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 17 章 營業夫夫
第17章 第 17 章 營業夫夫
聚餐選在一家老牌園林酒家, 梁方晴到的時候,大廳已經擠滿了食客。
他掏手機出來,給蔡望軒發了條微信。
L:我到了, 在魚缸前面等你。
今天不出診,他幾乎整天都窩在診室裏看論文, 見時間差不多了才收拾東西出去搭地鐵。
蔡望軒午休的時候傳過信息來說接他, 被他拒絕了。
那天晚上看到對方揶揄的微信,手一滑, 電話就掉到地上, 屏幕貼膜摔出了一道大裂痕,到現在都還沒時間去換。
蔡、:還差一個紅綠燈就到!
那就是才剛剛出門的意思了。梁方晴盯着裂縫剛好卡住的那一行文字,“加班秀恩愛”,嘆了口氣。
“麻煩讓一讓。”
背後突然竄出來一個服務生, 兩手提着網兜匆匆走過, 梁方晴見到綠色大網罩着只張牙舞爪的大龍蝦,水花四濺, 連忙繃緊了背脊退後一步給人家騰出空間。
周末食客有點多, 他怕蔡望軒找不到自己, 又怕被兩家父母見到,連忙貼着魚缸站好。
一條巨大的龍趸慢悠悠地轉身,與他對上了眼,眼神呆滞,魚唇噏噏,看起來很蠢,他撲哧一聲笑出來。
“什麽東西這麽好笑?”
梁方晴回頭,臉上的表情已經下意識斂起,就見蔡望軒雙手插袋, 笑着對自己說。
他視線往上瞟了瞟。喔,頭發還特地用發蠟抓過呢。
“沒什麽,這魚長得好像你。”他冷冷道。
“原來是在偷偷想我啊。”蔡望軒一副沒個正形的樣子,甚至好整以暇地湊近魚缸,好琢磨梁方晴說的魚長什麽樣。
龍趸笨拙地游回來,瞥了他一眼,游走了。
玻璃上倒映着兩個人的身影,梁方晴覺得他站得離自己有點近,那股若隐若現的壓迫感讓他覺得不太自在,于是不着痕跡地退開了一點。
蔡望軒似乎是看魚看得入神,見龍趸跑了,移了兩步去看,又貼近了梁方晴一點。
“話說,”梁方晴偷偷瞄他一眼,怕他繼續貼近,連忙轉移話題,“待會要怎麽假裝恩愛?你有劇本嗎?”
蔡望軒想都沒想就應他:“這還要準備劇本?反正表現得親密一點就行了啊。”
這舉動自然讓梁方晴犯難。前一晚自己可是為了這次見面沒睡好覺,沒想到另一個當事人壓根沒有放在心上。
想到手機屏幕上的裂痕,他眉頭一皺:“要的,我們又不熟,聊深了就露餡了。”
“能聊什麽啊,”蔡望軒還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看了他一眼,笑着伸出食指點在魚缸玻璃上,竟然還有閑心逗魚,“你怕他們問我們睡覺是你抱着我還是我抱着你嗎?”
“……不是這個!”梁方晴瞪。
魚感覺到氣氛不妙,游到另一邊,躲在一堆東星斑後面。
蔡望軒見狀,直起身收回了那股散漫的勁兒:“放心吧,待會你只要負責把嫌棄我的表情收一收,剩下的我自然有辦法糊弄過去的。”
他環視了四周一圈,視線重新落在梁方晴臉上。
“不過在這之前,你是不是應該稍微靠近我一點,習慣一下我的信息素啊,老婆。”
周圍人來人往的,兩個人不知不覺間又站得極近,這話一出,梁方晴就有點慌,可看到蔡望軒眼裏的促狹,心裏一急,手比大腦先行反應。
“啪!”
巴掌扇到臉上的同時,腳邊的水池撲騰出一朵水花。
有附近的顧客感嘆:“哇!這魚好生猛啊!”
不遠處一條巨大的桂花鲈躍出水面,在地上掙紮着發出噼噼啪啪的聲響,水花幾乎濺濕了蔡望軒的警靴,他正捂着臉,一臉難以置信地看向打自己的人。
“你還打上瘾了是吧?”
