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重提 我的瑪格麗
第95章 重提 我的瑪格麗
踏進那間小樓時, 梅茜以為自己身處于夢境之中。
只是她表現也得很好,望着前方那道為他們引路的久違的身影,善魔壓抑住心中的波濤, 像是沒有任何特殊反應。
只是路過那個幼時待過的房間, 梅茜腳步才頓了一瞬。
自己小屋和記憶裏的情形沒有半分差別, 在半掩的門隙中, 裏面的擺設沒有變動半分。
擺在床頭花瓶映入眼簾,熟悉的花紋,還有窗外的桦樹葉影, 都一如既往。
善魔眼神動了動,卻什麽也沒說, 只是抿起了唇,神色更加難辨。
緊了緊身上的呢子披風,梅茜忍不住将餘光望向身邊的同伴。
妮娜不安地整理着垂落在胸前的發絲。諾曼臉上還挂着笑容,但已經有些僵硬了。
路明雙手抱胸, 時不時打量周圍, 明顯對這陌生的環境抱有警惕。
年輕的團長緊緊跟在精靈身旁, 總比阿方索快半步, 擋在他的身前。
熱戀中的少年人,總是有着他人插不入的氣氛。
何況這兩人一個完全沒有掩飾的意思, 一個完全沒有要掩飾的自知。
小動作不斷, 手時不時碰在一起, 勾連片刻。
梅茜知道,自己眼神飄忽的樣子恐怕也是異常顯眼,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斟酌着是否要收回時,恰好對上精靈望向這裏的目光。
那雙碧色的眸子如同鏡中觀望一樣,在暗色的環境下顯得瑩瑩, 讓人轉不開視線,卻并不迷醉,反而能清醒些許。
他詢問的意味昭然若現,梅茜輕輕扯了扯嘴角,想說自己沒事,但實在無法違心。
“……梅茜?”他輕聲喚她。
“也沒那麽難受。”梅茜頓了頓,終于輕回應,“……真的。”
而阿方索颔首,還來不及回答,一道柔柔的聲音就已經傳到耳畔。
“這裏是客廳了。”麗塔對他們招呼着,精致的面容帶着笑意,在燈光下裏顯得更加柔和。
冒險團一動不動,她也不在乎了,自顧自在一軟椅上落座,為自己倒了一杯茶。
骨瓷泛黃,她自斟自飲,麗塔動作看起來相當熟練,像是已經重複過了數百次一樣。
“你,就沒有什麽要向我們解釋的嗎?”梅茜冷靜下來,最先開口打破了沉默。
“什麽命運,什麽等待?”她的語氣漸急,咄咄逼問,向前邁了一步。
似乎覺得荒謬,梅茜站在麗塔的面前,居高臨下地看着她,“我快一百年沒回家,一回來,你就和我說這個?”
而麗塔卻是氣定神閑的樣子,抿了口茶,醇香伴着溫暖的感覺流入口腔,又咽下喉管。
暫且,安撫下心底的寂寞。
她手指輕輕放下,杯底和盤子相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我從不尋找,因為我知道,終有一天,你會回來的。”
她對她展露笑顏,大概自作為麗塔這個身份降生以來,這是第一次,露出過這般發自內心欣悅的神情。
“我的瑪格麗特,終有一日,會回到我的身邊。”
說完,麗塔便不再看梅茜。
暫且安撫完女兒,她便松開了握住茶杯的手,緩緩撐起下巴。
對上精靈的眼神,“麗塔”似笑非笑。
“還記得我嗎?阿方索。我們從未見過面,但你畢竟是被母樹所愛的孩子,應當聽聞過我的事跡。”
說着,麗塔身上瞬間纏繞起一層薄薄的冰霜顏色的光輝,衆人尚未反應過來,就直直向阿方索沖去。
而精靈卻目光沉靜,一動不動。他身邊的艾伯特下意識就要出劍,手已經摸上劍柄,卻被身邊人握住了手腕。
而那凜冽寒光将要靠近白皙的皮膚時,阿方索微微一動手指,那冰刃便立刻一轉,融入到他手腕上的枝葉中。
“白桦之眼,裏托伯克。”阿方索沉吟片刻,終是擡眼。
抵在唇邊的手一松,精靈眉頭微皺,“……但是,我記得尼莫叔叔的愛人,不是男的嗎?”
