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制衣 量體裁衣
第57章 制衣 量體裁衣
裁縫是個帶着單邊眼鏡的女人, 頭發被嚴嚴實實地束在腦後,一絲不茍。
制服乾乾淨淨,沒有任何污漬和穿着過的痕跡。
溫德推門而入時, 她正對着一個同樣蒼白瘦削的無頭模特左量右比。
量尺挂在女人的脖子上, 像是某種封印的符咒, 她嘴唇發青, 皮膚失去血色,慘白如紙。
裁縫對闖入的幾人沒有半分反應,仍然醉心于眼前的工作。
她的手指看起來已經失去知覺, 形容枯槁,但裁量的每一步卻相當精準。
如果一個不明真相的人誤入此地, 被吓到的概率幾乎是百分之百。
紛紛雜雜的布料錯落,顏色五花八門,乍一看像是随意地堆疊在一起。
可仔細觀察,就又會覺得它們之間是有規律的, 每種不同顏色, 不同形狀, 不同質感的布匹, 豆被一種難以說明的規矩約束,互相搭配着。
除了裁縫手上的那一具身軀, 還有其他數不清模特密密麻麻地擺放在各處, 有些癱在角落, 有些被吊起,姿态各異。
高矮胖瘦,男女老少應有盡有,甚至連殘疾的不同類型,在這些模特都有一一對應。
配上他們更加詭異的主人, 這樣的場景簡直讓人忍不住想入非非。
魂也飛飛。
溫德卻是見怪不怪的樣子,轉頭跟其他人介紹:“這是我們家的衣櫥總管,叫她瑪莎就行。”
“她不是人類,聽說從我出生時她就在了,說是人類和巫妖的混血。”
“我也算從小就認識她,後來也相處過一段時間……其實,除了外貌,我覺得她和其他人大概耶沒什麽不同。
他向工作臺邊看去,瑪莎還在做最後的調整,聚精會神,沒有注意這邊。
溫德頓了頓,語氣放輕:
“如果非要說有什麽特別……就是她不知道為什麽,總是認錯我和父親……”
“不至于吧?”諾曼疑惑,“雖然你平時性格挺悶,但是臉還是很年輕的啊。”
“我之前看過公爵的畫像,應該、大差不差?雖然确實有點像,但也不能認錯吧?”
“說不定是巫妖的特性?”梅茜接話,“有記錄說,真正的巫妖經過完全的轉化之後,會靠身上的魔法氣息認人,她可能也有這方面的遺傳。你和公爵身為父子,有些相似也正常。”
“也許吧。”溫德點點頭,“不過她對別人就不這樣,她平時雖然很少出門,但記性一直不錯,不知道為什麽……”
他話沒說完,但大家都知道他的意思。
就對我這樣。
新鮮出爐的八卦配上前不久發生的那件事,都不禁讓人心生感慨。
沒想到作為公爵獨子,最年輕的大魔導師的溫德,人生竟然也會有如此坎坷的經歷。
而那邊,裁縫似乎終于完成了工作,她滿意地松開手,嘴角露出餍足的笑容。
看到來人,她禮貌颔首,目光落到溫德身後衆人,一一掃過。
可能是天賦原因,裁縫的目光陰冷而黏膩。
如同一條毒蛇慢慢爬過腳背,即使沒有惡意,給人的感覺仍然相當不适。
而這種目光陡然轉變,是在精靈身影映入那灰暗瞳孔的那一瞬間。
那死水一般的眼神中,忽然迸發出劇烈的火焰,并沒有轉瞬即逝,反而熊熊燃燒。
這樣的眉目,這樣的容貌,這樣的身姿……!
完美,完美,完美。
即使只是粗略的感受,但有着那樣精純的力量,足以成為美的代言……
“簡直就是神跡……”她神經質地自言自語,“……請成為我的模特吧!”
話音剛落,裁縫就閃到了精靈面前,想抓住對方的雙手——
“不可以——”艾伯特不知何時竄了出來,一把将阿方索護至身後。
面對前方來勢洶洶的熱情,他奮力抵抗,一把抓住裁縫的手臂,強行把她的手從阿方索面前移開。
瑪莎原本沒有在意,雖然身為裁縫,但她也經受過訓練,多年的工作也使其對身體擁有很好的控制力,特別是手和手臂。
作為半個非人類,她的力量也異于常人,怎麽說,都不可能會被一個普通人類輕易地擊退。
但瑪莎沒有想到,自己手臂被那個少年抓住的那一刻,居然真的不能動彈半分。
随後,裁縫抓住空氣的手被一根根掰開,強行回到原位。
“瑪莎。”熟悉的青年音含着警告傳來。
“我不當。”阿方索乾脆利落。
兩道聲音幾乎是同一時間響起,瑪莎縮回手,艾伯特嘴角繃直,但也松開了禁锢。
裁縫退了回去。但即使危險解除,他仍然忠誠地守在精靈身邊,只是仍然盯着瑪莎,時刻保持警惕。
“算了。”
瑪莎對對方的敵意視若無睹,眼神仍然依依不舍地停在精靈身上,搖着頭嘆息:“不當也好。”
“你這樣的人,會使衣物失色的。”
“得不到就诋毀?”艾伯特又不滿地探頭。
“只是實話實說。”裁縫嚴謹地糾正,“這兩者并不沖突。正因如此,我才希望他能成為我的模特。”
“像……這位這樣的人,對于哪個裁縫來說,都是難得的挑戰。”
也是難得的天賜。
艾伯特沒有回答她的話,而是望向了溫德,紫紅色的眼睛眯起,怒氣值飛快疊加。
“這就是你們府裏最好的裁縫?”他質問道,“公爵府的待客之道,就是這樣的嗎?”
