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兩位的擔憂
第92章 兩位的擔憂
第92章 兩位的擔憂兩個月的鏡世界地獄特訓,芙娜活下來了。
路基艾爾說到做到。他每天監督她跑圈,從最初的十圈慢慢加到二十圈、三十圈,到最後一百圈都不帶喘的。他逼她做拉伸、做核心訓練、做各種她叫不出名字但做完之後渾身酸痛得恨不得當場去世的動作。每天的飲食也被嚴格控制,高熱量的東西一樣都不許碰,零食更是見都沒見過。穹那段時間送來的食物全被退了回去,芙娜光是想到那些被送走的紅燒肉和炸雞塊,心口就疼得抽抽。
但兩個月下來,效果確實肉眼可見。
芙娜重新穿上了以前那套衣服,白色的裙擺不再被小肚子撐得圓滾滾的,腰身收得恰到好處,跑起來時白髮在身後飛揚,輕盈得像一片雪花。她站在鏡世界的邊緣,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平坦的腹部,長出了一口氣。
“瘦回來了。”
路基艾爾在她體內發出一聲滿意的輕哼:“本來就不該胖成那樣。好了,本座說話算話,今晚給你做頓飯。”
芙娜的眼睛亮了一瞬,但很快又想起了什麼。她盤腿坐了下來,猶豫了一會兒,終於問出了那個憋了兩個月的、她最想問的問題。
“路基艾爾大人。”
“嗯?”
“您為什麼一定要和銀河戰鬥?”
鏡世界安靜了下來。芙娜等了很久,以為路基艾爾不會回答,正準備換個話題的時候,黑暗火花里傳來了他的聲音,比平時輕得多。
“你和銀河選中的那個小子,想知道這個?”路基艾爾停頓了一下,聲音里多了一種芙娜從未聽過的、近乎回憶的東西,“也好。本座與銀河……原本是一體的。”
芙娜的眼睛睜大了:“一體?”
“很久以前。比你們這個宇宙的任何記錄都要早。”路基艾爾的聲音像在翻動一本積了塵的舊書,“我們是從同一道意志中分出來的。那道意志想要守護生命,想要讓所有的生命都擁有幸福與安寧。但隨著時間流逝,那道意志看到了太多太多,看到生命在痛苦中掙扎,看到生者在悲傷中不得解脫,看到逝去的人被遺忘,看到美好的瞬間轉瞬即逝。”
“然後呢?”
“然後我們有了分歧。那道意志分成了兩半。銀河認為生命的美好在於它的短暫,因為短暫所以珍貴,因為會失去所以擁有時才有意義。他認為生命應該在流轉中前行,帶著悲傷與歡喜、痛苦與希望,一代一代地傳承下去,這是生命最本真的樣子。”
芙娜沒有說話,安安靜靜地聽著。
“而本座。”路基艾爾的聲音里多了一絲冷意,但那種冷不是對芙娜的,“本座認為,既然生命在流轉中飽受苦難,那為何不讓所有的生命都停留在最幸福的瞬間?沒有失去,沒有離別,沒有悲傷,沒有痛苦。所有的美好都被定格,所有的生命都在永恆的樂園中安眠。”
“所以您才想停止一切生命。”
“嗯。”路基艾爾應了一聲,“那場爭論持續了很久很久。最終我們在一次交鋒中決裂,本座敗給了銀河,被封印。”他頓了頓,“但在封印落下的最後一刻,本座看到了銀河的眼睛。那雙眼睛里沒有勝利者的得意,只有掙扎。他也在痛。他也在懷疑自己是不是選錯了。他也在想,如果有一天我們換一個立場,會不會有不同的答案。”
芙娜抱緊了膝蓋。
“那您現在……還想繼續這場戰鬥嗎?為了證明自己的觀點是對的?”
路基艾爾沉默了很久。久到芙娜以為他又不願意回答了。
“不完全是了。”他的聲音變得很輕,輕得像是自言自語,“本座和他鬥了這麼久,封印了一次,又出來,又斗。其實本座早就不在乎誰對誰錯了。本座只是想讓他再看一眼。用我們自己的方式,認認真真地,把這場爭論進行到底。不是為了贏,是為了讓他明白,當初那個分歧不是毫無意義的。本座的觀點,本座的道路,本座所相信的那個靜止的樂園,也有它的重量。”
芙娜低下頭,看著鏡世界光滑如冰的地面。她想起了那個灰白色頭髮的年輕人,想起他把食物輕輕放在鏡子前時那種不動聲色的溫柔,想起他在月球上和路基艾爾打得天昏地暗時,那雙銀藍色面甲下燃燒的眼睛。
“銀河……”她輕聲說,“他也一定有很多話想對您說吧。”
路基艾爾沒有回答。但芙娜感覺到,黑暗火花內部的溫度微微升了一點。那種溫暖很淡,淡得像冬天深夜裡遠處一盞快要熄滅的路燈。
“好了。”路基艾爾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冷硬,“本座要去準備晚飯了。你去把身體洗乾淨,別帶著一身汗味就上桌。”
芙娜從地上彈起來,笑嘻嘻地朝鏡世界的深處跑去。跑出幾步又回過頭來,朝黑暗火花的方向喊了一聲。
“路基艾爾大人。”
“又怎麼了。”
“我覺得,您和銀河,總有一天能坐下來好好聊一次的。”
路基艾爾沒有應她。但黑暗火花里傳來了一聲極輕極輕的、幾乎聽不見的哼聲。
那哼聲里沒有火氣。
……
夜深了。
朝九晚五堂的二樓,穹的房間安靜得只能聽見窗外偶爾駛過的車聲。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勻,面容在月光下顯得比白天柔和許多,灰白色的頭髮散在枕頭上,一隻手還搭在被子外面,指尖微微蜷著。
