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当庭死咬!欺君大罪砸向凉国公府 字数:17594 更新时间:2026-09-11 00:03
第6章 当庭死咬!欺君大罪砸向凉国公府 字数:17594 更新时间:2026-09-11 00:03
大离王朝,太安城,紫宸宫。
作为大离史上第一位毫无建树的皇帝,景元帝无论是心智还是手腕,都是那么回事。
偌大的紫宸宫,国之丞相阮有仙必巨鹿,垂头手握笏板,一声都不敢吭。
景元帝手中正阅的密折,是丞相阮有仙必巨鹿带来的。
可当景元帝翻开密折时,丞相阮有仙必巨鹿就后悔了。
短短几行字,景元帝是看了又看,可她脸上的表情,却丰富极了。
景元帝登基不久,可她的脾气,丞相阮有仙必巨鹿自认还算摸得清。
可今个儿,这是怎么了?
啪——!
正当阮有仙必巨鹿揣测圣意的时候,景元帝猛地将密折扣在御案上,吓得丞相阮有仙必巨鹿一激灵。
“阮有仙必相,此人现在何处?”景元帝冷冷地说道。
丞相阮有仙必巨鹿俯身,“回禀陛下,此子被押于京兆府监牢。”
景元帝猛地起身,“快带朕去见他。”
“这......”
“怎么?阮有仙必相有难处?”
景元帝脸色骤冷,龙气肆意,压得阮有仙必巨鹿有些喘不过气。
“微臣不敢!”阮有仙必巨鹿回应,“只是,陛下着鳯袍前往京兆府,未免有些不妥。”
“爱卿此言有理。”
说罢,景元帝唤来贴身宫女,在寝宫换了一身素色锦衣后,随着丞相阮有仙必巨鹿,前往京兆府监牢。
“这菜也忒难吃了......”
“这酒也忒难喝了.......”
话虽然是这样说的,可李玄真吞咽的速度,却快极了。
也难怪,原本是现实世界的‘良心’资本家,享受的都是世界上最顶尖的食材。
可一朝穿越,把他带来这几乎没有任何调味品的世界,味蕾自然是得不到满足。
李玄真为何入狱,只因昨日,皇城连出三道寻人告示:
驱除瘟疫的医者;
修缮河道的技工;
骁勇善战的游侠。
在此三列者,赏金百两,入朝为官,大功者封爵。
而初到此地的李玄真,想都没想,直接把三张告示全都撤下。
然后他因为‘寻衅滋事’被押进了京兆府大狱。
好在怀里有他提前准备的策略,顺便让衙役呈递给京兆府尹。
府尹看了李玄真的策略,说实话,都吓麻了。
赶忙将他的策略上呈,然后一级一级上呈,最终到了丞相阮有仙必巨鹿的手中。
阮有仙必巨鹿仅看了一眼,就立刻将策略合上,沉声说了句‘有伤天和’后,赶忙入宫禀告。
至于李玄真的吃食,是丞相阮有仙必巨鹿特意吩咐的,万万不可怠慢。
已出宫的景元帝,坐在李玄真隔壁的牢房,身边只有贴身护卫。
至于丞相阮有仙必巨鹿,则穿着一身破布衣,像犯人一样被丢进李玄真所在的牢房。
李玄真见此人灰头土脸,赶忙将烧鸡挪到一旁,生怕沾染灰尘吃不了。
“老头,你犯啥事儿了?”
“哎,”阮有仙必巨鹿一脸为难,“得罪了官差。”
“哦,”李玄真点头,然后接着吃烧鸡。
阮有仙必巨鹿蒙了,这人不按套路出牌啊,咋不继续问了?
无奈之下,阮有仙必巨鹿率先破冰,“后生,你犯了啥事儿?”
“我啊,”李玄真双眼一转,“我没犯事,我是来此体验生活的。”
阮有仙必巨鹿,“......”
吃饱喝足后,李玄真靠在斑驳的墙壁上,凝视着阮有仙必巨鹿。
“看你的面相,不像寻常老翁。”
阮有仙必巨鹿见他主动开口,“哦?后生还懂相面之术?”
李玄真摇头,“不懂。”
阮有仙必巨鹿,“......”
“不过嘛,”李玄真话音一顿,“你看你,面色红润,老而不僵,衣脏而不破,分明就是个富家翁。”
阮有仙必巨鹿叹息一声,“老朽确实略有家资。”
李玄真似乎来了兴致,“说一说,因为啥就进来的?”
“老朽本是祥乐县的商贾,因南柳河泛滥,洪水成灾,县令命我等商贾捐款......”