始作俑者擦了擦手,翹起嘴角:“走吧,別讓爸媽等太久了。”
蔡望軒緊跟其後,今晚訂的包間在後花園,他一路追到游廊:“你打人!你家暴我!!”
梁方晴懶得看他:“你自找的。”
“我做錯什麽了,說好了假結婚……唔唔唔唔唔!”
“你小聲點!”梁方晴連忙捂住他的嘴,将人推到一邊,“這難道很光彩嗎!”
“唔唔唔……救命!我老婆打我!唔唔唔……!”
蔡望軒比他高,捂住他的嘴需要微微踮腳,梁方晴花了不少力氣,推搡間将人抵到牆上,快要被他逼得氣急敗壞:“閉嘴!閉嘴!”
……
包廂門被推開的時候,蔡望軒摟着梁方晴出現在雙方父母面前。
只是如果足夠眼尖,應該可以留意到他左臉稍微有點紅腫。
見他們到了,打過招呼,兩位爸爸就一起出去點菜,留媽媽們先閑聊家常。
碗筷已經燙過了,蔡望軒起身給梁方晴添了茶才在他身旁坐下,又幫他把書包放到旁邊的椅子上,處處透着體貼。
梁教授見了,當下沒發表什麽,只是寒暄時眼裏都是笑意。
“對,接完方晴過來有點堵,所以來晚了。”蔡望軒應道。
蔡媽媽就說:“下班時間醫院外面特別堵,你就不能提前一點下班去接嗎!”
梁方晴這才開口:“沒事,他上班也忙,而且不好搞特殊,畢竟……”
話說到一半,服務員送來熱騰騰的毛巾卷,蔡望軒連忙拿起來展開,試了試溫度,無比熟練地握着他的手逐根手指擦拭。
梁方晴的話就斷在半路。
……行了,明年角逐奧斯卡吧。
當着長輩的面,這舉止未免太過親昵,兩個媽媽對望一眼,臉上卻喜不自勝。
這種直白的鼓勵更梁方晴臉上發燙,他試着不着痕跡地掙了掙,沒掙掉,唯有假裝淡定繼續話題。
蔡媽媽以為兒媳婦在害羞,連忙體貼地轉換話題:“方晴啊,住得還習慣嗎?”
梁方晴正要回答,梁教授馬上接話:“哪有什麽習不習慣的,別太慣着他,結了婚就要自己想辦法把日子過好,又不是嫁過去給人當神仙供着的。想當年我和他爸爸新婚沒幾天就調到這邊來教書,那時候我們吃穿住行樣樣都不習慣,這麽多年過去了,還不是在這兒落葉生根。”
說着說着,語氣感慨。
蔡媽媽被她帶偏,兩個人開始講些年輕時的往事,梁方晴倒是松了一口氣,又覺得剛才自家親媽的話掃興,索性低了頭不說話。
爸爸們這時候回來了,進門就聽到這麽一番話,梁爸爸當即笑着說:“喲,咱們這頓是憶苦思甜飯呢?”
