑,慢聲道:“刀傷還未痊愈?”
沈閑鵲斬釘截鐵:“還沒。”
承光帝起身,緩步踱向沈閑鵲:“你方才不還說已大為好轉了嗎?”
沈閑鵲:“……”
承光帝眼睑微垂,目光在沈閑鵲領口一掠而過:“愛卿所言如此前後矛盾,詞不達意,朕便只能解了你的衣裳,親自驗一驗了。”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