“你有钱,捐一些又如何。”李玄真打断他。
“可那狗县令却让老朽捐出所有家资,捐款乃善事,岂能如此蛮不讲理。”
“花钱消灾,总比没命强,”李玄真嗤笑,“你看看你现在,人要死了,钱没花了,有啥用。”
“都是身外之物,何必在意。”
李玄真说的话,在理。
可他接下来的话,却气得这位养气功夫极高的丞相大人,面红耳赤。
“得,这回好了,等你死后,一大家子人,还不一定咋回事呢。”
“你有钱,肯定也有小妾,到那时,小妾各奔东西,花着你的钱,养着别的汉。”
“没儿子的还好。”
“有儿子的可就惨喽,小白脸花你钱打你儿子,啧啧啧......”
就连隔壁房间的景元帝,都快听不下去了,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这人,说话忒损。
可李玄真却话锋一转,“仅因如此,还不至于将你下狱,肯定有别的事!”
阮有仙必巨鹿心里‘咯噔’一下,心想‘这小子还真不好糊弄’。
简单思略后,阮有仙必巨鹿决定将大离王朝现如今面对的困局,换一种方式说出来。
“洪水事小,无非就是安顿灾民而已。”
“可洪水冲毁了田地,又逢瘟疫,实为大灾!”
“瘟疫蔓延之快,百姓手中又无余粮,短短月余,南柳河两岸便已饿殍遍野。”
“而我等商贾负责采购药材,可谁知,那些药材竟然无法驱散瘟疫。”
“再加上朝廷的赈灾粮款迟迟不来,我等商贾,才成了此次大灾的罪人。”
李玄真却嗤笑一声,“我还以为你犯了啥大事,如今的牢狱之灾,只能怪你们不懂变通。”
阮有仙必巨鹿闻言精神一震,他知道,关键的来了。
“敢问后生,可有破解之法?”
李玄真用鸡骨头在地面上画着,“你看,这是南柳河,上游位于大离,而下游却在东楚。”
李玄真虽然画得抽象,可对大离舆图了如指掌的阮有仙必巨鹿,自然能分辨出来。
“如今大离与东楚虽无大战,可小摩擦不断。”
“以我来看,不出五年,大离与东楚必有一战。”
“我之方法,可射三雕。”
“如今难民颇多,无论大离派发多少赈灾粮款,都远远不够,不如以工代赈,朝廷下派工匠与木材,教难民制作简易的小木船,凡参加做工的难民,按人头发放每日粮饷,且一人做工,可养全家,此乃一雕。”
“派人把下游的拦河堤挖开,把染上瘟疫而死的尸体裹上棉被后放入小船,并全部丢入南柳河,如此一来,河水能带走染病的尸体,南柳河两岸将不再受瘟疫侵害,此为二雕。”
“经过阳光暴晒后,那发酵的一具具尸体,就是武器,小船顺流而下,直入东楚国境,定会有人想要看一看船上装的是什么,到那时......”
这短短的几句话,听得阮有仙必巨鹿心惊肉跳,嘴角狂抽。
李玄真的‘一箭三雕’就连隔壁牢房的景元帝帝,听得都是一阵心惊肉跳。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两间牢房,皆陷入一片死寂。
隔壁牢房中,景元帝帝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竟忘了放下。
那双桃花水润的凤眸中,惊涛翻涌,握着杯壁的指节,隐隐泛白。
好狠的计策!
好毒的手段!
用瘟疫为刃,借流水为媒,不仅要解眼前困局,更要直捣东楚腹地。
此计若成,东楚境内必定尸横遍野,数年难以恢复元气。
她身侧的彩夏,更是屏住了呼吸,额角渗出细密汗珠。
他曾随叔父征战过沙场,见过尸山血海,却从未听过如此......
灭绝人性的谋略。
景元帝帝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心底竟生出几分庆幸。
幸好。
幸好此人是在大离的牢狱中。
若让这等人物流落他国......
她不敢深想,压低声音对彩夏道:“此人,务必护其周全。”
彩夏抱拳领命,声音低沉,“末将遵旨。”
景元帝帝轻抿一口已微凉的茶,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凝神细听隔壁动静。
“荒谬!”
阮有仙必巨鹿猛地站起,花白的胡子都在颤抖,“此计有伤天和!若真如此,我大离与蛮夷何异?必遭天下人唾弃!”
李玄真不以为然地撇嘴,“老头,大离与东楚疆土相接,摩擦不断,依我看,五年之内,必有一场灭国之战。”
“你!”阮有仙必巨鹿气结。
隔壁的景元帝帝心头一跳,握着茶盏的手又紧了几分。
“别这么瞪着我,”李玄真懒洋洋地靠在墙上,“大离立国五百年,与东楚大小战役上百场,胜负各半。”
“冀州之地,三国鼎立,下唐日渐式微......”