蔡望軒收好擦手毛巾,悄悄打量了一眼梁方晴,揚起笑臉:“叔叔,阿姨這是感慨呢,看到我們就回憶起當初美好的新婚生活了。”
見大家都看着他,他落落大方道:“方晴很好,我們生活上确實需要慢慢磨合,但過日子不就這樣嘛,你讓我我讓你,那種一上來就和和美美的,多半是做戲給人看。”
梁方晴愕然,擡頭看向侃侃而談的蔡望軒。
那線條淩厲的側臉透着認真,談到相處之道,又比平時要溫柔幾分。
但……怎麽可能呢,剛剛明明說好了要等他表演。
蔡媽媽反倒睨兒子一眼:“就你話多,現在還叫叔叔阿姨呢。”
蔡爸爸就說:“呵呵,這不是還沒給改口費嗎,今天大家約出來,就是想着順便把這事辦了。”
果不其然,酒足飯飽,兩家長輩圖窮匕見,不知道從哪裏變出來幾個喜慶的大紅色禮品袋塞給小兩口,沉甸甸的,拎起來分量不少。
也許是有了剛剛蔡望軒看似掏心掏肺的一番話,整個飯局下來,四大長老雖然沒有再發表什麽,但一家親的氛圍越發濃厚,兩位爸爸勾肩搭背,媽媽們頭挨着頭不住竊竊私語。
蔡媽媽拍着梁方晴的手,一臉慈愛:“方晴啊,這是媽媽給你的,先收着,等你評上職稱我們再大辦一場婚禮,到時候保證風風光光的。”
她又轉過身跟梁教授說話,像對自家老姐妹一樣親昵:“唉,你說大家都生兒子,怎麽你就能生出這麽漂亮的Omega,皮膚白嫩水靈不說,那五官精致得嘞,我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就喜歡得不得了。”
梁教授連忙擺手:“好看什麽呀,別把他誇得不知道天高地厚了。從小我跟他講,就算是Omega也不能整天就知道捯饬自己,這叫舍本逐末,年輕人收拾乾淨就夠了,別整那些沒用的。就說這次評職稱吧,有好幾個特別優秀的主治跟他競争呢,他呀……”
梁方晴手還被蔡媽媽攥着,一時間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蔡望軒忽然冒出來插嘴:“哎呀,媽,今天大家出來吃飯開開心心的就別聊工作嘛。”
他手裏還拿着個拆開的零食袋子,當着兩位媽媽的面,把一塊巧克力喂到梁方晴嘴裏,“老婆,試試這個,三姨媽送的手信,很好吃。”
梁方晴人還懵着,Alpha的指腹若有似無地擦過他微涼的唇,觸感有點粗糙,他下意識張嘴接住。
蔡望軒看着他:“甜不甜?”
梁方晴點點頭:“甜。”
這一打岔兩位媽媽也不好再說下去,看着年輕夫夫膩歪起來旁若無人的樣子,再多的話到了嘴邊都化成了笑意。
倒是梁方晴被三雙眼睛盯着,臉上漸漸發燙。
他連忙撥開了蔡望軒給自己抹嘴角的手……
一定是,一定是因為這個Alpha的手指溫度比常人要高!他暗暗想着。
蔡望軒卻對他的反抗視若無睹,順勢攬過他的肩,扭頭對梁教授說:“媽,他工作忙,下班還要看一堆資料,今天就先別管什麽職稱不職稱的事了,讓他放松一下嘛。”
梁教授沒想到蔡望軒又重申了一遍,愣了一下。
梁方晴瞄到她的臉色,知道大事不妙。
從小到大,只要自己敢提出異議,随之而來的将會是更強硬的打壓。
更何況,從來沒有人會在媽媽教育自己的時候說這種解圍的話。
“阿軒,你不知道,他小時候就這樣……”
果不其然,梁教授開始了。
沒想到蔡望軒又截住了她的話:“我知道的。”
他臉上依舊是那副溫和而謙遜的樣子,“我覺得他現在這樣做自己就很好。”
蔡望軒将人穩穩地扶着,目光始終看着梁教授:“您說的,日子畢竟是靠我們自己過的,我覺得好,那就是好的。”
旁邊蔡媽媽連忙接話:“啊對對對,待會方晴記得把東西收好,裏面還有一張銀行卡,密碼是你的生日,這是改口費啊,從今天開始你得跟蔡望軒一樣喊我媽媽。”
蔡望軒又在旁邊補充:“你看我,我早就改過口了,對吧,媽。”
母子倆一唱一和配合得極好,梁教授頭一次沒有再喋喋不休地囑咐,而梁方晴也沒了最開始時被訓話的僵硬。
酒足飯飽,散了場,兩家人就在酒家門口道別。蔡媽媽拉着梁方晴的手又叮囑了幾句,蔡爸爸在旁邊說“行了行了,讓他們早點回去休息”,才終于讓她止住話題。
兩個人将長輩們一一送上車,才轉身去取車。
周末食客多,蔡望軒來得遲,只能把車停在外面路邊的臨時停車位,走了沒兩步,他伸手将梁方晴提着的禮品袋拎走。
“我拿吧。”他說。
梁方晴沒有說話,任由他将東西接過去。
蔡望軒看了他一眼,自顧自道:“還挺沉的,難道我媽買了幾斤金條給你?”