“……我也是第一次見到她這樣。”溫德無奈解釋,“而且客觀來說,瑪莎确實不是府裏最好的裁縫,她是整個王都最好的裁縫。”
實話而已。
等他說完,瑪莎瞥了眼仍有些不服不忿的貴族少年,再次開口:
“沃德家的小少爺?我認識你。”說着,瑪莎拿下脖子上的軟尺,卷好後,放在桌上,“你姐姐奧利維亞小姐的成年禮服飾,就是由我負責設計。”
“據我所知,她很滿意。”
“這和奧利維亞滿不滿意有什麽關系?”
“哪有一上來就要拉人家手的,你問阿方索可以了嗎?而且你那模特跟死人一樣,誰樂意當,心裏沒點數嗎?”艾伯特不解,也不想諒解,“就像你這樣的擺放,不知道的還以為在做什麽人體實驗,停屍房嗎?”
明明是很沒有素質的話,但是配上眼前的一幕,似乎也不是不能理解。
“我工作室裏的模型模特并不是死人。”裁縫反駁,“它們是黃楊木、鐵絲,馬鬃、羊毛和亞麻……”
“總之,瑪莎雖然不是人,但也不是什麽殺人魔變态之類的。她有審美,足以證明她不是完全的巫妖。”
溫德擡手打斷了她喋喋不休的話語,替裁縫解釋,及時制止了這場可能會無休無盡下去的争吵。
“別跟他拌嘴了,瑪莎,找你有事。”
他向前一步,走到半巫妖面前,擋住了裁縫和劍士之間可能的視線。
裁縫似乎才注意到他,收斂了臉上的神情。
“西索公爵……”
“是我,溫德。”
“哦,是您啊。真是抱歉,剛才又認錯了一次。”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如果那種表情可以被稱作“不好意思”的話。
“溫德·西索閣下,請問您此番前來是為了什麽?”瑪莎矜持地推了推鏡框,“按照約定,我将竭誠為您服務。”
“不用別的,就你老本行,做衣服。”溫德面無表情地指了指周圍的人,“他們要參加慶典的王室晚宴,不計成本,但別太過分,懂?”
“包括……這位?”她的目光落在精靈,語氣難抑興奮。
“……對。”
“我會竭盡全力。”裁縫燃起鬥志,目光灼灼。
面對賭上職業生涯的巨大挑戰,恐懼固然在所難免,逃避也情有可原……
但,那是懦弱者的行為。
我會竭盡全力,這句話,溫德聽過她說過很多次。
每一次,瑪莎也都确實做的很出色。
但這一次,他相信她是發自內心的認真。
雖然會随身帶着軟尺,但真正測量的時候,還是用了不用接觸就能測出數據的魔法我說他。
雖然通過肉眼就能分析得七七八八,但這種魔法更加準确,只有在裁縫不想犯一絲一毫錯誤時才會使用。
獲得身體數據後,瑪莎就慷慨地表示不耽誤各位時間,放他們離開。
或者說,把他們趕了出去。
雖然發生了意外,但對于這件衣服,大部分人無疑是期待且擔憂的。
瑪莎是王都最有名也是能力最強的裁縫之一,她的設計千金難求,一般也需要提前很久預約,最長的甚至要達到數十年。
意氣風發時所定下的盛裝,最後卻成了自己的壽服。
這樣的故事,反而讓很多人更加向往。
因為凡是出自她手中的服飾,都會得到雇主的青睐與喜愛。
無一例外。
這次雖然是有門路,也算主家開口。但成衣具體的時間仍是未知,誰也不知道要等到何時,等待多久。
就連溫德也說不清,只能承諾他們盡快,說是一定會在晚宴之前,将禮服送到曙光冒險團面前。
至于是在前一星期、前一天、前一晚還是前一刻,誰也不能确定。
得到這樣的回答,做出要等待長久的打算,也是合情合理的事情。
各人心中都有想法,哪怕是一般的裁縫,一般的禮服,這種私人定制,都需要不短的工期。
更何況,特別是精靈那套,瑪莎當時有那種誇張的表現,那種想要奉獻出一切的決心。
不知道要磨多久,才能讓那位挑剔的裁縫滿意。
甚至一時間不知道是擔心她做不完阿方索那套比較好,還是擔心她只想做阿方索更合理。
但實際上,出乎所有人意料,僅僅是三天後,曙光冒險團就再次收到了公爵府的那位衣櫥總管的試衣邀請。
那封親筆信短小,字跡甚至有些歪歪斜斜,但好在并不影響理解。
信中明明白白地寫着,冒險團參加王室晚宴的第一套成衣已經做好。
而誰也沒想到,這極速制成的華衣的主人,竟然就是最意想不到的那位。
瑪莎在內容的末尾,赫然寫下了一個意料之外的名字:
阿方索。
作者有話說:
今天有點忙,不過總算寫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