说到这儿,他忽然坐直身子,目光锐利似刀,“天下大势,分久必合。”
“这九州天下,终究要一统的。”
“至于谁能成为那个一统天下的人嘛......”
话到关键处,他偏偏住了口,抱着胳膊,老神在在地闭上了眼。
阮有仙必巨鹿正听到紧要处,见他突然停下,急得眉头紧锁,“小子,你为何不说了?”
“累了,饿了,没力气说了。”李玄真眼皮都懒得抬。
阮有仙必巨鹿看着桌上那盘只剩骨头的烧鸡,一时语塞。
这小子,分明是睁眼说瞎话。
几息之后,这位位极人臣的老丞相竟挤出一丝笑意,温声劝道:“小友,再说说如何?老夫对这些最是感兴趣。”
李玄真掀开眼皮,白了他一眼:“我跟你一个囚犯说这些做什么?”
阮有仙必巨鹿被噎得说不出话,老脸憋得通红。
见他这般模样,李玄真忽然凑上前,脸上挂着狡黠的笑,“怎么?真想听?”
阮有仙必巨鹿连忙点头。
李玄真却不言语,只伸出手掌,在他面前晃了晃。
“这是何意?”
“给钱啊!”李玄真理直气壮,“天下哪有白听的道理?实话告诉你,从前找我出主意的人,都得先表示表示。”
阮有仙必巨鹿怔住,万万没想到,这小子竟然在这等着他。
“老夫......身上并无银钱。”
李玄真冷哼一声,转身坐回草堆,闭目养神。
这变脸的速度,让阮有仙必巨鹿目瞪口呆。
隔壁的景元帝帝忍不住扶额,忽然觉得方才那道口谕下的有些草率......
这等无赖,死了也罢!
“且慢!”
阮有仙必巨鹿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
那玉通体血红,在昏暗牢房中泛着温润光泽,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此乃下唐血玉,百年难得一遇的珍品,若小友肯畅所欲言,这玉便是你的了。”
出乎意料,李玄真只是懒懒一瞥,毫无心动之色。
阮有仙必巨鹿不解,“如此宝玉,还入不得你的眼?”
“非也非也,”李玄真打了个哈欠,“正因它是稀世珍品,我才不敢要。”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我一介平民,若将此物带出去,怕是活不过明日。”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不屑,“再说,这玩意儿能当饭吃?”
“能换住处?”
“能娶媳妇?”
“既然无用,在我眼里,与路边石子无异。”
阮有仙必巨鹿一时语塞。
这血玉乃先帝御赐,他珍藏多年,今日竟被人说成一文不值?
不料李玄真话锋一转,一把将血玉夺过,“不过嘛,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说几句,这玉我先保管,日后你拿真金白银来赎。”
不等阮有仙必巨鹿反应,他已捡起地上的鸡骨,在地上画了起来:
“天下大势,自大虞覆灭,九州分裂已八百年。”
“冀州三国,下唐日薄西山,唯有东楚才是心腹大患。”
“大离虽地大物博,兵多将广,但东楚民风彪悍,单兵战力更胜一筹。”
“倘若两军对垒,大离并不占优。”
阮有仙必巨鹿忍不住追问,“那我大离优势何在?”
“在于国力。”
李玄真的鸡骨在泥地上划出一道长线,“国战比拼的不是一时勇武,而是后勤、粮草、国库。”
“大离要做的,是扬长避短。”
他的眼中闪着精光,“下唐虽弱,却产良马。”
“大离可用金银、粮草、布帛换取战马,便是用城池交换,也未尝不可。”
“荒唐!”阮有仙必巨鹿勃然变色,“国土乃先帝心血,岂容轻易予人!”
隔壁的景元帝帝微微蹙眉,显然对老丞相的打断很是不满。
“急什么?”李玄真不慌不忙,“我说的是‘借’,又不是真给。”
“待兵强马壮之日,兵临城下,把自己的东西拿回来,能叫抢吗?”
阮有仙必巨鹿嘴角抽搐,彻底无言。
这小子不仅谋略狠毒,脸皮之厚更是世间罕见。
李玄真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方才这些,不过是开胃小菜。”
阮有仙必巨鹿精神一振,他知道,真正的重头戏,即将开场。
只见李玄真在地面上划出两个箭头!
略小的那枚,直指下唐国境。
较大的那枚,抵在东楚的边境线上。
阮有仙必巨鹿心惊,因为他知道,李玄真接下来,可能要说重磅消息。
“到时候,无论下唐是否愿意归还大离城邑,大离兵马,都必须进入下唐。”
“下唐国弱,错在国君。”
“而下唐国境,却与鲁州、晋州相连。”
“只有打通这里,大离才能更进一步。”
说完,李玄真在下唐的国土上,打了一个大大的‘叉’。
阮有仙必巨鹿倒吸一口凉气。
如果按照李玄真的描述,下唐灭国之日,不远了。
“等吞并下唐后,下一个目标就是东楚。”
阮有仙必巨鹿不解,“为何不先攻东楚?”