麗塔聽見這話,不僅沒有慌張,反而忽地一笑,看來是被某個字眼弄得相當愉悅。
周圍的人像是吞了蒼蠅,震驚都是輕的,連不可置信難以形容此刻的心情。
信息過載,諾曼整個人都木了。稍微緩過來之後,尤其是再注視麗塔身上那副明顯女性化的裝扮,欲言又止的神情難以掩蓋。
“唔,看哪裏呢?”麗塔羞澀地躲了一下,“對一個有丈夫的人做這種事情,真是太不禮貌了。”
但這話明顯沒有把氣氛輕松太多,該難以接受的人,仍然神情微妙。
“丈夫……?”商人艱難吞咽下口水,眼神發麻地看向身邊的善魔。
“梅茜,你父親……在嗎?”
“我上哪來的父親?”梅茜絕望,聲音發抖。
“沒見過,也沒人通知我啊。”
她臉色相當難看,善魔把自己的臉埋在雙手中,不願擡起。
阿方索從來不撒謊……呃,也許不是從來,但不經常,而且,這次是真的不像。
精靈、善魔、還有這個奇奇怪怪的性別問題,一時間都不知道該先震驚哪個了。
男女似乎已經是其中最不重要的一點了。可是,她可沒那麽快接受自己的母親竟然是個男人,哪怕曾經可能是……這件事。
不是,這換誰也不可能那麽快接受吧!?
艾伯特抓住伴侶的外披,看看對面神情似乎有些感慨的麗塔,再看看自家面色如常的小男朋友。
在一開始的些許慌亂後,劍士反而漸漸冷靜了下來。
但阿方索就可以嘛,很正常。
“意外?愛好?”在衆人都不敢開口時,淡金發尾向右垂,羽飾掠過眼角,金發精靈毫無忸怩地詢問。
“你猜?”麗塔聽了,就饒有興致地反問。
“我猜……?”阿方索又低念了一遍,指尖撫上手上的枝條,若有所思。
不是很猜得到,要不然讓樹看看吧。
“停停停。”麗塔似有所覺,連忙打斷。
“哎呀,這點小細節就不要在意了~”在對面動作過來之前,“她”擡起手退後兩步,就把話題繞了回去。
“好久沒聽人這麽叫我了,在這裏碰到老鄉,真的好難好難呢,不過終于能見到你,也算是我撞了大運吧。”
“我的丈夫……啊,反正這裏對男性伴侶的稱呼,不都是這個嗎。”麗塔擡起一根手指,在空中轉了兩下,又對了對。
“正好,我一直很想他呢。”
“她”把手放在了腮邊,長睫垂了一下,又很快擡起,笑盈盈地問,“這麽久了,尼莫最近還好嗎?”
“哦。”阿方索歪了歪頭,思索片刻,“我離開的時候,尼莫叔叔的話……”
他回想着離開時那張黯然的面龐,點點頭,“嗯,可能,不是很好。”
“也是,害他當了那麽久鳏夫……”麗塔站起身,走到椅背後,手搭在上面,苦笑兩聲,“算了,反正當初已經立下誓言,他總歸不能出軌吧。”
“如果回去的話,呃,應該也不會不要我吧。”望了望天,麗塔自言自語道。
“你,究竟是什麽?”路明盯着“她”閑适的神情,忍不住開口。
“善魔啊。”麗塔沒有猶豫,輕松回答,尾巴随意地晃了晃,“之前是精靈,後來變成了善魔。”
“很驚訝嗎?也确實值得驚訝。”“她”笑着一撩長辮,開始自我介紹。
“你們見過阿蘇爾了沒?我和他的能力差不多,不過,我當時是木精靈。”
“不同的是,他追尋的是過往,我展望的是未來。”
“當初,就是預見了一些不好的事情,正好當時帕克家族斷代,我恰好就頂上了。”
麗塔說得輕松,但阿德文徹爾的表情卻愈發嚴肅,事情超出了他的想象範圍。
種族轉換,可是泊昂裏斯王國人盡皆知、不可觸碰的秘術。
“你是怎麽做到的?”他追問。
“當時……當然費了一番力氣,不過,善魔和精靈有共通之處,我才得以施展。”麗塔點了點唇,竟然真的老老實實地解釋起來。
“你們遇見過那位魔王大人了吧?作為痛苦的化身,祂一直遵從着祂自己的想法,想為大家消除苦難。”
“……而被祂消除痛苦的那些幸運兒,并非全部都轉為了惡魔。惡魔的誕生,根本原因是分擔了祂無法承受的痛苦,而沒有被分擔壓垮的那些,就會重生成善魔。”
“說到底,都是借助祂的力量而已。”
“……精靈,或者說,所有使用魔法的人,本質上都是同一種東西。”
“我那預言到未來的事情,做着這一切,也并非想改變,只是早知道如此,便遵循命運而已。”
“面對同源的兄弟姊妹,按理來說,只要不是主動攻擊,惡魔并不會特意襲擊善魔。
當然,無意識的被動不算。”
“不過,善魔這個種族,自古就有。并不是所有人都是外力促成。轉化而來的大概有半數以上,剩下的,就像梅茜這樣,自然就是生來如此咯。”
“但話說回來,真的做成,還要多虧了你家那位啊。”麗塔挑眉,“清生其沒和你說過嗎?”
