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牛津(二)盾牆之下
第六十章 牛津(二)盾牆之下
幾十隻火把在空帳篷周圍劇烈晃動,前頭傳來帆布撕裂的嘩啦聲和木樁折斷的脆響。
有人在叫罵,戰馬在嘶鳴,幾隻火把滾落到帳篷邊,火苗順著帆布慢吞吞的往上爬。
「把矛放低!」前排軍官扯著嗓子大喊。
哈爾下意識跟著往前邁了半步,被托德用盾牌撞了一下:「還沒到咱們這排!站住!」
話音未落,前面第一道隊列傳來一陣沉悶的撞擊聲。
火苗這會兒已經竄上了帳篷頂端,跳躍的紅光映出前面的人影。哈爾看見前排幾顆戴著鐵盔的腦袋低了下去,一匹戰馬前蹄高高揚起,胸口插著幾杆長矛,緊接著連人帶馬栽進隊列里,周圍的步兵紛紛往兩側躲避。
「往中間靠攏!頂住!」
前面的軍官拼命的呼喊,散開的盾牌勉強重新擠到一起,幾根長矛從人縫裡刺出去,逼得一名北境騎手勒馬轉向。
哈爾剛鬆了一口氣,右前方突然響起一陣悽厲的哭喊。一個掉了頭盔的步兵捂著臉往後跑,鮮血從他的指縫之間不斷流下,什長上前揪住他的衣領,把他推向側面:「往旁邊退!別往人堆里撞!」
緊接著又有幾個傷兵退了下來,有一個拖著一條斷腿,沒走兩步就一頭栽倒在泥地里。
前面忽然出現一道缺口,一匹栗色戰馬撞了出來。馬背上的北境騎手已經沒了長槍,手裡拎著一把短柄戰斧。
「刺!」
哈爾跟著托德把長矛往前送了出去。他不知道別人的矛扎中了哪裡,只覺得自己的矛尖剛插進馬胸,就被偏轉的馬身猛地往旁邊一帶,矛杆擰著他的手腕往外甩,他握不住只能鬆開了手。
那匹栗色戰馬橫過身子轟然栽倒,馬背上的北境騎手正好摔在哈爾面前的泥地里。
哈爾連忙拔出腰間的佩劍,那北境人單手撐地緩緩站了起來,他嘴唇裂開了一道口子,露出一排帶血的牙齒。
哈爾剛想出劍,對方手裡的斧子已經劈在了他的木盾上,木屑飛濺,他的左臂一陣發麻。就在那北境人準備再劈過來的時候,托德的長矛從側面刺過來,那人連忙抬斧擋住,哈爾趁機把劍捅了進去。
劍尖扎進對方腰側皮甲的縫隙,那北境人悶哼一聲,伸手死死抓住哈爾握劍的手腕。
哈爾嚇了一跳,用力想把劍抽回來,卻怎麼也拔不出來,只看見對方那雙充血的眼睛近在咫尺,嘴唇一張一合不知道在罵些什麼。
旁邊的托德一腳把那北境人踢翻,哈爾這才把劍抽了回來,腳下一軟連退了幾步,又被後排的士兵一把推回了原位。
那北境人仰面躺在地上不動了。哈爾喘著粗氣死死盯著他,生怕他又爬起來,左邊突然傳來了芬恩變了調的呼喊:
「哈爾!搭把手!」
哈爾轉過頭,只見芬恩把盾牌舉得老高,右手握著長矛對著面前的騎兵一頓亂戳。哈爾正要去幫忙,一匹戰馬突然從芬恩左側沖了過來,一把流星錘重重砸在芬恩的頭盔後方。
芬恩的聲音戛然而止,他安靜的趴到了地上。哈爾張著嘴,他看見芬恩頭盔後面出現了幾個坑,他的脖頸處滿是暗紅、黃色和白色混雜的血水。
哈爾愣在原地,胃裡一陣翻湧,隨後他感覺到一隻手在身後拽著他,他不由得往後退了幾步。