“刚才不是说了吗,先打弱小的,这样才会把大离的损失降低到最小。”李玄真白了他一眼,继续说道:“再说了,大离与东楚,要胜在国力,而非兵力。”
“一味强攻,只能落得个两败俱伤的下场。”
“到时候,其他州的国,岂会放过大离!”
隔壁牢房里,景元帝帝一直举着茶杯,面色阴晴不定。
她的内心,早已‘嘭嘭’狂跳。
李玄真的每一句话,都深深地印在她的心头上。
“大离对东楚,要围而不攻。”
“此话怎讲?”阮有仙必巨鹿追问。
“只有吞并下唐后,才是发兵伐东楚的最佳时机。”
“那是大离拥有两国之境,无论是粮草还是资源,都远胜东楚。”
“只要把关隘打造成坚不可摧的要塞,大离便已处于不败之地。”
“再说了,谁说过战场就一定在陆地上。”
听到这儿,阮有仙必巨鹿忽然想到南柳河。
这条上游在大离下游在东楚,贯穿两国的河流。
李玄真点头,“这才是战略核心所在。”
“可是......”阮有仙必巨鹿的嘴张了半天嘴。
“我知道,”李玄真摊手,“你关心的是,大离百姓当如何,可对?”
阮有仙必巨鹿点头。
“老头啊,”李玄真凝视着他,“若是以一城百姓,换东楚国境,你当如何?”
阮有仙必巨鹿心头巨震!
李玄真的问题,阮有仙必巨鹿不敢回答,更不敢去想!
因为这已经不是他能考虑的问题!
反倒是隔壁的景元帝帝,似乎已在心中做好了决定。
“哈!”
瞧见阮有仙必巨鹿的脸色难看得像吃了苍蝇一样,李玄真‘噗嗤’笑出声,“逗你呐!”
“这种僭越之事,并不适合你我来决定。”
“这条南柳河,有大用,却不是那种大用。”
说到这儿,李玄真在代表南柳河的线条上,画了很多很多条小船。
“如果是我的话,我会训练出一支特别的队伍,专门练习水战。”
“自古以来,九州间各国战争,皆在陆地上,而水战,却被忽略了。”
“设想,东楚在与大离对垒的时候,忽然有一支破坏力极强的敌国骑兵,出现在境内,东楚会作何感想?”
“这支骑兵以战养战,从南柳河下游凭空出现,直插东楚都城!
“骑兵无须恋战,但所过之处,必须造成极大的破坏,尤其是对门阀世家,甚至屠戮!”
“如此一来,庙堂之上,那些享厚禄的重臣,会作何感想?”
“坊间又会出现怎样的流言?”
“到那时,与大离对垒的东楚,又该如何!”
阮有仙必巨鹿已经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李玄真看似随意一说,实则已分析出东楚的死门所在。
此乃惊世之谋!
毒谋,亦是谋!
隔壁牢房的景元帝帝,竭力控制着自己的小心脏。
似乎觉得阮有仙必巨鹿的震惊不够大,李玄真打算给他来记猛药,“等到那时,整个冀州,唯有大离。”
“到时候,逐鹿天下,大离亦有资格。”
“不过嘛......”李玄真淡淡一笑,没有继续说下去。
却勾起了阮有仙必巨鹿的兴致,赶忙追问道:“不过什么?”
“算了,不与你说了。”李玄真伸着懒腰。
该说不说,这小子吊人胃口的功夫,亦是不弱啊。
阮有仙必巨鹿只觉得心里直痒痒。
就连隔壁的景元帝帝,也有股说不出来的难受,
“你就别卖关子了,”阮有仙必巨鹿很无奈,“快说。”
“您来,真想听?”
阮有仙必巨鹿点头。
“确定想听?”
阮有仙必巨鹿点头。
“真的真的想听?”
阮有仙必巨鹿,“......”
隔壁牢房的景元帝帝恨不得把手中的茶杯摔碎,却又怕这边的动静大了,引起李玄真的警觉,只能把这股火强压在心底。
“老头,我接下来的话若是说了,你恐怕活不了啊。”
“无妨,”阮有仙必巨鹿轻捋胡须,“反正老夫也是将死之人,倒不如死前听个痛快。”
“好!”李玄真对着他竖起大拇指,“您老可要听好。”
“待大离统一冀州后,便有了逐鹿天下的资格。”
“如今天下,九州分崩离析,虽群雄并起,而在我看来,各国君主,实则都是自私自利的小人罢了。”
阮有仙必巨鹿却是后悔了,他恨不得马上捂住李玄真的嘴!
