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束發 紮起來就好
第76章 束發 紮起來就好
“你說什麽??”
妮娜房間裏, 諾曼目瞪口呆,難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的大魔導師。
哦不,已經是前·大魔導師。
失去了魔力的掩飾, 和帕裏斯不同, 依舊是那副屬于溫德樣貌。
只是原本垂膝的長辮已經剪成了齊頸的短發, 取而代之華麗法袍的, 則是利落的盜賊裝束,黑色鬥篷下,是一身勁裝皮甲。
兜帽蓋住大半側臉, 但殘餘的輪廓和流暢的線條,還能看出之前的幾分孤高清冷。
“我想和你們一起出城。”溫德直截了當, 毫不猶豫。
“不是要和你們去冒險,就是想借用一下你們的通牒。”看着面前男人吃了蒼蠅一般的神情,他攤出一只手,坦然地解釋。
溫德偶爾會想, 事情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呢?
不知道。因為他自己都沒有想好這個事情到底具體是指哪個事情。
實在是太多了, 呵呵。
不過曙光冒險團決定出發古戰場, 途經冰河領域的事情, 發生在一周前。
在夏洛特說出那個地名之後,冒險團自然而然地陷入了糾結之中。
遺古戰場, 著名的神隕之地, 臨近萬魔之都。
即使在神明以及傳說已然衰落的今日, 仍抱有盛名,足以見其的危險程度之大。
且不提周圍刷新概率多得要命的惡魔,光是圍繞其的冰河領域,就足以讓絕大多數人望而卻步。
房間的角落處,幾個人聚在一起竊竊私語。
“我要去的。”阿方索晃了晃耳邊的金環, 沒有猶豫,一雙眼睛碧晶透亮,“要保護大家,也要明白,之前的事情。”
艾伯特就自然不必多說,在他眼裏,從來就沒有想過第二個選擇。
只要阿方索點頭,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估計也會毫不猶豫地跳下去吧。
只要能陪在阿方索的身邊,什麽王選家族,大概明天就會忘記這些無趣的事吧。
再見了王都,今晚我就要遠航。
“我當然可以啦。”年輕劍士不假思索地回答,又轉向其他人,“只是不知道,大家是怎麽想的呢?”
“我啊,我當然要去啊。”沒想到,諾曼雙手抱胸,卻是第一個開口。
他露出了燦爛的笑容,歪了歪頭,“唔,反正我要去看我弟,順路的事兒,維塔那小子信裏一直在嚷嚷着讓我去見他呢。”
“古戰場嗎……”梅茜沉吟片刻,那雙粉色的眸子終究是緩緩擡了起來。
“真是……久違了啊。”她輕聲呢喃,帶着似有若無的懷念。
“那裏,是我的家鄉。”
似乎陷入了沉思,善魔未言,而無人打擾。
在片刻的沉靜後,她忽然睜開雙眼,臉上又挂上了熟悉的、帶點漫不經心的笑容。
“唔,也是該回去一趟了。”
阿方索微微颔首,艾伯特站在他的身邊,眨了眨眼,倒也沒有說什麽。
諾曼有些驚訝,但還是笑着嘆了口氣。
沒有料到兩人會那麽快做出決定,當衆人的目光聚集到自己身上時,少女交叉的手有些發抖。
而現在,沒有做出決定的人,也只有她一位了。
“格蕾絲需要工作……伊麗、伊莎貝拉,也需要我的陪伴……”
“可是……可是……”
妮娜望着床邊擡頭望着天花板發呆的伊莎貝拉,面容有些猶豫,低喃幾句,又無力地低下頭。
肯特家族哪會少那麽兩個護工,雖然無疑的,她的陪伴能給伊莎貝拉帶來慰藉,但真讓妮娜猶豫的,恐怕不是這些。
“沒關系的,妮娜。”梅茜看着她糾結不安的神情,溫言安撫:
“總歸,我們不會明天就走的,你還有時間可以好好想想。”
說完,她把發帶遞回到了妮娜手中。少女糾纏着手中明黃色的帶子,咬着下唇,最終慢慢點頭。
“……嗯。”
晚宴結束之後,慶典的餘韻仍久久未散,大大小小的宴會像是煙火後的火星,一一燃起。
希蓮公主仍然像往常一樣,照舊參加王室場合、還有那些上流社會社交圈的活動,格蕾絲常常陪在她的身邊。
妮娜這幾天就也不一樣。
她要麽是陪在伊莎貝拉身邊,要麽就是在院子裏發呆。
冒險團經常來看她,卻從不催促她的回答。