盡管這一晚梁方晴沒說什麽,但他還是感激蔡望軒做的一切,心情輕快,這話就輕易惹得他發笑:“說不定還真是。”
車子啓動後自動續播歌單,老派浪漫英文歌就在兩個人之間流淌。
[The smile on your face lets me know that you need me…… ]
歌詞太過直白,梁方晴像被什麽撓了一下,連忙将自己那邊的車窗降下來。
夜風灌進車廂,才終于稍稍将那種莫名讓他耳熱的浪漫攪散。
蔡望軒狐疑地看了看他,轉身去系安全帶。
“對了,”梁方晴忽然說,視線卻依舊看着車外,“上次的保溫桶洗好了,你看什麽時候有空拿去還。”
蔡望軒沒想到他會提起這個,也順着話題說:“湯好喝嗎,我媽就愛囤煲湯的東西,我不太愛喝,她終于找到人分享了。”
“好喝。”
“那就好。”
“你以後拿湯過來放樓下保安室就可以了,或者直接帶回家比較好,被同事看到就不好了。”
蔡望軒挑眉。
“梁醫生,我送湯過來讓你很困擾嗎?”
這話語氣不太對,梁方晴回過身,看了他一眼,“我以為一開始已經說好了,在我那邊要保密。”
“哈,是嗎,”蔡望軒打了轉向燈,細小的、規律的咔噠聲襯托下,他的話像機關槍一樣朝梁方晴掃射,“你是不是忘了那天晚上你拿東西捅我的時候旁邊還有個女醫生啊,說不定早傳開去咯。”
!
梁方晴瞪大了眼。
他連忙翻手機出來打開微信,刷了好一會又想,自己根本沒有加那些小群,又怎麽可能看得到大家在背後說什麽。
師妹應該不會這麽嘴碎吧?
他點開周佳純的朋友圈,最近都是些很普通的日常。
認真分析過後,又覺得對方不是這種人。
可是已經沒有辦法求證,他只能喪氣地丢下手機。
旁邊傳來一聲幸災樂禍的低笑。
梁方晴覺得更煩了,剛剛飯局上對這人加的印象分一下跌回負數:“你以後乾脆別過來了。”
“那怎麽辦,我也是幫人乾活的,要不你跟我媽說一下,你不是有她微信嗎。”
這話尾音都飄起來了,蔡望軒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樣子,繼續拱火,“哎呀,後排還放着我媽給你的幾斤金條呢。”
梁方晴睨他一眼,嘴唇動了動,什麽都沒說,開始生悶氣。
蔡望軒籍着看右後視鏡的機會瞄過去,忍不住彎起嘴角。
車裏安靜了一陣,梁方晴覺得僵着也沒意思,索性轉頭看向窗外。
他才發現車速慢下來。都這麽晚了怎麽還會堵車?探頭一看,前面都是貨車,怪不得。
幾百米的路龜速行駛了快十分鐘,梁方晴覺得無聊,托着腮看窗外,也避免了和駕駛座那人對視。
他倒是很少來這區溜達,不時有人拉着載滿貨物的板車穿梭在路上。
好像有一家收藏了的糖水鋪在這附近。
糖水啊。
他眼睛一亮。
吃完飯應該來點甜品!
可是想到還要應付旁邊這煩人精,眼神又黯淡下去。唉,下次吧。
沿途商鋪都落了半閘,遠遠看去,只有一家老牌糖水鋪坐滿了人,桌椅都擺到了人行道上,他下意識引頸去看。
越來越近,越來越近,車忽然停了。
梁方晴扭頭看了看駕駛座,臉上還是那副負氣的樣子:“做什麽!”
蔡望軒翹了嘴角:“下車吧。”
梁方晴還想問什麽,那邊蔡望軒長腿一邁,已經走過來給他開了門。
“下車做什麽?”他又問了一次。
蔡望軒見他臉上警惕,忍着笑,瞟了一眼糖水鋪黃底紅字的招牌:“不是想吃?”
這人什麽時候發現的?
梁方晴扶着門框,一副不願就義的模樣,“誰說的?”
