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NCrawler

150. 子时出城

青州河捞尸人 — www.biquge365.net · All chapters

子时出城

入夜,阁里的灯点到第三盏。

陆远把一千六百片这个数在心里摆了一遍。一片四钱,十二克。一个方子四片,一副药煎三碗。一千六百片,是四百副。四百副药要是摆在一条街上卖,够这条街从东头到西头,一家一碗。

「水路备着没有。」他问。

「老周头在下游等着。」韩冬说,「他船不离岸,篙横在船头。」

「药监那边。」

「沈科长派了两个值班的,在城西收费口。人不进来,只在灯底下站着。」韩冬说,「他们说了,能扣的只有货,不能扣人。」

「货就够。」

陆远把两样东西放在桌上。一样是郑木匠铺子里起出来的刻版,一样是那份盖了收文章的声明副本。

「郑师傅,」他说,「你跟我走一趟。」

「我做木活的,去了能干什么。」

「认板。」

郑木匠沉默了几息,把外衣的扣子扣到最上一颗。

「那两块板,是我铺子里的老箱笼板,拆的时候我留了钉眼。」他说,「钉眼是我自己打的,位置偏左半指,别人做不出来。」

「你认得就行。」

出城的路有两条。一条走官道,过城西收费口,灯亮人多。一条走十里铺的土坡,坡下是旧石桥,桥面塌了两块,骡车过得慢,赶车的爱走这条,绕开收费。

「他要是走石桥,我们怎么知道。」小李问。

「他会走石桥。」陆远说,「车帮上写着三个字,走官道就得叫人看见。夜里走暗路,才不必解释这三个字是谁写的。」

亥时末,四个人到了十里铺的坡上。

坡上风大,草向一边倒。桥下没水,是一片浅滩,白日里有人在这儿取沙。

小李蹲在坡边,眼睛盯着坡下那条土路。韩冬靠着树,手插在袖子里。郑木匠坐在石头上,一直看着自己的手。

「陆先生。」他忽然开口。

「嗯。」

「我爹挂灯,挂到第十九年上,有一年没挂。」

陆远转过头。

「为什么。」

「那年冬天河里涨水,灯挂上去,第二天叫风吹到河里去了。」郑木匠说,「我爹第二天又扎了一盏挂上。他说,灯少一盏,路上的人就要少一个念想。」

坡下一道光晃了一下。

车灯。

一盏,挂在车辕左边,纸糊的,光黄,晃晃悠悠地往上抬。

骡子的蹄声从土里传上来,不快,一步一步,踩得很实。

「车上有几个人。」韩冬低声问。

「一个赶车的,车板上盖着麻袋。」小李说,「麻袋上压着板。」

车到桥头,慢了下来。

陆远从坡上走下去,站在路中间。

「车老板。」

车上的人勒住缰绳。骡子打了个响鼻。

「大半夜的,站路中间。」赶车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棉袄外头套一件短褂,「让开,我这车赶时辰。」

