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回喚 這雙眼,亦
第97章 回喚 這雙眼,亦
在裏托伯克話語落下之後, 場面陷入了一瞬的沉寂。
所有人視線聚集到他身上時,身邊愛人握力也更緊了些,阿方索的表情卻沒有訝異, 只是若有所思。
“雖然早有預感, 但, 沒有什麽想說的嗎?”腦海中, 精靈的語言,如同潺潺溪流一般響起。
他安撫地碰了碰對方的掌心,便抽出手, 指尖搭上手腕上的枝葉,指腹緩緩按着樹皮摩擦。
“陶黧洛赫。”
陶黧洛赫。
已經很少有人念起這個名字。畢竟, 大部分時候,精靈會稱祂為母樹,而外人更無從得知母樹的真名。
在阿方索的記憶裏,母樹的名字當然從來不是一個秘密, 自從有意識起, 就深刻在腦海裏。
事實上, 在某段時間裏, 他一直以為每個精靈都是如此。
沒有必要去強調,也無需特殊記憶。
枝葉抖了抖, 但實在也沒法裝死, 只得悄咪咪地長出一點枝葉, 小心翼翼地繞上手指,像是心虛,也像是在偷偷讨好。
畢竟,母樹不會壞心,而且有些時候, 多多少少還是要一點面子的。
阿方索頓了頓,還是沒有松開。
他自小就在祂的身邊生長。父母在時,由于兩族精靈間的關系性,他們一同在木水的交接處生活。
而湖畔與密林的交接,正是母樹之畔。祂那時就對他很有感情,有着比其他精靈更加深沉的注視和格外的關懷。
簡單來說,就是心肝來着。
而與大部分族人将母樹奉為至高的崇敬不同,對阿方索而言,陶黧洛赫先是陶黧洛赫,母樹是祂的身份,而并非全然。
父母離去後,陶黧洛赫更是全權接管了阿方索的教育和養護。
因為這樣,即使獨自活下去,阿方索從未是孑然一身。踏上旅途後,也是互相陪伴。
……也眼睜睜目睹自己從小養到大的新芽,當面被外面的綠毛拱了。
雖然說,陶黧洛赫并沒有生理意義上的眼睛。
說實話,陶黧洛赫一直對人類都沒有什麽特別的好感,
但,畢竟是【□□】的決定,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過了這麽久的時光,還是在不停地重蹈覆轍這件事,也真是……令樹意內呢。
“但是,按照你們的規矩來說,伴生的誕生,都是在精靈之後?”梅茜忽地擡起頭,打破平鏡般的默然,目光如電。
“如果說母樹是一切精靈的起源,但阿方索年紀還不到二十,怎麽可能。”善魔蹙起眉頭,理性占了上風,便提出質疑。
“如果母樹是他的伴生者,又是怎麽做到在無數個千年之前,便繞過宿主,紮根勃發?”
而且,更不能細想的是,如果伴生都是依靠本體的能量滋養才得存活。
那母樹這般廣闊的魔力,難道竟然是靠阿方索來供養……?
明明,還剛剛初生沒多久啊。
在長生種中自不必說,哪怕放在人類裏,也完完全全可以說是年輕的程度。
“所以,陶黧洛赫沒有繞過啊。”麗塔贊嘆地瞥了她一眼,略帶欣慰。
“……這件事,就要問阿方索了。”
接着,麗塔把注意投向那決定一切的存在。
如同密林深處湖泊一般的眼睛,此刻被長睫半掩,但仍能感受到其中不自覺但無可辯駁的誘惑。
而等到那雙眸子終于睜開時——
“我不記得。”阿方索平靜地回答。
一口氣沒上來,麗塔差點暈厥過去,就聽見對面慢慢補充:
“但,魔王和我很像,所以,有關系?”