“……”路明沉默半刻,垂下了眼。
“啊。”意識到好像無意中戳中對方的痛點,麗塔随口安慰,“也別太苦惱,戀愛不就是這種事嗎?”
“至少他現在還讓你來,說不定,就是想和你說開呢。”
“那我……”梅茜調理了半天,終于擡頭,“我……不是你的親女兒?”
“可是,我們的發色,還有眼睛……”
“染的啊。眼睛也可以用美瞳啊。”
麗塔咯咯笑了兩聲,“我都出來這麽久了,精靈也會染發啊,很奇怪嗎?”
這話耳熟。冒險團面面相觑,路明一臉茫然,不知道這個典故,妮娜卻忍不住扶額,想起一開始的相遇。
艾伯特的手插進精靈的發根,在那柔軟的淡金色發絲中摸了摸,莫名有些不合時宜地想笑。
諾曼緊緊閉嘴,嘶了一聲,艱難開口:“……其實,也不是很奇怪。”
“啊哎?”這次,輪到麗塔訝異了。
看起來,在“她”不知道的地方,阿方索也給這個冒險團帶來了很多驚喜啊。
“那你小時候老壓着我去道歉……”在麗塔思緒飛走的空隙,梅茜追問。
“啊,那個啊。”麗塔回過神,心虛地摸了摸耳釘。
“因為你魔力太強了,而且,出于種族天賦,天生就具有言靈的能力。”
麗塔輕松地解釋,“不去道歉的話,被世界認定為詛咒的話,事情會變得很麻煩呢。”
“說實話,我也不太會照顧孩子。雖然一開始就知道會有,尼莫一直也很期待,但是想着長老會幫忙,就一直沒有操心呢。”
麗塔一攤手,撇着眉嘆了口氣,“但沒想到,不是母樹送子,反而是我自己撿到了啊。”
“本來也會擔心,長大之後怎麽辦,本來就是個問題啊。”
麗塔坦然,“我有伴侶,之前又沒有和女性深入接觸的經驗,雖然是自己的女兒,也苦惱着要不要避嫌呢。”
“所以我走了,反而合你心意是嗎?”梅茜氣極反笑,指節咔咔作響。
“閨女,你別這麽想啊。”麗塔摘下眼鏡,收進兜裏。
揉了揉眼角,乾笑兩聲,“都是命運 play 中的一環罷了。我也很讨厭單親家庭啊,何況喜歡孩子的是你另一個爹,我一個人拉扯你到這麽大,多不容易。”
梅茜卻無法被說服,緊盯着那雙眼睛,她的心依然無法平靜。
“那你為什麽不走?你嘴上說着愛,哪怕是我,也從未尋找過一刻。你說愛那個尼莫,這麽多年,你難道回去看過他一眼嗎?”
空氣一時間凝固。
過了很久,才終于有聲音從喉嚨中滾出,盡管乾澀,依舊清晰。
麗塔說:“我去不了任何的地方,無法離開任何人。”
“我也從未離開任何地方,離開任何人。”
水晶般的眼眸閉合,“她”低聲訴說:
“就在桦樹的庇護之下。”
“在這,世界初生之地。”
“……無論是他、還是我們,都終将重聚。”
裏托伯克睜開眼,離開座椅,直直向前走去。
錯過衆人的肩,直到停在那位同族的面前。
無視劍士警惕的眼神,獨守者伸出手,向“她”的王行禮。
雙膝觸地後,雙手合禮,收起調笑的神情,蠍子一邊的長辮落到地上,沉默不語,身影輕盈而堅韌。
直到深深垂頸後,那只手才伸起,掌心向上。
那孤獨的守望者,終于說出了那塵封已久的心聲。
“我未冕的王啊,那過去的時光,即使對我來說,也是如此漫長。
唯有命運追上您的腳步那刻,我才得以喘息。”
沒有吶喊,早已失去吶喊的心氣,直到此刻,才也只露出半分悲怯。
即使是尋求那等待了許久的答案,話語也如同呢喃般拂過。
“在這過往與現實交接之處,我無處可去,無枝可依;
只與白桦,皆于此靜聽。
等待,您的抉擇。”
作者有話說:
裏托伯克:我是一個堅強的笨精靈
為了群族、老大和對象活着,不得不(禁欲數年并)當單身母親,把對象當鳏夫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