一道銀藍色的光從他胸口的火花標記中悄然溢出,無聲地落在床邊,凝聚成一個模糊的人形。銀河站在那裡,低頭看著熟睡中的穹,光學眼燈里的光芒比平時暗了許多,帶著某種說不清的、近乎憂慮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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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另一個宇宙的鏡世界里,芙娜也睡下了。她蜷在鏡面鋪成的床上,白色的長發散在身側,睡顏安靜得像個孩子。黑暗火花在她枕邊微微震了一下,一道暗紫色的光從中溢出,路基艾爾的身影凝聚成形,站在她床邊。
兩個存在隔著無盡的時空,卻在同一時刻,做著同一件事。
銀河先開口了,他的聲音很輕,輕得不會吵醒穹。
“你也在看著他。”
路基艾爾沒有回頭,但銀河能感覺到他意識體的存在,就像他們曾經共享過同一道意志那樣,那種連接從未徹底斷絕。
“她睡得倒是踏實。”路基艾爾的聲音照例冷冷的,但尾音裡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極淡的柔和,“今天訓練完還偷吃了一口蛋糕,以為本座不知道。”
銀河沒有接這個話頭。他低下頭,看著穹露在被子外的手指,那五根指頭放鬆地舒展著,是一雙看起來沒有任何戒備的手。
“你不該在意的。”路基艾爾忽然說,“他是銀河選中的人。有自己的路要走。”
“我知道。”銀河說。
他頓了一會兒,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那姿態像是累了很久。
“他白天笑的時候,眼睛是亮的。”銀河說,“庄吾在的時候他在笑,月讀在的時候他在笑,蓋茨跟他搶東西的時候他也在笑。只有睡著的時候,我才能靠近。醒著的時候,他把內心藏得太嚴了,嚴到連我都碰不到。”
路基艾爾沒有說話。
銀河抬起手,指尖懸在穹的眉心上方,沒有觸碰,只是懸著。銀藍色的光在那一點微光中流轉,映著穹安靜的睡容。
“我能感覺到他心裡的東西。很深,很沉。像一塊沉在海底的石頭,上面長了海草,看起來和別的地方沒什麼兩樣,但只要搬開那些海草,下面就是一片漆黑的裂谷。那些裂谷里有什麼,他不讓我看。他自己大概也不敢看。”
路基艾爾轉過身,暗紫色的光在床的另一側凝聚出模糊的輪廓。他的臉看不清,但聲音里有種少見的認真。
“那姑娘不一樣。”他說。
銀河偏過頭。
“芙娜這丫頭。”路基艾爾的聲音慢了下來,像是每個字都在斟酌,“她跟著本座這麼久,看了那麼多東西,影世界的黑暗、人的惡念、死亡的邊緣。可她心裡那點東西一直沒滅。看到受傷的小動物會蹲下來看,聽到別人的慘事會皺眉頭,吃個蛋糕都能高興半天。”
他停了一下。
“本座是黑暗的化身。按道理,本座應該讓她也變成黑暗的才對。把她心裡那點光磨掉,讓她徹底成為本座意志的延伸。本座有這個能力,也試過。”
“但你沒有。”銀河說。
“沒有。”路基艾爾的聲音沉了下去,“本座下不去手。那點東西……是她身上唯一還像活人的地方。本座要是連那個都拿走了,她就不是芙娜了。就只是一個會說話、會走路、會吃飯的容器。本座不需要那樣的東西。”
鏡世界和朝九晚五堂,兩處安靜的夜。
銀河看著穹睡夢中微微蹙起的眉心,那個蹙起的動作很輕,像是夢裡有什麼讓他不安的東西,但他沒有醒。
“我有時候會想。”銀河說,“當初那道意志分成兩半的時候,是不是也把什麼東西分錯了。你帶著靜止的執念,我帶著延續的執念。但我們各自選中的宿主,卻和我們最初設想的完全相反。穹想要守護,可他心裡有黑暗。芙娜跟著你,可她心裡有光。”
路基艾爾沉默了一會兒。
“所以本座說,這世界的事情,沒那麼簡單。”
銀河的指尖終於落下,輕輕撥了一下穹額前的碎發。穹在睡夢裡動了動,眉心舒展開了一點,沒有醒。
“本座不會讓芙娜失去那點東西的。”路基艾爾忽然說,“就算有一天她真的站在本座對面,用那點光來對付本座——本座也不會後悔。這是本座唯一能替她守住的東西了。”
銀河收回手,站起身來。他低頭看了看穹,又抬頭望向遠方,望向那個他無法直接看到的鏡世界。
“我也不會讓穹一個人待在那片黑暗裡。”銀河說,“他不想讓我看,我就當沒看見。但他如果哪天真的撐不住了,我會在。”
路基艾爾冷哼一聲,但沒有反駁。
“本座走了。”暗紫色的光開始散去,“那丫頭要是醒了發現本座不在,又要鬧。”
“路基艾爾。”銀河叫了一聲。
那道光頓了一下。
“謝謝你。”
路基艾爾沒有回頭。但他消散之前,芙娜的枕邊傳來一聲極輕的、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回應。
“管好你的人。”
光散了。朝九晚五堂的房間里恢復了安靜的夜色,穹的呼吸依舊平穩,手指在睡夢中慢慢蜷了蜷,像是想抓住什麼,又像是放下了什麼。鏡世界那邊,芙娜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嘟囔了一句聽不清的夢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