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乾嘛 跟你們這群
第60章 乾嘛 跟你們這群
一周後, 好不容易從王宮的高塔裏出來時,溫德已經身心俱疲,恨不得倒頭就睡。
路上遇見向他問好的侍者, 溫德勉強穩住姿态, 微微颔首, 一張俊臉冷若冰霜。
當然, 冷着臉不算什麽,他在外人眼裏一直都是冷冰冰的樣子,這一點早成習慣。
但今天這麽敷衍, 實在因為他提不起一點精神。
七天,一百六十八個小時。
對于科研來說, 這點時間簡直是毛毛雨,溫德之前随便一個項目耗費的時長,都簡簡單單是它的數十倍或上百倍。
但這一次,簡直是度日如年。
溫德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熬過來的。
不過結果是好的。
自己這裏, 因為尋找且醉草拖延的事務終于掃尾完成;同僚方面, 替那位幕僚寫的述職報告也宣告結束;導師那邊, 被那個充滿奇思妙想新進組的組員炸掉的實驗室造成的損失, 學院大概能夠報銷一半,只是還要走一些流程……
大魔導師暗紅的眼睛擡起, 目光落在虛空, 淡淡地想。
這麽估算, 應該只要再加班一個月,高塔裏的研究就能恢複正常了吧。
想想就覺得充滿盼頭呢。
真是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青年周圍的氣壓又低了幾分,旁邊路過的松鼠也飛快竄開,方圓半米的生物都退避三舍。
腳步虛浮, 放空大腦,溫德原本是打算趕去傳送陣的,但從恍惚的意識中擡頭,竟然不知不覺地走到了一個花園。
看見那叢熟悉的山茶,溫德的意識瞬間回籠。
靠。
習慣了。
他立馬就想擡腿走人,卻在下一秒對上了那雙似海的眼眸。
溫德:……
總是這麽巧。
公主坐在花叢中的秋千上,笑着向他擺了擺手。
“好久不見,溫德閣下。”她晃了兩下秋千,一片天真優雅的淑女姿态。
……什麽啊,明明也就一周,什麽好久。
雖然內心這麽吐槽,但對方的意思很明顯,溫德縱使再不願,也只能認命地飄過來。
“公主殿下,祝您安好。”溫德低頭行禮,語氣平靜。
“我一直很好。”少女牽了下裙擺,算是回禮,語氣中滿是關切,“但您看起來,似乎不太好?”
“我也很好。”那晚的事歷歷在目,溫德不看對方的眼睛,随口胡谄。
想盡快結束話題,他規規矩矩地欠了欠身,不欲多言:“無事的話,在下就不打擾殿下賞花了。”
說罷,溫德就要轉身離開。
然而,他剛邁出一步,就感到頭皮上一股尖銳的刺痛突然襲來。
溫德渾身一個激靈,整個人都不由得踉跄了一下,差點解鎖人生第一次平地摔。
這下是完全清醒了。
好不容易站穩腳步,他猛地回過頭,看到自己的發辮尾部被一只手死死拽住。
再往上看,那張漂亮的臉若無其事,只是手上的力道絲毫不減。
大魔導師的冷臉終究是沒繃住,耳朵瞬間通紅。
惱羞成怒,溫德惡聲惡氣道:“希爾加德,你有病啊!”
“沒你嚴重。”少女不緊不慢地松開手裏攥着的長辮,吹了吹手上并不存在的發絲。
她擡頭,笑吟吟地望着他:“一周睡不到五個小時,請問我們最年輕的大魔導師,是想再次打破記錄,成為最速猝死傳說嗎?”
“我有魔力,才不會死。”溫德下意識回答。
又感覺哪裏不對,他面色古怪,“等等,你怎麽知道的。”
“你猜。”
“猜你個頭。”他沒好氣地說,眉頭擰起,“高塔裏你也有人?”
“你猜?”
“……我不猜。”溫德閉了閉眼,再度睜開時,他的眼神變得淡漠。
“你不想說這個,那我們說點別的。”
“關于那個朱利安……怎麽,不和我解釋一下嗎?”
“怎麽,你擔心他?”公主哼笑一聲,反問道。
“……對。”溫德面無表情,“我擔心死他了,我和他有私情,之前他罵我其實是在打情罵俏,罵你是在吃醋。”
說着,他眉眼彎彎。
“怎麽樣,這個解釋你滿意了?”
“……”少女噎了一下,但很快,她也露出了一個同樣燦爛的笑容。
“那很可惜,你們倆注定要當苦命鴛鴦了。”她漫不經心地開口,“朱利安在冒險家公會門口騷擾女性并進行脅迫,萬幸被路過的善良冒險家及時制止。根據王國的律法,應交由公會負責人自行處決。”
“好巧不巧,逮到他的是那位阿德文徹爾大少爺,心善的見義勇為者中不僅有一個伯爵之女,一個大貴族的兒子,一個學者,一個商人……還有一個精靈。”
頓了頓,希爾加德攤了下手,無奈地說:“你覺得,他還有活着的風險嗎?”