“好了,快下來吧,半個小時之後停車要收費的。”說完,不等對方應答,徑直往店裏走。
店裏鬧哄哄的。服務員見兩人落座,連忙派了兩套茶杯到他們那一桌。
才剛入夏,天氣還不算太熱,天花板兩把老式吊扇賣力地轉動,幾乎要把薄薄的一次性塑料杯吹走。蔡望軒掃了點單碼,将手機塞到梁方晴懷裏,才開始淡定地倒了兩杯水。
身旁那人臉色明顯緩和下來,仔細地往下翻菜單,又看了看蔡望軒:“你吃什麽?”
“有雞蛋腐竹糖水嗎?”
“有。”
“我就要那個好了。”
梁方晴把手機遞還給他:“我也點好了。”
蔡望軒一看,梁方晴下單的是芋泥麻薯,另外還加了芋圓小料,他忍不住看了對方一眼。
梁方晴表情提防:“怎麽了?”
“沒什麽。”
這可是飯後,芋泥麻薯看着就挺撐,更何況梁大醫生平日生人勿近的樣子,很難想象他私底下喜歡吃這種QQ彈彈糯叽叽的東西……
果然,端上來之後,兩碗糖水的對比很明顯,蔡望軒一如他給人的感覺,連吃點小食都是很傳統的款式,反而梁方晴這碗就顯得有點萌。
梁方晴察覺到了蔡望軒的視線,沉了聲問:“你盯着我那碗乾什麽。”手伸到臺面上,将碗往自己的方向攏了攏。
“……你放心吧,我對你的沒興趣。”蔡望軒自顧自拿起勺子開始享用。
好一會,等隔壁那人專注地跟軟軟糯糯的拉絲麻薯搏鬥,無暇顧及自己時,他才開口。
“今天晚上,改口費那事,事前我真的不知道。”
他說的是自家母親突然送過來的銀行卡。
麻薯吃到一半,要斷不斷的,有點狼狽,梁方晴還沒搭腔,他又繼續說,“既然給了你,你就收着吧,應該不夠買一套房的,你放心用。”
梁方晴把他的話連同麻薯一起咽下去,香甜、軟糯,好入口……面對這突如其來的糖衣炮彈,他讷讷道:“我要來做什麽……”
“我猜……你很想離開家裏吧。以我媽的手筆,怎麽也夠你以後先付一兩年房租了,等兩年期滿,你就自由了。”
蔡望軒看着他,忽然收起了眼底那股慣常的戲谑。在這個有點嘈雜的糖水鋪裏,他朝着梁方晴笑了笑。
那是一個極其難得的,僅僅只是溫和而友善的笑容。
梁方晴怔住了。
他迅速垂下頭,盯着自己的碗,須臾,紫色的芋泥上多了兩個小水點,他連忙拿勺子攪散了,說:“我媽覺得長得漂亮沒用。這種話她從我小時候就說,我早就習慣了。”
蔡望軒托着腮,扭頭看向別處,像是真的對牆上的店鋪告示很感興趣一樣,好一會才說:“這個店家真有趣啊,他告示上寫‘公共場所,煩請S級Alpha及Omega做好氣味管理,勿影響他人。”
梁方晴擡頭,一臉疑惑地看着他。
知道自己成功轉移了對方的注意力,蔡望軒依舊懶懶地撐着腮幫,側頭看他:“我們S級本來就優秀,你看,連一家街邊糖水鋪都知道我們呼吸都會不小心勾引到別人。”
梁方晴算是第一次真正領教到這人胡說八道的能力。
“要我說,你媽是怕你太漂亮了就不好好學習,他們這種知識分子一輩子本分求學,腦子轉不過來也是有的,畢竟現在有些漂亮Omega靠做擦/邊直播,一個月就能賺普通人一輩子都賺不到的錢……”
“我才不會去做擦/邊直播!”