但時間終究是有盡頭的,去往古戰場事不宜遲,何況經過冰河領域,又不知道要發生多少阻礙。
又一個七日過去之後,深秋降臨的之前,冒險團再次齊聚肯特家族的宅邸。
妮娜坐在鏡子前,幾番想要開口,又自己默默靜默了下去。
雖然并未言說,但這次相聚的目的,大家都心知肚明。
要麽告別,要麽出發,二選其一。
只是沒想到,一直失蹤的溫德竟然會突然出現在這裏,還突然爆了個大的,說自己不是人,而且想離開王都一段時間。
“這……倒是不難,只是你家裏?”艾伯特沉吟片刻,緩緩開口。
幫忙确實是小事,只是萬一公爵那邊并不同意,牽連到他們,惹禍上身,事情就會變得麻煩起來。
溫德平靜應答:“母親說,支持我的決定。”
“至于父親……我和他都需要冷靜一段時間。”
他移開眼神,微微一嘆,“高塔的工作方面,夏洛特大人和清生其院長都可以幫我處理,阿蘇爾大人那邊我也已經解釋過了,沒什麽可特別擔心的。”
艾伯特:“哦哦。”
公爵夫人同意了。
那可以,順手的事。
“那希蓮……”阿方索歪了歪頭。
似乎沒想到會被提起那個女孩,溫德沉默片刻,忽然閉眼輕笑。
“……她啊。”
“她……她大概已經不需要我了吧?畢竟,她已經得到了她想要的一切了,不是嗎?”
“而我……不知何時就會消散的東西,怎麽能配得上她呢?”
說着,溫德緊了緊自己的兜帽,暗紅瞳孔中流露出些許落寞,卻并不哀傷。
“別這麽說。”梅茜擺手。
“實話實說。”青年微微颔首,舒展眉目。
“反正和我分開,對她來說總歸是好事,無論她是什麽身份,這樣的我,都不會是她的良配。”
“再說,我們已經決裂了。”話語擲地有聲。
這話讓場景寂然了片刻,幾人面面相觑,但看着溫德釋然的神情,最終都識趣地選擇了不再追問。
“可是,沒有了學術上的收入,公爵府的錢你也不要,你怎麽養活自己啊?”諾曼皺眉,問了一個很現實的問題。
“也許這就是副業的好處吧,”溫德淡淡一笑,似乎已經看淡了塵世。
他拿出匕首晃了兩下,“脫了大魔導師的長袍,還有盜賊的短衫。”
“很實用啊。”他十分樂觀地贊美道。
“那你,還會回到王都嗎?”妮娜忽然開口,少女緊抓着家常衣裙,可太過用力,以至于生出幾道褶皺。
溫德似乎沒想到她居然會問出這個問題,一時間愣在原地,但很快反應過來。
“哦,這個,我沒怎麽想過。”他頓了頓,“我不知道……說不定,回來之前就消散了。“
“不過我會往這邊寫信,如果父母想來見我,我也會告知他們我的行蹤。”
“嗯,不過在哪裏就不一定了。”溫德笑笑,“之前承諾你們的,除了已經兌現那些,其他的都可以去公爵府兌換。”
溫德聳聳肩:“當然,如果你們有什麽題能用得上我這個盜賊的話,也悉聽尊便。”
想了想,他又補充了一句:“只要我還活着。”
“活不活着的,現在提還有些早。”艾伯特揮揮手,“你要是真想來,月曜日的早上第三聲鐘時候,就來城門這邊吧。”
“那就謝了。”溫德展顏,露出了這幾日以來第一次笑容,随後很快收回。
“沒什麽事,我就先走了。”溫德朝他們點點頭,将自己裹得更緊,“人多眼雜,我多留這裏無益。”
而溫德離開之後,屋內一瞬靜音。
而打破這番沉默的,是妮娜。
“關于冒險團的事情,我想好了。”少女突然張口,轉眼間,目光哀傷而清淺。
“我知道我在旅途中的用處不大,我脾氣不好,總是在意不該在意的事情,能力也沒有其他人突出……”
“但即使是這樣的我,也想做出來什麽事情,就想讓姐姐清醒過來,也想和大家一起……踏上冒險。”
“我不知道該怎麽證明自己……我是認真的,只是,還是,沒有、辦法……”
“我能用來證明的事情……也只能和溫德一樣。”
豆大的淚珠滾落,妮娜不禁哽咽。她一把攥起早就準備好的剪刀,另一只手緊緊攥着發尾,速度之快,幾乎無人察覺,就要一刀剪下——
“不想的話,就不要剪掉。”那清澈如流水般的聲音響起,腳步聲輕盈地靠近。
精靈拿走剪刀的動作溫柔,根本讓人無法抗拒。
妮娜的眼眶還紅着,手中一空,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只得緊緊抓着衣裙,坐立難安。
會不會顯得更加幼稚?過于天真而妄想?難道只有自己将那些話當真?