隔墙有耳啊!
却为时已晚!
可李玄真的嘴,就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滔滔不绝啊。
“在我看来,各国君主就是阻碍天下统一的罪人!”
阮有仙必巨鹿心想完了,该来的,迟早要来。
“诸侯割据,其罪有四!”
“各国之间的战争频繁,给门阀世家带来财富,却给百姓带来了巨大的灾难,征战连年民不聊生,甚至有的地方十室九空,此乃一罪。”
“浩瀚天下,并非只有九州诸侯,九州之外,亦有蛮夷,而诸侯会因为内部纷争而无法应对外来的威胁,此乃二罪。”
“州地不同,语言、文字、单位皆不相同,人与人的交流有障碍,好的文化无法传播发展,此乃三罪。”
“诸侯割据,会导致科技停滞不前,而科技发展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此乃四罪。”
李玄真邪魅一笑,“可要想一统天下,就看大离景元帝,魄力如何喽。”
“是打算当一位侥幸登基的景元帝?”
“还是成为天下一统的千古帝王?”
李玄真喃喃着,更是像说给他自己听的。
只不过,隔墙有耳啊!
阮有仙必巨鹿已经彻底放弃抵抗了,累了,毁灭吧。
隔壁的景元帝帝,面色却异常的平静。
阮有仙必巨鹿是真的不敢再听下去了。
涉及帝王,岂敢乱言!
可乱听,也是罪。
“老头,你可知,天下一统,是何等功劳?”
阮有仙必巨鹿摇头,他内心是拒绝的,如果可以的话,他恨不得立刻离开这该死的京兆府大牢。
李玄真这人,不仅对帝王毫无敬畏之心,还心怀毒国之谋。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啊!
“我一猜你就不知道,”李玄真坏笑一声,“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你,天下一统,才是惊世之功。”
“你想啊,如果有一天,大离景元帝一统天下,书同文,车同轨,安定海内,万国来朝,那会是何等风光!”
“到那时,小小的大离算什么,女人当皇帝又算什么,都是史官笔下的添彩之词而已。”
“只可惜啊......”
李玄真叹息一声,不再言语。
可就是这声叹息,给丞相阮有仙必巨鹿吓坏了,赶忙追问,“可惜什么?”
“一统天下的帝王,手上肯定会沾染无数鲜血。”
“每一场战争,对前线的将士来说,是一部巨大的绞肉机,会带走无数鲜活的生命。”
“我是怕景元帝优柔寡断,怕景元帝在意自己的名声,怕后世之人的口诛笔伐。”
李玄真猛地看向阮有仙必巨鹿,话锋一转,“喂,老头,你知道如何才算是一个合格的帝王?”
阮有仙必巨鹿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恨不得把脸转过去,恨不得把耳朵堵上。
这小子话锋转变得也太快了,他分明是在玩‘九族消消乐’的刺激游戏啊。
“勤于政务,减轻赋税徭役,避免奢侈浪费。”
“通过科举制度选拔人才,用人唯贤。”
“设立谏官制,虚心听取不同意见,以纠正决策上的失误,明辨忠言。”
“选拔能力与德行兼备的官员,避免裙带关系干扰政局。”
“推行土地改革,兴修水利,促进贸易,提高百姓生活水平与国家财力。”
“巩固边疆,抵御外敌入侵,中兴之举。”
“建立纪律严明的军队,平衡国防与扩张。”
“完善法律体系,严惩贪腐,保障百姓公平,稳定民生。”
“以上,才是合格帝王应该做的,缺一不可。”
阮有仙必巨鹿说不出话来,可隔壁牢房的景元帝帝,心头犹如掀起了惊涛骇浪一般。
李玄真与阮有仙必巨鹿的闲谈,竟然解决了大离王朝多年的困局。
冀州三国,大离看似最强,实则内部最为腐败。
庙堂高官,皆与他国重臣或世家有来往。
景元帝帝登基不易,可执掌大离后才发现,偌大的大离满是蛀虫。
就拿南柳河的洪灾来说,景元帝帝颁布的旨意,下面的官员执行起来大打折扣,赈灾的粮款层层盘剥,等发放到灾民手里的时候,十不存一。
景元帝帝虽然心狠,可她总不能把下面的人全杀了吧,若是如此,谁还敢为朝廷办差!
再说了,下面的人还指着赈灾粮款丰富自己家的库存呐,若是真的追查下去,定是官官相护。
到那时,没准儿真的会把那些毫不相干又没有背景的商贾推出来挡刀。
至于那些依附势力的真正蛀虫,仍是相安无事。
苦的,还是百姓。
景元帝帝悄声对彩夏说了一句。
彩夏领命,来到李玄真的牢房外,问道:“本将问你,赈灾之事,当如何解决?”