“……”麗塔一時間沒有立即接話。
王啊,誠實是好事。
只是跟誰學的說話大喘氣。
“……對。”麗塔點頭,看似是接受了,實際上是沒招了。
“說同一人,還太遠了些。不過,祂确實能幫助你找到自己真正的樣子。”
“她”嘆了一聲:“我不能說太多,等你真正面對祂,你就會知道了。”
麗塔嘆了口氣,走到桌邊,又給自己倒了杯茶水,一飲而盡。
“說這麽多,嘴都乾了。”
把空空蕩蕩的杯子在手中轉了一圈後,“她”把它放回桌子上,古瓷和木桌撞出叮當的響聲。
麗塔擡眼問向對面:“你們喝嗎?”
“不渴。”精靈擡眼,“謝謝。”
感受着兩人突然就變得其樂融融的氣氛,諾曼捂住了臉。
“這麽嚴肅的場合,乾嘛要忽然讨論這個啊?!”張口閉口幾次,他還是忍不住吐槽。
你們精靈,是有什麽底層代碼嗎?
“就是就是,說這麽多,就不能說點不那麽彎彎繞繞的嗎?”艾伯特附和,阿方索一直在和麗塔說話,他忍不住想抱怨。
“我不那麽彎彎繞繞,你以為你們能聽到這消息?”麗塔扶額。
少年在嘴邊的話,又咽了下去。
雖然心有不滿,但一回想起自己在昨日花田時那段經歷,還有那段确實是控制不住、發自內心的表白。
劍士還是乖乖閉上了嘴,只是偷偷扯住戀人的衣角,權作安慰。
“而且,怎麽能這麽說呢?”打發掉這位年輕的團長,麗塔又轉向諾曼,無辜地眨眼,好奇地問:“難道你們不需要喝水嗎?”
話是這麽說的沒錯,但是……商人無語凝噎,他想找什麽話駁回,但說太狠怕得罪人,憋着又有些不甘,啧了半天都開不了口。
“那個,我大概明白了。”
在諾曼抓耳撓腮的時候,将一字一句推理後,妮娜認真地說出了自己的結論。
“你的意思是,阿方索的誕生,是在母樹之前?”
“啊,對。所以說啊,之前更厲害哦。”麗塔點點頭,算是認同。
這可不是自己說的,未見之人擅自下的定論,可不能屏蔽哦。
“……是嗎?其實我覺得,阿方索本來就已經很厲害了。”少女塌下肩,小小聲地嘟囔道。
“……結果現在說,上輩子還要更超模嗎?”
“謝謝。”精靈聽見,便轉過眼神,微微颔首。
果然是底層代碼吧!
但心裏吐槽之後,瞅着少女被道謝後有點羞澀,但還是坦然接受的模樣,諾曼還是識趣地沒有說破。
這還不到一年的時間,态度也是來個大轉彎啊,妮娜。
“你能預測到的未來,究竟有多少?”
安靜許久後,路明終于掀起眼皮,加入了這場對話。
“你知道阿方索會來,但似乎并不知道艾伯特和阿方索在一起,更不知道,他們會立下共死契約。”
“你說,清生其幫過你,那你們之間的合作,不打算詳細說說嗎?”
“你真正想知道的,大概只有最後一個吧。”麗塔似笑非笑,無情地戳破這位少爺的小心思。
“我是精靈,不是先知,怎麽可能會将每個事情那麽事無巨細地知曉。”
“而且,我并不是第一個種族轉換的例子,硬要說的話,那位學院院長,他才是吧。”輕描淡寫地投下炸彈。
對面臉色瞬間變得精彩,麗塔心情終于舒展了幾分。
“不然,就算是獸人,哪有活這麽久的。”麗塔把一縷淡藍的發絲繞在指尖把玩,又別到耳後,“他能幫得上忙,想來,也有經驗的原因吧。”
“畢竟,清生其手裏那本書,可真是個好東西啊。”
語氣略帶可惜,“她”輕輕搖頭,“不知道怎麽搞到的,竟然落到了他的手裏。
“那本書,他對我說過。”阿方索回憶,“說是,我的力量?”