“……”溫德啞口無言。
“這一切,都是你安排的?”
“你通過調查我的信息,利用曙光冒險團?”
“那不一樣……”
“有什麽不一樣的?”
“我從未強求他們,是他們看我可憐,自願幫我的,有什麽問題嗎?”
那雙藍色的眼睛直直看向他,不願後退。
“像我們這樣的開始,現在不是也很好嗎?”她無比自然地開口,“如果一開始你沒可憐我,也沒有我的今天。”
溫德看向那坐在山茶花中的面容,那人也看着他。
那雙似海般眸子,第一次覺得如此陌生。
原本重新迸發生機的心跳滞了一下,随即瞬間沉入谷底。
“你以為、我做那些,是因為可憐你?”
喉嚨乾澀,他費勁全力,才不至于讓話變得斷斷續續。
自己都覺得實在難聽,嘶啞得可笑。
“難道不是嗎?”少女反問。
“不。”
溫德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可以确确實實地告訴你:我從未憐憫過你。我能發誓,我從未因為你的苦難而傾心,從未因為你的眼淚而同情。”
“這不代表我不愛你,希爾加德。我确确實實愛你。”
“但愛,不代表一切。”
“不代表我會贊同你做的一切事情,不代表……你可以通過我利用其他人。”
“怎麽總是那麽天真呢,溫德。”希爾加德嘆了一口氣,狀似無奈,“簡直比我還矯情,像個小孩子一樣。”
她的聲音變得漸漸低沉,“你就是擁有一切,才能輕易地向我說出這些話。我做事,哪能是沒有原因呢?你不明白我的處境。”
“或許吧。”溫德扭過頭,背對着她。
“正因如此,我也不打算理解你。”
“……就像,你從未理解過我那樣。”
直到那個身影徹底消失在視野,希爾加德仍然保持着優雅的坐姿,望着那人離去的方向。
她伸手,摘下了一朵紅白相間的山茶,放在手中輕輕把玩。
“唔,本來想給他看看這個來着。”少女語氣惋惜,表情卻波瀾不驚。
“可是格蕾絲,你看,他又動不動生氣。”
一人身影從暗處緩緩出現,身着綠裙的貴族小姐站在花叢外,面色沉凝。
“公主殿下……”格蕾絲猶豫着開口,“這樣會不會,有些過頭了?”
“萬一他拒絕參加舞會,不肯和您跳第一支舞……?”
“不會的。”少女轉了轉手中的花,漫不經心地開口,也沒再繼續解釋。
這個人她再了解不過了,就算表現得再生氣,也不會輕易爽約。
只要溫德沒直接說不做,那他就一定會遵守約定。
無視女伴欲言又止的神情,希爾加德把花朵放在鼻尖,嗅了嗅,馥郁的芬芳充斥在整個頭腦。
“愛……嗎?”
她低聲呢喃,美目半阖。
“你的愛,怎麽能比得上我的恨呢?”
你的愛,只能拯救一個人的人生。
我的恨,卻能颠覆整個王國。
希蓮松開手,豔美的花朵無聲地掉在地上。
整個花期,它都受到了無比細致的顧惜與照料。
但在真正綻放之後,卻再得不到主人的一眼瞥視。
這一朵的結局,注定是零落成泥。
不過沒關系。
反正,花會再開。
他們之間,也可以慢慢來。
“時候不早,該去向那位大人請安了。”
她擡手,指尖将一縷米色的發絲別在耳後。
“格蕾絲,我們走吧。”高貴的公主款款起身,腰肢在寬大的裙擺之下顯得不盈一握。
“我可不想遲到。他身邊那只狗,不咬人也亂吠人,聽着膈應。”
“是。”
格蕾絲低下頭,應了一聲。
面對剛才那一幕,她的心底并不是毫無觸動。
從小到大,溫德确實常常沒什麽溫和的臉色,可他對希爾加德殿下的好,卻是實打實存在的。
哪怕漸漸長大,成為最年輕的大魔導師,這份好也從未改變過半分。
如果說不是因為過于疲憊加上情緒波動太大,并且格蕾絲自身特地學習了匿蹤的魔法,剛才,溫德不可能不發現她。
雖然看着那位一起長大的朋友被這樣對待,她的心裏确實有些不舒服。
但既然已經做出了選擇,就沒有再後悔的道理了。
畢竟,希爾加德已經不只是她的玩伴。
她是她的君主,是她為之賭上一切的人。
和她相比,其他人對于格蕾絲來說,也只能是閑雜人等了。
那位公爵獨子,如同兄長的朋友……
她只能祝他好運。
離開王宮的路上,溫德只覺得心裏像是被什麽堵住,一片焦土。
又像是空空落落,想說的話語也變得格外蒼白。
幸好他平時話也不算太多,不至于顯得太過奇怪。
回到公爵府,已是夜晚。
溫德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就被管家告知了冒險團已經來過試衣的事情。