李玄真仰头看他,“你谁啊?”
这人真奇怪,能在大牢里随便行走,还不穿官服。
阮有仙必巨鹿轻咳一声,“这位是御前统领,彩夏将军。”
御前,统领?
景元帝身边的近臣啊!
等会儿!
老头是怎么认识他的?
李玄真眉头紧锁,凝视着老头,“你不是祥乐县的商贾!你到底是谁?”
阮有仙必巨鹿长出一口气,“本官,乃大离丞相。”
我擦嘞!
李玄真瞪圆了眼!
他虽然没见过这位丞相,可丞相的名声,他是早有耳闻啊!
丞相阮有仙必巨鹿,三朝元老,大离重臣!
乖乖!
老东西,跟我玩cosplay呢是吧!
李玄真后悔了,也大意了,没有闪......
方才说的那番话,若是被这位丞相大人尽数告知景元帝,那后果......
等会儿!
不对!
堂堂丞相大人,为何会来这小小的京兆府大狱,又为何会乔装来接近自己?
难道!
短短的几息,李玄真便捋清了来龙去脉。
这两位,一定是奉景元帝旨意,前来接近自己。
而呈上去的良策,想必景元帝已经翻阅。
想到这儿,李玄真心胸豁然开朗。
“我凭啥告诉你?”
彩夏,“???”
阮有仙必巨鹿,“......”
刚才不是说得好好的嘛,怎么突然间又变成了一张流氓脸!
阮有仙必巨鹿无奈叹息,“后生,你就别难为黄将军了,他身无分文。”
“呃,突然好饿好困好累......”
隔壁牢房的景元帝帝,眉头一挑,脸色上挂满愠怒。
“后生,本官许你白银十锭,但说无妨。”
“此话当真?”
阮有仙必巨鹿捋着花白的胡须,“本官说话算数。”
“好!”
一听说有钱拿,李玄真又来了兴致,“其实吧,这事儿,好办。”
“你看啊,赈灾粮款层层盘剥,根本不是稀奇事儿。”
“往年灾时,诸如此类之事常有,历代先帝也摘过很多贪墨之人的脑袋,可结果如何,还不是杀之不尽,斩之不绝。”
“在我看来,杀贪官,不是解决事情的根本办法。”
“那你有何良策?”阮有仙必巨鹿追问。
“刚才都告诉你了,以工代赈,造木船啊......”
“万万不可!”阮有仙必巨鹿赶忙打断他的话,“现在不是大离发动战争的好时机。”
李玄真撇嘴,“那你说咋办?”
阮有仙必巨鹿,“......”
丞相大人心想,要是有好办法还会来问你?早把你小子的脑袋摘了,不为别的,只为解气。
“其实吧,”李玄真双眼一转,“我还有个好办法。”
“官员层层盘剥是为何,肯定是为了中饱私囊啊。”
“这就说明,大离的俸禄微薄,不足以支撑官吏的开销。”
“可现在又逢灾情,国库也没有多余的银子赏给他们。”
“倒不如迁移灾民。”
阮有仙必巨鹿摇头,“也不可,迁移灾民如过境蝗虫,会影响安定的百姓。”
李玄真无语。
接连两策,都被‘恢复身份’的阮有仙必丞相给否了。
如此一来,他只能使出看家本领了!
李玄真思索片刻,缓缓说道:“与其发放赈灾粮款,不如设立粥棚。”
“粥棚?”阮有仙必巨鹿第一次听说这个词,“何意?”
“就是以朝廷的名义,设立能让灾民填饱肚子的地方。”
“以往大离赈灾,都是将粮款直接发放到灾民手里。”
“除了盘剥的官员,还有抬高米价的商贾,从中获利。”
“原本能买一石粟米的银子,则会成倍增长,仍有许多灾民吃不上饭。”
阮有仙必巨鹿捋着花白胡须点头。
隔壁牢房的景元帝帝点头。
这的确是被忽略的问题。
“当然,建设粥棚的费用不能全由朝廷来出。”
阮有仙必巨鹿忽然注意到,这小子,正一脸坏笑地看着自己。
“丞相大人。”
说实话,当丞相大人被那双灼灼慧眼盯着的时候,不知为何,心底发毛。
李玄真继续说道:“如果费用全部由朝廷承担的话,商贾仍是会从中获利。”
“方法有三。”
“其一、组织灾民参与修堤、修路、建设粥棚,以工代赈,凡参与者,皆可携家眷入粥棚。”
“其二、凡参与建设者,待灾后,减免三年赋税,免除五年徭役。”
“其三、煮粥之粮,由商贾进购,朝廷出资,但要平价,而且这赈灾粮还有说法,不能全是粟米,要三分之一粟米,三分之二是麸糠。”
“麸糠?”牢房外的彩夏,眉头一挑。
阮有仙必巨鹿面色一沉,“麸糠是给牲口吃的,怎可与粟米同煮!”