蔡望軒笑了,擺了擺手:“我又沒說你會去做,你就算了吧,拉不下臉的。”
“什麽拉不下臉,你想說什麽。”梁方晴放下勺子,正色道。
“哦,是嗎,”蔡望軒湊近他,賤兮兮地說,“那你跟我講一遍,‘謝謝哥哥又大又粗的深水魚雷,人家好喜歡哦,筆芯’。”
他掐着嗓子,拿腔拿調的,語氣又酥又嗲。
臉越靠越近了,那股Alpha與生俱來的壓迫感襲來,剛剛的促狹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那股熾熱的陽光氣味,夾雜着直白又粗鄙的說話……
梁方晴只覺渾身得要起雞皮疙瘩……
“誰說我學不來!”
仿佛被蠱惑了一般,他嘗試複述:“……謝、謝……哥哥……又……”
神經病!我乾嘛跟着說!
梁方晴騰地站起來,這一舉動引得旁邊幾桌人都紛紛扭頭看向他,一時間他臉上紅得像熟透的蕃茄。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蔡望軒笑得哐哐拍桌。
笑着笑着,領子忽然被人一揪,他整個被梁方晴拖着往外走,然後塞進車裏,嘭的一聲關門,動作行雲流水。
梁方晴坐進副駕,随即落了鎖,抱臂睨着駕駛座上笑得肩膀猶在顫抖那人。
“笑夠沒,把東西拿到前面來!”他氣呼呼地指揮着。
蔡望軒漸漸止了笑,聽話地俯身伸手到後排,将那個紅色紙袋撈上來。
梁方晴瞟了他一眼:“我覺得你想多了,這袋子這麽沉,估計是什麽蓮生桂子之類的東西,拆開确認一下,回去放冰箱吧。”
說完,他把袋子裏的禮盒拿出來放在膝蓋上,掀開——
路上榕樹長得茂盛,遮擋了大半路燈的光,微弱的光線從車外照進來,加上盒子裏的東西映照,讓梁方晴的臉上鍍上一層誇張的金光。
啪!
梁方晴迅速合上了盒子。
兩個人在光線晦暗的車廂中對視一眼。
“趕緊回家!”
起居室的紗簾只有大半只窗的高度,上面還露出了一塊,時髦有餘隐私度不高,到家後,梁方晴想了想,将紙袋裏的東西全部倒出來攤在廚房中島上。
金條比想象中多,碰撞的時候會發出清脆的聲響,聽感十分美妙。
梁方晴看着這一攤,機械道:“銀行卡你自己留着吧,我不占你家便宜。”
蔡望軒直接發消息給自己媽,問裏面有多少錢,很快蔡女士就回複了,他看着手機屏幕挑了挑眉,直接把數字報給梁方晴。
梁方晴聽完沉默了幾秒,才說:“你媽真沒把我當外人。”
“她出手就這樣,沒個輕重,”蔡望軒把卡推到他面前,“收着吧,就當做報酬,不要有負擔,走廊那幅畫都不止這個價。”
梁方晴沒搭腔,将金條一件一件往回裝,數着數着,不放心似的,“這麽多,放哪裏好?”
蔡望軒也犯了愁,說:“我明天買個保險櫃回來吧。”
“要不去銀行開個保險箱?”
“行啊,開在你名下?”
梁方晴不太情願。誰知道兩年之後是什麽情況,存在自己名下,牽扯太多了。
他搖搖頭,“還是算了。”
蔡望軒輕笑:“對啊,收着吧,以後我們吵架了,你拿出來數一數過過瘾,或者用來砸我,還能消氣。”
“……什麽啊……”這話說得梁方晴都不好意思起來,“那今晚呢?”
