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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流浪 第六合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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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流浪 第六合歌

「于荒野奔走縱歌之人, 往黑暗中,求索他的前路。」

阿爾伯特說,他要去讨伐魔王。

這話如果在魔力發生之前說出, 所有人絕對都會以為是他瘋了。

雖然, 這一點早就是公認的事實,

但在那奇妙的力量出現之後, 這個提議得到了廣泛的贊賞。

雖然魔法出現大大方便了人們的生活,但同時,也出現了麻煩。

從某一點聚集, 踴躍而出,并漫行大陸的奇怪存在, 擁有高超的魔法,卻無法溝通,神情麻木。

于是,人們便将那空空如也的人偶稱為“惡魔”。

那些空空如也的源頭, 自然就是“魔王”了。

而除了這位帝國第一劍士, 真是難以想象, 還有誰能斬下那顆頭顱呢?

當然, 那些惡魔極強,且不知疼痛, 推想也知, “魔王”會是怎樣一個可惡可怖的存在。

不過, 阿爾伯特在某些貴族口中的名聲,恐怕也不逞多讓。

這固然是一個無比危險的舉動,人盡皆知。

但畢竟他從未婚娶,又沒有家族可以依靠。之前的原生那個,怕是比所有被他傷害過的人都恨他入骨。

無人在意他的生死, 自然也無人阻攔。

但,如果非要硬說的話,也算是有一個的。

“他要去讨伐魔王,你不去攔他嗎?”後花園的湖邊,紅花在林叢中嬌豔地盛開。

“攔什麽?”清生其站在湖邊,眼神随意下掃石子,時不時踢走幾個,又踢回幾個,“阿爾伯特的決定,你攔不了他,我就可以嗎?”

“我沒想攔,只是他可能會死。”呂埃勒頓了頓,“他一定會死的。”

地方的密報還堆在案前,他有這種直覺。

“雖然我不知道他為什麽非要去,但是這不太正常。”

“他什麽時候正常過?”清生其眉眼彎彎。“而且,那就更有意思了呀。”

他笑眯眯拾起一塊石頭,“不說這個了,你看這塊石頭怎麽樣?我猜至少能打十個漂呢。”

“那你就錯了。”呂埃勒回答,“我看它背後都缺口了,最多五個。”

抿了抿唇,皇帝又說:“……算了。”

“應該八個吧。”

後來發現是十八個。

于是,在某一日,阿爾伯特消失在了皇都中。

除零星幾個仆人,大概也無人挂心。

這大概是這世界上最具性價比的工作,沒有上司,沒有要求,每月還都有薪資準時入賬。

總之,所有人都很滿意。

阿爾伯特消失後,所謂第一劍士的名號,也随之逐漸沒落。

或許之後,會又被誰人撿起,戴在頭上耀武揚威,但那些都與他無關了。

餘燼之下,只餘一個無名無姓,無言無聞,無知無識的流浪者罷了。

荒野,即是他的家鄉。

亦是,他的墳墓。

健康與他毫無關系了,流浪之人要什麽健康呢?胸膛和腹中大概有幾個早已糜爛,外表也不再複往日的俊美。

不,誰知道呢?或許還是好看的,只不過沒人看,也沒人敢再看。

灰紫布的披風已然磨黑破爛,流蘇垂破,渾身的陰郁幾近化為實體。遇見的人若不是親眼見到他斬殺怪物,就一定會疑心其為同類。

唯一亮色,是腰間那柄銀劍,其上那一點紫紅晶鑽,湛湛如新。

莫不是哪偷來的吧?所見者誰都懷疑。

不過,到底無人真敢開口詢問。

誰也不知道他從哪兒來,要到哪兒去。

他只是一味地前進、前進、前進。

外界的乾擾,流浪者毫無察覺,只是仍然固執地行走着,并毀滅阻擋在他面前的一切障礙。

林木,岩石?

惡魔,還是……

都一樣。

而穿過風雪造就的圍牆,他的雙耳因為極寒凍痹,聽覺幾無。

但本就無所謂,除那人之外,他早已不想再聽到任何聲響。

可終于深入古地,終于看到那道身影、那顆為維系世界而存在的心髒時,他正想繼續疾步,卻聽到從天而臨的聲音。

在一個殘疾者精疲力盡的那一刻,阻攔他跌跌撞撞的踉跄腳步,自然不是難事。

不屬于任何生物發聲的器官,從未聽見過的音色,直直穿入他的腦海。

那道聲音問:

迷茫的,孤獨的、漂泊着的人啊,你來到這裏,是為了尋找什麽呢?