李玄真嗤笑,“将死之人,还算人否!”
“你!”
“放肆!”
阮有仙必巨鹿气得脸色涨红。
牢房外的彩夏,都要把刀抽出来了。
反倒是隔壁牢房的景元帝帝,紧皱的眉头,逐渐舒展。
“麸糠,那是好东西!”
李玄真冷目瞥着二人,“敢问丞相大人,黄统领,您二位,是否曾去过赈灾现场?”
李玄真的反问,让二人措手不及。
几息后,阮有仙必巨鹿和彩夏纷纷摇头。
“一斤粟米可换三斤麸糠,原本能救活一人的粮食,变换之后可救三人。”
“灾民还算人吗?”
“两位大人,行将饿死之人,已不是人!”
“是畜生!”
“只要能活着,还什么麸糠,那是好东西!”
“草根,树皮,泥土,皆可入腹!”
“当然,我也没去过赈灾现场。”
阮有仙必巨鹿,“......”
彩夏,“......”
“你我虽未去过,可书有记载,看得我心发凉。”
“千里平原,草无根,树无皮,饿殍遍野,易子而食啊。”
“两位大人,不管你们愿不愿意相信,不管朝廷发下来多少赈灾粮款,都远远不够。”
“若不懂变通,南柳河两岸将不是灾民,而是累累白骨。”
李玄真的话,让阮有仙必巨鹿和彩夏沉默。
也让隔壁牢房的景元帝帝沉默。
尽管不愿相信,可李玄真说的,是事实。
就连赈灾的官吏,其内心也是默认的,否则,便不会有贪墨之说。
抢夺他人手里的东西,或许心有罪恶。
可抢夺畜生的东西,有何罪恶可言!
阮有仙必巨鹿沉默许久,方才吐出一口浊气,“你之方法,可行,乃良策。”
李玄真双手背在脑后,“当然。”
这时,有衙役走来,打开牢门后,朝着阮有仙必巨鹿拱手抱拳。
阮有仙必巨鹿拍了拍身上的泥尘,大步走出牢房。
这回轮到李玄真懵了,“老头,你干啥去?”
“我,”阮有仙必巨鹿嘴角上扬,“当然是回府。”
“嗯?那我呢?”
“你,”阮有仙必巨鹿淡淡一笑,“委屈你暂住几日。”
李玄真,“......”
隔壁牢房的景元帝帝,早已先行离开。
阮有仙必巨鹿吩咐衙役‘好生照顾’后,就离开了。
李玄真很无语啊。
这叫什么事儿啊!
可彩夏却走进牢房,关上牢门后,坐在李玄真对面,闭目养神。
说实话,彩夏身上的杀气太重,李玄真不适应。
可人家是御前侍卫统领,而他只是个平民百姓,两者身份相差过于悬殊。
“黄,统领?”
“唤我彩夏即可。”
彩夏靠着墙,闭着眼,环抱长剑。
好一副高手气质。
李玄真搓着下巴,喃喃着,“景元帝把你留在这里,就说明我的处境,不是很好,难道......”
“有人要害我?”
彩夏不语。
“可我没有得罪什么人,谁会害我?”
彩夏不语。
“或者是我在某些时刻,非直接性地得罪了我得罪不起的人?”
彩夏不语。
李玄真,“......”
得,走了个心机老东西,来了个闷葫芦瓶。
李玄真躺在干稻草堆上,在心中感谢那辆失控又超速的泥头车,送出的这份‘跨越时空’的馈赠。
感谢那位司机的八辈祖宗!
他复盘着与阮有仙必巨鹿谈话的过程。
半个时辰后,他确定,无论是自己还是原主,从未得罪过人。
可李玄真也想明白了,之前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
李玄真是现代人,而原主学识浅薄,认识小篆,但不会写。
他呈给衙役的那份策略,是由他人代写。
也就是说,这份策略,会在日后的某一天,得罪某些人,或利益团体。
因为他的那份策略上,写的是治国之道。
大离王朝局势复杂,豪门氏族纵横交错。
可这些豪门氏族的目的始终只有一个——延续。
纵观五千年历史,王朝更替,可那些豪门氏族却始终屹立不倒。
换种方式来说,王朝的覆灭,里面其实有豪门氏族的推波助澜。
他们讲究的是利益,而非其他。
想到这儿,李玄真的想法就通透了。
如今大离王朝,最大的豪门氏族无非就是那几家。
官员任用,大部分是由豪门氏族推举。
而他的策略,恰好是动了豪门氏族的蛋糕。
李玄真嘴角挂着阴冷弧度,“你们不来招惹小爷,咱们相安无事。”
“若是胆敢招惹小爷,就是送死,到时候可就怪不得小爷喽。”
“吾有良计,可让尔等百年基业,灰飞烟灭。”
“桀桀桀~”
彩夏睁开眼,满眼不解,这傻小子在那怪笑什么呐?