“放你那邊啊。”蔡望軒已經開始找杯子倒水喝。
“不要,放你那邊,”梁方晴把紙袋往他那邊推,“放我那裏,我今晚都沒法睡了。”
“行。”蔡望軒把倒好的溫水遞給梁方晴,然後一手拿着自己那一杯,一手拎起紙袋走出去,“宵夜不錯,睡了,晚安。”
“晚安。”
梁方晴把視線從他的背影上收回來,才收起丢在中島上的銀行卡。
路過外面走廊那幅瑞鶴圖時,他端着杯子,忍不住駐足。
當初看這幅工筆畫,只覺得絕非凡品,倒是沒想那麽多,可是現在隐約知道了價值之後,就再沒辦法不小心翼翼地對待了。
買賣不成仁義在,也許他和蔡望軒能成為朋友也說不定。
盡管将金條交給蔡望軒保管,梁方晴還是一宿沒睡好。
起床才發現後半夜下過雨,空氣濕度比平時要大,窗玻璃蒙上一層薄霧,對于Omega來說,濕潤的空氣必然會帶來更敏銳的嗅覺。
下樓梯的時候,他已經隐約聞到了蔡望軒的信息素味,盡管很微弱,但四散在周圍,讓人難以忽視。
果不其然,蔡望軒已經在玄關穿鞋,聽到聲音,擡頭說:“起來了?我現在出門,廚房有早餐,冷了的話你自己熱一下。”
梁方晴點點頭,順便與他道別。
大門關上,屋裏又剩下他一個人,那股陽光氣味也漸漸散了。
梁方晴走進廚房。中島上,昨天放過金條的地方現在擱着一份西式早餐,需要熱一下的大概只有玻璃杯裏面的牛奶。
外面車庫傳來那輛大排量越野車啓動的響聲,他才忽然想起來,之前自己跟蔡望軒說過需要提取信息素這件事。
他連忙追了出去。
卷閘已經往上擡了一半,他快步走到駕駛座邊拍了拍窗玻璃。
“有事?”蔡望軒問。
梁方晴也不拐彎抹角:“你今天有空嗎?能不能中午來醫院一趟?最好是我午休的時候。”
“我上午要審一個嫌疑人,應該可以的。你要做什麽?”
梁方晴說:“提取信息素這事,你還記得吧?”
“原來是這個,”蔡望軒挑眉,接着說,“記得。行,那我午休的時候過來。”
梁方晴見他應得這麽爽快,點點頭,退後一步,目送他倒出車庫外,才折返回廚房。
兩小時後,市刑偵大隊。
“哎我說這人嘴真硬,恐怕還得花點時間。”旁邊同僚往辦公椅上一靠,摸索着要拿煙盒出來。
蔡望軒翻了翻他剛剛拿過來的筆錄,一臉了然:“這家夥恐怕不是第一次應對警方的審訊,挺有經驗啊。”
“可不是嘛?你沒看到,剛剛老黃進去的時候詐他,說隔壁同夥全都招了,還把他供了出來,讓他快點老實交代,結果你猜怎麽着?這孫子可不買賬,那嘴可真比蚌殼還難撬。”同僚順手給蔡望軒遞了根煙。
“呵。”
蔡望軒咬着煙冷笑一聲,擡腕看了看表,已經快要十點了,又瞥見手表旁邊緊緊扣在腕上的手環,想起早上跟梁方晴的約定,連忙将還沒點燃的煙從嘴裏拿下來。
同僚見狀,問:“怎麽了?”
他沒解釋,只是站起來:“我來吧,速戰速決。”
那同僚就看着蔡望軒離開了觀察房,很快,隔着單向玻璃見到他走到嫌疑人對面坐下的身影,忍不住翹了嘴角。
“副隊親自出馬,估計上午就能招了。”
不出所料,時鐘踏正十二點的時候,蔡望軒出現在了花城第一人民醫院生殖醫學中心所在的樓層。
剛才給一個具備較強反審訊能力的嫌疑人錄完口供,憑借多年經驗,他很快就讓那人對犯罪事實供認不諱。
只是他不知道,自己無意中把審訊時的情緒帶到這裏來了。
當身形高大,一臉戾氣的Alpha警官出現在這個坐滿了患者——尤其是衆人目的都是為了求子的環境裏,整個走廊的氣氛都變得凝重起來。
有人已經低聲議論,說難道這裏混了賊進來?
蔡望軒正納悶着,迎面走來一個有點眼熟的醫生,他很快就反應過來,是那天晚上在B超室裏面的女醫生。
外面電子屏上顯示梁方晴醫生在4號診室,從走廊看過去,診室大門緊閉,貿貿然推門進去好像不太好,他索性叫住了對方。
“你好,我想找梁醫生。”
周佳純正抱着一疊病歷匆匆走過,只要将下午要用的病歷交到樓上手術室就可以去吃飯了,這會子突然被人叫住,她本有點不爽,待看到來人的臉時,吓得往後退了半步。
蔡望軒将對方臉上的驚恐看在眼裏,腦裏聯想到平日被自己震懾的群衆,于是盡量表現得友善一點:“我找梁醫生,他大概什麽時候下班呢?”