麗塔閉眼,沒有答話。
不遠處,壁爐的火星漫飛開來,一點點的噼啪聲零散響起,很小的聲音,卻努力地鑽進耳廓。
但有時候,回避就已經是一種答案。
無論是面對世界的力量,還是足以改變世界的力量。
畢竟,是這種時刻。
“那本書,一直在他的身邊。”
即使心情複雜,恨不得現在就傳送回王都,按着那人的肩狠狠晃個七八下,問明白到底是怎麽一回事,路明還是勉強維持了理智,交換情報。
他語速很快,但足夠清晰:“我三歲起就知道這件事,也問過他,但,清生其從來沒有正面向我解釋過。”
“呃,”睜開眼,發現對方染上沉郁的眉目,麗塔尴尬地抽了抽嘴角,“也別想那麽多?”
路明倚在麗塔家的窗棂旁邊,此時手不自覺搭在那木質的邊框上,青筋暴起,大有要摳碎的跡象。
麗塔努力嘗試解釋:“那本書固然擁有着強大的力量,但力量都有代價,說不定,也是為了你好呢。”
“以此類推,他讓你來到這裏,也不會是無根無緣。”
說着,“她”眉梢挑起,狀似不經意道:“萬一,你有什麽特殊的身世呢?反正那只狐貍總是知道一些別人不知道的……”
話語最後幾句放輕,逐漸變得模糊起來。
“沒偷摸罵我們兩句吧。”路明松開指節,嚴肅地皺眉。
現在就開始護食了,就算變臉,也未免太快了些。
該說不說,那只狐貍的馭人技術真不錯,當年沒和他仔細學學,如今想想,也挺遺憾的。
“那肯定不能啊,規矩不能壞。”麗塔推了推鼻梁上的鏡框,以同樣嚴肅的神情回應道。
“只有立好了規矩,才能走得遠。”
豎起一根手指,“她”一本正經,“不是我穩,是要慢慢來,一慌就容易做錯事。”
“怕我聽了燒心是吧?”路明呵呵。
“哈哈,你只是怕了。”麗塔也沒再解釋,愛信不信咯。
“回到正題。”“她”說,“既然你們想到找到魔王,那麽遇見我,也是命中注定的事情。”
“除我之外,你們恐怕也再找不到其他的方法,能在古戰場尋覓到祂的身影。”
麗塔側目望向那邊,“這件事,只要阿方索在,倒也不難。”
“需要我做什麽?”阿方索問。
“把你的頭上的羽飾,交給我吧。”又望向那貼在額上的羽飾,“她”也沒委婉,直截了當地要求。
阿方索也沒有猶豫,瞬間解下,在麗塔步行到他面前時,遞給了對方。
麗塔很快接過。
将細繩纏繞在手上,挂着羽毛的手指點上那顆晶瑩的吊墜,感受着其中踴躍的水元素,氣場稍動。
裏托伯克解釋,“當然,這兩件東西本質上并不是什麽魔力充足的器物,但好在,它們與祖地的聯系夠深。”
“一個是林間躍行的彰顯,一個是長藏湖畔的晶石。”
“你的身上,有木的流風,也有水的低語。”
“大家對你的祝福,想來也是盡心盡力。”
早已獨自念過無數遍的咒語,今日,終于能在他的面前說起。
“昔為駝,載輪回千年,苦守此事此誓。
今為獅,破雲霧萬裏,尋嘯風雪之時。”
吟唱轉起。
當木石聚集時,周圍環境突變。原本錯落的建築漸漸隐去,取而代之的是無數茂密的叢林。
窗外,似乎傳來青草的氣息,帶着露水的清新。
“……如今,蚌石成珠,宿命不息,我終究化為稚子。
這雙眼,亦将露出您的身姿。”
所謂桦瞳,失去一根枝葉,便睜開一只眼睛。
如今,已是百目成林。
足以跨過久遠的牽挂,抵達未來的彼岸。
因此,請允許我用踽踽獨行的所有,來窺見您那不可言說、不可遺忘的往事。
作者有話說:
陶黧洛赫:老大老大,你又跟外面的人類鬼混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