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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 第七块砖在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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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块砖在里头

指甲声停了以后,窑里静下来。

静得能听见灶上那口没底的锅在响。

不是锅响,是风从锅底穿过去,撞在窑膛里,转一圈,又从通气孔出来。

顾青河站着没动,手电照着脚前三步的地。

大河点了三次烟才点着。老栓不在坡上,他才敢抽。

「你怎么不照里头。」大河说。

「号口不进光。」

「什么叫号口。」

「封砖的门,缺一块的地方,叫号口。」顾青河把手电往地上压,「行里三不进:不进手,不进铁,不进光。」

「为什么。」

「进去了就算递东西。」顾青河说,「递一样,换一样。」

大河把烟从嘴里拔出来,眼角往门那边扫了一下,又赶紧收回来。

「那刚才里头那声——」

「它在数人。」

「数人干什么。」

「十七块砖,封十七个号。」顾青河说,「砖在,号在。少一块,就得有人来补。」

「补什么。」

「补位。」

大河的烟灰落在鞋面上,他没弹。

「我刚才想拍张照。」他小声说,「就拍砖,不拍别的。」

「拍不了。」

「怎么拍不了,我这手机四摄,晚上也清——」

话没说完,大河兜里的手机亮了一下。

不是来电。相册自己弹了一张图出来。

他刚才一直开着屏往窑门那边晃,忘了锁。

大河把手机举到眼前,看了两秒,手开始抖。

「青河。」

「嗯。」

「我没拍。」

顾青河把手机接过来。

照片是竖的,光线很暗,像隔着一层脏玻璃。

里头是一间窑膛,比外头看着深得多。

靠墙坐着一排人。

十六个。

衣裳都是旧的,蓝的、灰的、黑的,看不出年代,也看不出男女。每个人的膝盖上都压着一块砖,两只手搭在砖上,坐姿一模一样,像在等谁点名。

脸看不清。

不是暗,是那层灰太重,像有人在每张脸上抹了一把。

第七个位置空着。

空位前铺着一张草垫,草垫上立着一块砖,侧面朝外。

砖上刻着一个七。

大河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放大了。

「十六个人。」他说。

「数砖。」

大河一个一个数过去。

一、二、三、四、五、六、七……

「十七。」他抬起头,「十七块。」

「嗯。」

「可门上明明缺一块。」大河的声音发干,「缺的那块,在这儿?」

「在里头。」顾青河说。

风从锅底穿过去,灶膛里的灰动了一下。

「门上的砖是封门的。」顾青河蹲下去,把手机放在地上,屏幕朝下,「一块砖一个号。十七块砖,封的是十七个人的号。」

「那他们膝盖上压的是什么。」

「也是号。」

大河没听懂。

「行里的话,叫坐号。」顾青河说,「人死在里头,号还没交,就得坐着等。砖压在膝上,是给自己留个位置。什么时候有人把号收走,什么时候才能躺下。」

「收号的是谁。」

「开门的那个。」

大河往后退了半步,脚跟碰到灶边的石头。

「那这门从里头码——」

「码门的人,就是收号的。」顾青河说,「他站在里头,把十七块砖一块一块码上,收口朝里。码到最后,他手上少一块。」

「为什么少一块。」

「因为他把那一块,先放进去了。」

顾青河站起来,走到号口前两步停住。

「门少一块,就永远封不死。」他说,「留这一个口,是留给第七号的。三十年前那个人被水冲走,没找着,码门的人就在门上给他留了位置。」

「留位置干什么。」

「等他自己回来补。」

大河把烟扔在地上,用鞋底碾了三下。

「那我们把那块砖……」他咽了口唾沫,「从里头拿出来,补上不就完了。」

「号口从外头补,补的人顶号。」

大河愣住。

「谁补,谁就是第七个。」

风又进来一趟。这一次风里有味,不是霉,是纸烧过以后那种味,很淡。

「那不补呢。」大河说。

「不补,门就一直开着这个口。里头的人一直坐着。」顾青河看着那条四指宽的黑,「坐着等。等三十年,等三百年,他们有的是时间。」

「我们没时间。」大河说,「青河,天亮以后这坡上会有人来放羊。」

「放羊的看不见。」

「怎么看不见,这么大门——」

「看不见。」顾青河说,「这窑在坡上停了三十年,镇上人天天从坡下过。你小时候来过这儿没有。」

大河想了想。

「没有。」他说,「我妈不让我往上游走。」

「为什么不让你往上游走。」

大河没答。

坡上的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露出额头上的一道旧疤。

「我七岁那年跑上来过一回。」他说,「回家挨了一顿打。我妈说这坡上有窑,窑里有人睡觉,别吵。」