對方再一次确認要找師兄,周佳純惶恐地回頭望了望診室那邊,猶豫道:“你找師兄?後面好像還有幾個號沒看,估計得拖到十二點半。”
蔡望軒看了看表。門診下班時間一般是十二點,再延誤下去,梁方晴還能吃上午飯嗎?
見他看表,周佳純以為他不耐煩,連忙說:“阿sir,你很趕時間嗎?要不要我進去跟他說一下?”
“不用了,我就在外面等吧。”說罷,蔡望軒朝她點頭致意,然後走到診室外面的長椅坐下。
旁邊兩個坐在同一排椅子的Omega見狀,悄悄往一邊挪了挪。
周佳純忽然想起之前在小群裏看過的八卦,莫非這警官真是師兄的追求者?可是想到這兩個人之前幾乎打起來的陣仗,好像尋仇的概率更大……
她連忙将病歷換了手抱着,另一手打開微信。
4號診室的門從裏面打開,身穿白大褂的人走出來,漂亮的臉有點驚訝。
“來這麽早?”梁方晴問。
蔡望軒一直端坐着,并沒有因為無聊就拿手機出來打發時間,因此診室門一開,他就對上了梁方晴的視線。
身後的患者還在追問:“那醫生,什麽時候安排我做試管啊?”
梁方晴回過頭解釋:“做什麽試管,你先把人工授/精做了,說不定就成了呢,別想那麽多。”
患者一臉讨好:“我這不是怕三次人授都失敗嘛。”
梁方晴皺眉:“誰告訴你會失敗的,少看群上面散發的負能量,放松心情,別再跟我講這些有的沒的。”
送走了患者,他朝對面喊了一聲,讓助理拿一份檢查用具過來,擡腳就要回去,忽然轉過身,臉上表情不太自然:“你,進來。”
診室比蔡望軒想象中的要小,一邊挂着器官剖面圖,另一邊挂了好幾面錦旗,有的看得出有些年頭,已經褪色。
梁方晴用眼神示意蔡望軒坐到裏間檢查床旁邊的凳子裏,拉上隔簾,才呼叫下一個號。
随後進來的是一對夫婦,妻子将報告單遞過去時,可能太緊張了,凳子在地上拖出刺耳的聲響。
蔡望軒看不到,但他可以聞到一股淡淡的,屬于Omega的氣息,那信息素有着極度緊張的情緒,這在他平日辦案時常常會遇到。
外面安靜了好一會兒,只聽到紙張翻閱的聲音,沒多久,梁方晴語氣如常地說:“可以了,要在本院做産檢嗎?”
那丈夫生怕理解錯,說話都有點磕巴:“什、什麽?”
梁方晴比想象中好耐性,解釋給他們聽:“胚胎已經成功着床,報告顯示各項數據都在正常範圍內,之後都不用過來複診了,如果想在本院做産檢,我這邊幫你們挂婦科的號,順便把11周的nt給預約了,産科那邊檢查位置緊俏,晚了可能排不上號。”
一聲細微的低呼傳來,那兩個人開始語無倫次。
蔡望軒坐在裏間,從患者的語氣裏依舊可以聽得出他們的感激,那一聲聲喜極而泣的‘謝謝’不絕于耳,好不容易才被梁方晴冷靜地截斷。
盡管梁方晴态度還是淡淡的,還是無阻他們持續發表謝意,連那Omega的信息素都開始傳遞出興奮的信號。
原來他工作的時候是這樣的。
蔡望軒被外面氣氛感染,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外面腳步聲越來越遠,梁方晴又朝外面說了什麽,門竟然上了鎖,緊接着,一陣叮鈴哐啷的聲音響起,越來越近。
隔簾唰地拉開。
“不好意思,今天號排得有點多,等很久了?”梁方晴嘴上說着抱歉,臉上表情卻并不讓人感到半分歉意。
見蔡望軒搖頭,梁方晴将不鏽鋼盤擱在檢查床邊,說:“那我們現在開始吧。”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