那失去一切的人,奮力才能回答。

“我來到此地,是為了紀念我的一個願望。”

“一個曾經實現,卻從未兌現的願望。”

他喉嚨嘶啞,似久未開口,卻對那未知之物道:

“正因我不知自己身處何處,所以後方的一切都可以完全抛卻,前方的路途也不再吸引我的腳步。”

“如果你允許我忘記他,允許我消滅對他的愛,我就可以重獲新生”。

“新生,多麽充滿希望的詞。”

“只是,那就不再是我。”

世界上不會同時存在兩個阿爾伯特,就像阿爾伯特不可能不愛上那個人。

最初的人,在幽暗的洞xue中,窺見了外面的第一縷光。

于是,那最初者走出黑夜,走到光明之處,卻被那太陽晃了眼睛。

他的愛情,想來也是如此。

已經過去很久很久的時間了,現在,劍士才恍恍惚惚明白,那個人願意放棄那些東西,權能、尊榮、壽命……其實并不是因為他真的打動了什麽。

只是因為,是神而已。

而後來,也是因為這一點,他的愛人又放棄了他。

阿爾方索不是只為了他所降臨的某種存在,注定不會只為他而生,也注定不會只為他而死。

那個人的心胸是如此廣大,能看到的地方是如此渺遠,以至于能裝得下整個世界,可也因此,不能只給一個人留下位置。

那個阿爾方索,從來沒有改變啊。

阿爾伯特愛他的是這一點,阿爾伯特恨他的也是這一點。

“為他,我磨破雙足,寸寸流血,步如刀割;為他,我失去雙耳,無法聆聽,唯餘空洞。”

“但,這一切都不重要。”

“為他,我可以再跌倒一千次,也可以再站起一萬次。”

“這些都沒有關系。”

“只是,他的苦痛,竟然無法止歇。

這比流血本身,更讓我無法忍受。”

流浪者诘問:“我對他的愛,他對我的愛,難道輕于這個世界嗎?”

若沒有愛,生命便無可延續,可真有了愛,他一生的不幸,就将于此萌芽。

如果一切的一切,早在最開始便已注定,這一路走來,又是為何呢?

而失離者不懼回答這個問題。

能遇見那個人,就是他能給出的一切答案。

我一生的夢境,一生的幻影,

我一生的真實,一生的渴望。

“正因如此,你不能拒絕我的契約。”

阿爾伯特無疑是痛苦的。

愛催生恨,恨加深愛,所以愛到恨也恨不清楚,恨到愛也愛不明白。

可是,如果時光倒流,回到最初,哪怕結局并不改變,他也願意重蹈覆轍。

況且,此時的故事,還尚未結束。

他說:

“你已将你的身軀分給他們,将你的力量贈予衆人,任由他人飲下你的血液,分食你的骨肉,然後忘恩負義,将你的名姓抛卻腦後。”

“而我所想要的,不過是一些殘餘,一些尚未被付之一炬的東西。”

“把你的心留給我,把你的愛留給我。”

“他們所棄之如敝履的東西,正是我所珍所求。”

如果,同存已令你感到痛苦。

那麽,讓我們一同走向終結。

這就是阿爾伯特,能給他這段莫名其妙的愛情帶來的唯一、也是最後的結局。

說來可笑,如今阿爾伯特渾身上下最完整的,還是當時剜出來,試圖送給阿爾方索,卻被他退回并治愈的那只右眼了。

所以,他餘下最強烈的感覺,是視覺。

也就比以往更能看清那個人的模樣,那個人的一切。

那總是淡然如碧波般的雙眸已然涸盡無瑕瑩潤的皮膚皲裂成旱土薔薇的的唇全部枯萎月輝編織的發縷縷乾裂拂過臉頰溫暖手指折斷吻過的肩頭化為塵埃修長的脖頸僅剩一半骸骨——

那高貴的身軀,破碎,萎靡于地。

這醜陋的景象如此清晰。

真是狼狽啊,我親愛的阿爾方索。

嗚。

嗚……

嗚…………

于是,他走過去,坐下,擁抱了那具殘軀,一如往日,姿态貼近而親昵。

後來我想,我可能不愛你,你知道嗎?

我只是想讓你獲得幸福,我覺得只有我能做得到,所以就那麽做了。

……可是,現在好像不是這樣。

明明,我只是、只是想讓你開心來着……

真是的,現在這樣,搞得我都不知道怎麽辦才好了。

……

你,再來看看我吧,我怕忘記你的樣子。

我,果然還是愛着你的吧。

一直追随着你的聲音,從近處和遠處眺望着你,尋找你的眼睛。

這一切,也不過是為了保證,在你對我露出微笑的前一刻,我也能對你露出笑容。

與其他任何事都沒有關系,只是因為,我的心早就落在你的身影上了。

所以,不能看着你陷入那樣的痛苦之中。

…………

第一次見到你,就發現你好漂亮呢。

之後的每一次見面,也都沉迷于你的神态。

握住蒼白無力的手,他蹭了蹭伴侶臉頰,貼着那殘破的耳邊,羞澀着,對那個人悄悄開口:

“阿爾方索,今天的你,也依舊讓我覺得很美麗哦。”

作者有話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