是托德。托德把他拽到身邊,扯著嗓子喊了些什麼,聲音卻被淹沒在震耳欲聾的喧囂里,半個字都聽不清。
右側忽然爆發出一陣整齊的吶喊聲。
一名北境騎手朝托德沖了過來,戰斧揮到半空,被一把金色長劍擋住了——借著跳躍的火光,哈爾認出了來人頭盔上的金獅,是萊昂大人。下一刻,那名北境人已經伏在了馬頸上。
熟悉的衛隊騎兵陸續從萊昂大人身後擠了進來,面前的北境人不得不轉頭迎戰。
「步兵補上來!」萊昂大人的聲音從面前傳了過來。
哈爾跟著托德往旁邊靠攏。站定以後,他回頭一看才發覺自己早就不在原來的位置了,芬恩不見了,什長也不見了,前後站著的這些人他一個都不認識。
哈爾把木盾重新架起來,左肩酸的厲害,稍微抬高一點整條胳膊就一陣發麻。不遠處還能偶爾看見萊昂大人的金獅頭盔在攢動的人影和馬頭之間閃過,哈爾下意識想往萊昂那邊靠,又被托德按住了肩膀。
「你要去哪?就站在這!」
哈爾不敢亂動了。到了這會兒,他已經徹底分不清東南西北,也分不清自己站在哪一道陣線上,只知道死死盯著托德——托德去哪,他就跟到哪。
一匹沒了騎手的馬從面前嘶鳴著經過,隨後幾個已經下馬的北境士兵走了出來,他們正踩著燒焦的帆布和斷矛朝這邊逼近。
領頭的一個短鬍子北境人衝到眼前,舉盾撞開哈爾刺過去的劍,反手一斧劈向托德。托德側身躲開,扔掉長矛拔出佩劍迎了上去。
哈爾急著想上去幫忙,可兩人貼的太近,根本找不到出劍的空當。只見那北境人用斧柄狠狠砸在了托德的鼻樑上,接著又用圓盾撞在托德胸口。
托德悶哼一聲,仰面倒在泥地里。
哈爾腦子一熱,不管不顧的沖了上去,舉著盾撞向那個北境人,右手長劍從側面胡亂捅了過去。那北境人退了半步,盾面上挨了這一劍,隨即又被旁邊伸過來的兩根長矛逼得連連後退。
「托德!快起來!」
哈爾顧不上看是誰幫了自己,把劍扔到一邊,彎腰去拉地上的托德。老兵正拿手背胡亂抹著流進眼睛裡的鼻血,伸手抓住了哈爾的手腕。
哈爾屈膝用力往上拽,剛把托德拉起半個身子,右肩靠近脖頸的地方突然挨了一下重擊。
他起初還以為是被身後的人撞了一下,偏過頭才發現自己肩頸交界的地方好像插了什麼東西。
渾身的力氣像是從那個口子漏光了。
哈爾鬆開托德的手腕,冰冷的槍尖從他身上抽了出去。溫熱的血順著鎖子甲領口往外涌,他雙膝一軟跪在了地上,隨後整個人向側面倒了下去。
沉重的馬蹄從他面前踏了過去,他看見了騎手的髒靴子。
不知是誰踩到了他的木盾上,他左臂一陣鑽心的疼。他想把胳膊從盾帶里抽出來,卻怎麼也動不了。
托德呢?
哈爾張了張嘴,喉嚨里堵得慌,一股鐵鏽味。他咳了一下,胸口反倒更悶了,感覺氣都吸不進去。
混亂中有一隻手抓住了他的衣領,似乎想把他往旁邊拖。哈爾費力的轉了轉眼珠想看看那是誰,眼前卻只有一截沾滿血和泥的袖口。
慢慢的,那截袖口也模糊成了一團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