「什么时辰。」

「子时前得出城。」

「车上拉的什么。」

「药。」

「什么药。」

「附子片。」汉子把鞭子横在膝上,「药王阁的货,往城里医院送。」

「药王阁的货,」陆远说,「你见过阁里的人?」

「没见过。货是河口装的,装完就走。」

郑木匠从坡上下来,走到车侧,弯下腰。

他伸手摸车帮底下压着的那块旧木板,指头在板面上摸了摸,摸到两个眼。

「这两块板,」他抬起头,「是我铺子里的。」

汉子的手在鞭子上紧了一下。

「板是货主给的。」

「货主是谁。」

「一个穿灰布褂子的。」汉子说,「说话客气,给了双倍的钱,说今夜出城,明日一早卸货,卸完再给一半。」

「他在哪儿等你回话。」

「城里德胜栈,二号房。」

陆远伸手,把麻袋掀开一角。

稻草底下是一层一层的纸包,包上贴着小签,签上是三个字:药王阁。

他把最上面那包拆开。

灰白,粉性,边缘薄得透光,指腹一捏,落下一层白。生附片。没泡过胆巴,没漂过水,没煮透,没上笼。四步毒一道都没走。

「一包多少。」

「两斤半。」汉子说,「十六包。」

「十六包四十斤。」陆远把包重新扎好,「一片四钱,四十斤一千六百片。」

「这数我不识。」

「你不用识。」陆远说,「你只要知道,这一车从我手里过一遍,是一条命一分都不许少的数。」

「这数怎么算的。」汉子问。

「一片四钱,十片四两,一斤四十片。」陆远说,「四十斤,一千六百片。一个方子四片,四百副药。」

「四百副。」

「四百副药摆在一条街上,够两个村的人一人一碗。」陆远说,「喝完躺倒,抬人的是别人。」

汉子把手在裤腿上蹭了一下,蹭了两回。

「我拉了十一年车。」他说,「拉过煤,拉过砖,拉过棺材。头一回拉这种东西。」

「这东西比棺材省事。」陆远说,「棺材还得一口一口做,它装一车就走。」

他把刀从怀里拿出来。是一把抓药用的裁纸刀,刀口短,刃薄。

小李看他一眼。

「远哥,你干什么。」

陆远走到车头,把车帮上那三个字看清了。

写得不算好,笔画都往外撑,横不平。可三个字摆在那儿,谁路过都要看一眼。

他把刀口搭上去。

「这三个字,今夜不从这条路上走。」

一刀下去,木屑卷起来。

「药」字削掉了半边。

「王」字下去两刀,剩一道横。第三刀削到「阁」字,他把刀刃立起来,顺着木纹往下推。三个字底下露出一条白茬,白得刺眼。

小李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一声。

「远哥,你这刮得跟狗啃的。」

「刮得齐,人家还当是新写的。」陆远把刀在鞋底上蹭了两下,「刮成这样,一看就知道有人不许他写。」

「车板上的字,是我写的。」汉子忽然说,「货主让我写,说写上这三个字,人家一看就信。」

「他给你纸没有。」

「给了。」汉子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发毛的纸,「说照这个写。」

陆远把纸接过来。严家竹纸,毛边未上刀。上头三个字,药王阁,笔路跟车帮上的一模一样,是描着写出来的。纸角按了一个印,印色淡,纹路反着,叶尖朝外。

第十二号。

「郑师傅。」陆远说,「车板上还有东西。」

郑木匠把手伸进稻草里,一路往下摸。摸到一半,指头停住。

稻草底下压着一只小木匣,巴掌宽,半尺长。漆是新的,红得发暗。

「这个不是我的。」郑木匠说,「匣底没有刻字。」

陆远把匣取出来,放在车板上,掀开盖。

里头没有药。

一张薄纸,是药库那种报单的副页。上头写着:后日上午到货,供货单位,药王阁,品名,麝香,数量,二两。报单人一栏空着。

薄纸底下压着半枚铜印。三叶的形状,缺了一片叶子,断口很旧,不像是新砸的。

「这印,」张德厚的声音从坡上传下来。他不知什么时候跟上来了,一手扶着树,一手插在袖里,「是师父的第三枚印。」

陆远抬头。

「师祖有三枚?」

「一枚正印,一枚副印,一枚随身的小印。」张德厚慢慢走下来,「小印只有半枚。民国那年兵荒,师祖把印砸了,说这半枚留给往后守规矩的人。」

「另外半枚在哪儿。」

张德厚没有答。

坡上的风把车灯的纸烧了一角,火苗跳了一下,又缩回去。

陆远把薄纸和半枚印收进怀里。

「车老板。」他说,「这车货今夜走不了。你人也不走。你跟我回城西收费口,把话再说一遍,说给值夜的人听。」

汉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三个被削成白茬的字,把鞭子放在车板上。

「我说。」他说,「其实我早就不想拉这一趟。装货的时候我就闻着不对,那药一股生麻味,麻得人鼻子发酸。」

「往后闻见这个味,」陆远说,「你就别接。」

「我哪懂这个。」

「不懂就当是自己家的孩子要吃。」陆远说,「你要给他吃的东西,你鼻子先过一遍。」

汉子低下头,把缰绳绕在手上。

郑木匠还蹲在车边,一只手伸在稻草里没抽出来。

「陆先生。」他说。

「怎么。」

「稻草底下还有一样。」

他的手指从草堆里勾出一件东西,递上来。

是一把刻刀。

刀柄是硬木的,用久了,被手汗浸成深褐色。刀口极薄,刃上还带着一层新木屑,白,碎的,没落干净。

陆远把刀翻过来。

柄尾刻着一个字。

南。

刀口很浅,可刻得极稳,一刀下去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