這個消息讓他有些詫異,哪怕知道瑪莎對這件事很有熱情,但怎麽也沒想到速度會如此之快。
唯恐生變,來不及休息,溫德決定先找瑪莎談談。
尋覓了幾個地方,他最終在莊園的瞭望塔找到了她。
登上高樓,看着不遠處靜默伫立的身影,溫德扯了扯長袍,讓自己看起來不至于過于萎靡。
強撐起還算正常的表情,他邁步走向瑪莎身邊。
站在欄杆旁邊,溫德語氣如常:“聽說你最先給阿方索制衣?倒是第一次見你效率這麽高,不過,他好像挺滿意的。”
“只是,很拙劣的作品。”枯白的指節彎曲,瑪莎擡頭看向天上,悠悠的聲音似乎從靈魂間響起。
“我本來嘗試了很多種,也計劃了諸多想法……”
“但是,果然無法為那樣的人裁制啊……無法度量的靈魂,無論怎麽樣,都太多餘,太多餘了……”
“我只能盡力讓他滿意……那是我的底線。”
半巫妖喃喃自語:“而他的滿意,并不在他自身,在,另一個人。”
“不過……幸好,應該是做到了。”
“你在說什麽?”溫德皺起眉頭,有些困惑,腦中一團亂麻。
是因為睡眠不足嗎?今天是怎麽了,大家為什麽都在說一些他聽不懂的話。
瑪莎沒有回答他的疑惑,而是吃吃地笑,看起來有些狂亂。
笑夠了,她才又開始說一些似是而非的解釋。
“任何人,就像公爵您,都是使用魔法的人。你們能研究出千萬種使用方法,擁有強大的魔力,能出神入化地運作它們,甚至用它拟造生命,但都只不過是擁有而已。”
“但那個精靈不一樣。不僅和你們不一樣,和我不一樣,和其他所有,包括其他的精靈,也不一樣……”
“不一樣?哪裏不一樣?”溫德知道她又認錯人了,但懶得糾正稱呼,繼續追問。
半巫妖目光空洞,似乎望着很遠很遠的地方。
許久,她才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那不是我能觸及的事情。”
“但是,那樣宏大,那樣夢幻,不可思議……”
“簡直,就像魔法本身。”
像那些無窮無盡的東西。
天空啊,大地啊,樹木啊,河流啊。
從哪裏來,又自哪裏去?
在最初始的傳說中,一位遠道而來的先知,擁有着全知全能的神力,協調衆人,教導魔法,建立了大陸的起源。
而先知又從何而來?
那究竟是建造,還是重建?
今夜,星子點點,漫布于天際之上。
在同片夜空之下,無數的人産生無數不同的際遇,人們往往把這種際遇叫做緣分。
而緣分交織,就會又産生豈止一千萬個的故事。
有人正無比期待着故事的到來,也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吧?
淺酌手邊清澈的果酒。深宮之中的一片無人之地,月光之下,一位身着精致長袍的女子,正自斟自飲。
美麗的容顏因為醉酒更加奪目,棕色長發逶迤在地,最模糊的話語也似歌唱。
“你聽,風過林梢,露滴池畔。”
“行走于其間,在萬物的呼吸中,我聽見了你的聲音。”
“那樣美好啊,親愛。只是,你在說些什麽呢?”
女子的歌唱時隐時現,如泣如訴,但與其說是哀怨,不如說是一種千折百回的婉轉。
“你所說的是……”
“所說的是……”
我曾經說過、又即将說出的每一句話語。
“而我期待着的……”
是關于你的一切。
她笑着癱倒在地,酒杯滑落,草葉與其共飲。
那繁密的發絲灑落,露出尖尖的耳朵。
“夏洛特大人……!”
遠方出來遙遙的呼聲。
但就算怎樣急切,侍從的呼喊都不能引起這位高貴生靈的半分注意。
蜷縮起身體,她陷入了甜美的酣睡。
在夢裏,夏洛特還記得當時在祖地發生的一切事情。
記得年幼時在林間的奔跑,把毒草當做草藥塞進嘴裏,然後三天三夜下不來床。
長老不知疲倦的教導,第一次對外面事物産生好奇的心情。
記得那對天才的結合,留着卷卷曲曲頭發的水精靈,依偎在愛人身邊,手搭在小腹,對她笑語盈盈,低頭時滿目柔光。
也記得,即使在遙遠千裏之外,在聽到那個名字的一瞬間,心裏所産生的,再也無法靜谧下來的波瀾。
即使做出這一切,想要促進所謂的真相大白,也不過僅僅是想讓那個人不再遺憾,不再孤單而已。
由“我們”誕生的,給予我們一切的,注定滿身苦痛、滿心所愛的人啊……
你的身上,又要承載多少愛意、多少悲傷呢?
我那,唯一的王。
作者有話說:
溫德:不是說好我是最年輕最有前途最聰明的大魔導師嗎?為什麽好像只有我一天到晚懵逼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