顾青河看着他。

「我奶奶也这么说过。」

「说过什么。」

「窑里有人睡觉,别吵。」

两个人站在窑门口,谁都没说话。

坡下的红胶泥地泛着一点白。天还没亮,露水先下来了。

顾青河走到坡顶去打了一个电话。

信号只有一格,他举着手机站了很久。

苏见微接起来的时候声音很清醒,不像被吵醒。

「你在哪儿。」

「上游七里,一个老砖窑。」顾青河说,「帮我查一九九六年,镇办砖瓦厂三号窑。」

「出了什么事。」

「塌方。」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声。

「等一下。」她说,「九六年的东西不在系统里。云端只存到二〇〇三年,再往前得翻纸档。」

「翻。」

「我在翻。」苏见微说,「你能不能先告诉我,我为什么要半夜翻一份三十年前的塌方报告。」

「因为报告上少一个人。」

键盘声停了。

「你确定。」

「门上有十七块砖。」顾青河说,「一块砖一个号。报告上写几个人。」

「十六个。」苏见微的声音低下去,「一九九六年十一月二十八日,三号窑塌方,死亡十六人。十六个名字,十六个家属签字,赔偿结清。」

「附页有没有。」

「有。」

「念。」

苏见微那边翻了一页纸,纸很脆。

「手写的一行,附在报告最后。」她念,「第七号未寻获,不在册。」

「报案人是谁。」

「没写名。」苏见微说,「笔录上有个指纹,按得很浅。灰的。」

顾青河站在坡顶,看着坡下那块还亮着的手机屏。

「还有一件事。」苏见微说,「这份报告不是砖瓦厂报的,是一个女人自己走到镇上报的。她报的是十七个人下窑。」

「嗯。」

「顾青河,十六个人死了,为什么报告上会写第七号。」

「因为当年确实下去了十七个。」

「那第七个呢。」

顾青河没答。

坡上的风把他的衣角掀了一下。

「还有一个问题。」苏见微说,「这份报告的落款日期是十一月二十九。可塌方是二十八号晚上十点。」

「差一天。」

「差一天。」她说,「像有人等了一夜,等到第二天才去报。」

顾青河挂了电话。

他回到窑门口的时候,大河正蹲在灶边,手电照着灶膛。

「青河。」

「嗯。」

「这灰是温的。」

顾青河蹲下去,把手伸进灶膛。

灰很细,捏在手里像面粉。底下确实是温的,不烫,像刚熄了一个钟头的炭。

「两个小时以内有人烧过。」他说。

「这坡上没人住。」

「有。」

顾青河在灰里摸到一样硬的东西。

一小片黄纸,烧剩了半截,边缘是手撕的。

他把纸摊在手心上。

纸上有半个印。

灰的,拇指大,纹路断在烧焦的地方。

顾青河看了很久。

「怎么了。」大河问。

「八年前,我奶奶走的前一夜,阴水湾有人烧了一整夜纸。」顾青河说,「纸灰里剩下半截路引,边上也是手撕的。」

「那这张也是路引。」

「是。」

「谁烧的。」

「我奶奶死八年了。」顾青河说。

大河没再问。

顾青河从兜里把那半张单摸出来,翻到背面。

背面本来什么都没有。他下午在车斗里看过,白纸一张。

现在有字了。

墨是新的,还没干透。

一行小字,从右往左。

「货到之日代签,签在号上,不签在纸上。」

大河凑过来,一个字一个字念完。

「这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张单不收签字。」顾青河说,「要签,得把号补上。」

「补号就是——」

「就是自己顶上去。」

大河把单往他手里一塞,退了两步。

「那你别签。」

「不签,货就送不到。」顾青河说,「货送不到,单就一直在,一直跟着我。」

「跟着你怎么了。」

「跟着我,我就是收件人。」

风从窑膛里出来,还是温的。

大河的手机在地上又亮了一下。

他没捡。

「你别看。」他说。

顾青河把手机捡起来。

相册里多了一张。

还是那间窑膛,还是那一排人。

只是草垫上不再是空的。

那里坐着一个人,穿蓝布夹袄,两只手搭在膝上,压着一块砖。

砖侧面刻着七。

那个人抬起头。

脸是顾青河的。

大河的呼吸在身后停了一下,又续上,很轻。

顾青河把照片放大。

那个人的左手手背,有半个墨字,笔画收口往里勾。

一个「顾」。

他自己的左手今晚已经干净了。墨换到了右手。

「大河。」

「嗯。」

「打火机给我。」

「干什么。」

「这号口,我得看一眼。」

大河把打火机递过去:「你不是说三不进。」

「我说的是手、铁、光。」顾青河把打火机塞回兜里,「没说墨。」

他弯腰,把兜里那半张单抽出来,走到号口边上。

风停了。

窑里那点温气往外走,吹在纸边上,纸角翘起来,自己往里卷。

顾青河把纸按在号口的下沿,手指压住上边,掌心留空。

纸上那行新墨慢慢泛开,往砖缝里爬。

爬到第七秒,他把纸抽了回来。

纸上是干净的白。

砖缝上留了一道黑,细,横着,像谁用指甲划过。

窑膛里传出第二声。

不是指甲抠砖。

是有人从里头,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