心中恐慌更深,長睫如蝶一般快速抖動,妮娜咽下口水,身子忍不住發抖。
可事情卻并未如意料之般發展。
那只纖白的手指輕輕拿起她的長發,栗棕色對比格外明顯。
一推一攏,發帶一繞,幾乎沒有任何感覺,脖頸處忽然變得清涼。
“妮娜的頭發,很好看哦。”精靈清澈的聲線從背後傳來,“留下來的話,紮起來就好了。”
妮娜恍然擡頭,看着鏡子裏的自己。
那女孩頭發高高紮起,馬尾垂到肩膀,鵝黃的緞帶綁着棕色的發絲,也在空中微微蕩漾。
那琥珀一般的眼睛,倒映出自己的面容,就像看一個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
其實這樣的發型雖然她平時不常梳,可是也是有過的,在天真的幼年,被姐姐或是母親……
可此刻,卻被這樣一個人,說着這樣的話,用這樣的态度對待……
簡直,無法……
妮娜久久不語,只是在那裏呆呆望着,似乎想說什麽,但又沒什麽好說的。
空氣中凝結着一股說不清的氣氛,如同暴雨前那股潮濕的氣息。
幾乎令人難以呼吸,但是誰都沒有開口打破這份沉寂。
而暴雨終究是要落下的,少女忽然捂住臉,低下頭,痛哭出聲。
淚水從指縫中滑落,妮娜壓不住自己聲音,大聲嚎啕起來。
梅茜立刻上前,善魔的尾巴勾住妮娜的手臂,手輕輕拍她的背。
諾曼也蹲在椅子旁邊,給她遞上手帕,出聲安慰。
在溫暖的撫慰之下,少女的聲音終于慢慢變小,變成了抽噎,漸漸平靜。
阿方索向後退了一步,給他們讓開空間,站到了年輕劍士的身旁。
艾伯特一直都在看他,此刻也神情複雜,但終究沒有開口,只是沉默地別過了頭。
年輕劍士很想坦率地承認自己吃醋了,但是目前的場景不好說出口。
何況,無論如何,他們都還沒有實打實地承認彼此為戀人。
而且就算是真的成為戀人了,這種想法一旦說出來,就顯得太沒有人情。
怎麽說都是共同過一段時間的人,阿方索明顯只是安慰。如果因此發作,恐怕實在不太好。
其實,他也不想和阿方索鬧別扭。
只是好不容易回歸到安全地帶,還被那樣的寵愛,曾經被壓抑的私心就不知不覺中暗生滋養,甚至有向外冒頭的傾向。
知道不是這樣,卻仍然忍不住往那邊想。
反正自己怎麽樣的态度,他都無所謂的吧。
艾伯特暗自想着:反正你也不在意我的冷淡吧,反正你就會關心那麽多人,不差我一個。
我就在這裏默默地等着你,等你心情好了,回頭看我一眼。然後我就跟你的狗一樣,因為你的一眼而高興,被你摸摸頭就雀躍得不行。
呵呵。
看着我因為一點小恩小惠,因為你站在我身邊,就高興得不得了的樣子,你是不是很驕傲?
你驕傲對了。因為就是很喜歡你。
艾伯特越想越賭氣,可是人站在自己身邊,又舍不得走開,也只能站在這裏一個人生悶氣,手垂在身邊,空空蕩蕩的。
也因此,所以那點柔軟的觸感碰過來手背的時候,他還以為是幻覺,所以根本沒有反應。
而直到指腹也有了觸感,掌心也被包裹住,他才遲鈍地向身邊垂首。
反應過來時,貴族少年已經完全愣在了原地。
看着與自己相牽的那只細白纖長的手,如玉一般的手,曾經挽弓射落藤蔓,解救他于水火之中,讓他無數次心動,無數次發呆,無數次在夢境中想象的那只手,被握在了他的掌心。
阿方索沒有解釋什麽,他甚至沒有側頭,那雙碧水一般的眼睛仍然看着那邊安慰和被安慰的人們,未見波瀾,甚至面色都未曾改變半分。
艾伯特低下頭,也沒有問什麽,也沒有掙開。
感受到對方的體溫,他什麽都想不了,只是安靜地變成一只番茄水母。
而阿方索就更加自然。
畢竟,他也只是牽住了艾伯特的手,與他十指相扣而已。
作者有話說:
稍困,先寫再說,明天修修加上王都最後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