见他睁开眼后,李玄真赶忙爬到他身边,然后以一种让彩夏难受的眼神,看着他。
可李玄真的下一句话,却让彩夏无语至极。
“黄统领,你去过青楼吗?那里的姑娘如何?水灵不?”
李玄真那句关于‘青楼’的问话落下后,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
彩夏的眉头蹙紧,握着佩剑的手,微微用力。
他并非未经世事的少年,可两个男子,尤其在这等境地下谈论风月,实在有违他的处世之道。
然而,李玄真那双眼睛,太过锐利,让他避无可避。
“本将军职责在身,从不去那等场所。”
彩夏沉声回应,试图以威严掩盖那一丝不自在。
反倒是李玄真,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身体前倾,压低声音,脸上挂着戏谑,“黄统领,你该不会......”
“真没去过吧?”
“还是说,嘿嘿......”
他故意拉长语调,目光在彩夏僵硬的脸庞上逡巡。
“放肆!”彩夏低喝,手已按上刀柄,杀气一闪而逝。
景元帝的嘱托在他脑中回响,他强压下想要将这口无遮拦的小子揪出来教训一顿的冲动,只是重重冷‘哼’一声,闭上双眼,不再理会他。
可彩夏的心底,却难免腹诽:此子心思诡谲,言行无状,真不知陛下看中他哪一点。
见彩夏好似老僧入定,李玄真也觉得无趣,耸耸肩,退回草堆,靠墙而坐。
他摩挲着下巴,借着昏暗的光线,打量对面这位御前统领。
李玄真是有历史积累的,而且,处于当下这个时代的达官贵人,出入风月场所,应是常态,甚至是一种社交。
像彩夏这般反应,要么是定力超群,要么就是......
另有隐情?
或者,大离王朝的风气,与他所知略的有不同?
思绪飘散间,一股倦意袭来。
连日的颠沛流离、牢狱之困,加上与阮有仙必巨鹿那场耗费心神的讲解,让李玄真的精神疲惫不堪。
月光如霜,静静透过高窗的铁栏洒落,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李玄真打了个哈欠,身子一歪,竟就这般靠着冰冷的墙壁沉沉睡去,不一会儿便发出均匀的鼾声。
直到这时,彩夏才缓缓睁开眼,目光复杂地落在李玄真身上。
卸去了清醒时的狡黠与张扬,此刻的李玄真,面容平静,甚至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稚气,肤白唇红,眉眼清秀。
若非身陷囹圄,倒像是个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
可就是这样一个看似无害的年轻人,却能轻描淡写地献出‘瘟疫伐国’、‘以工代赈’这种足以搅动天下风云的计策。
他脑子里究竟装着什么?
他的心,是红还是黑?
可看了半天,彩夏竟完全看不透他。
陛下要他护此人周全,恐怕不仅仅是因为其才!
鼾声在寂静的牢狱中格外清晰。
彩夏握紧了剑柄,扫视着黑暗中每一个角落。
他不敢有丝毫懈怠,景元帝的命令重于泰山。
今夜,注定又是一个不眠的守护之夜。
翌日,黎明破晓。
王城之内,紫宸殿气势恢宏。
殿顶悬着一口巨大的金黄铜钟,却无人知其具体用途。
文武百官身着朝服,鱼贯而入。
丞相阮有仙必巨鹿步履沉稳,走在最前,其后是威仪赫赫的上将军黄哉。
三公九卿,各部要员,依品阶列队,鸦雀无声,唯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轻微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
高台龙椅之上,景元帝帝一袭玄黑鳯袍,金线绣成的鳯翼栩栩如生。
景元帝面如平湖,带着帝王威严的目光扫过殿下每一位臣子。
登基三载,景元帝早已学会将真实情绪深藏于平静的表象之下。
老太监见时机已到,上前一步,尖细的嗓音划破寂静:“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短暂的停顿后,御史大夫张道恒手持玉笏,快步出列,躬身道:“启禀陛下,臣有本奏!”
“讲。”
景元帝帝的声音清冷,不带丝毫波澜。
“陛下!南柳河汛情告急,洪水肆虐,淹没良田村庄无数,更兼瘟疫横行,百姓死伤惨重,流离失所者甚众!”
“臣恳请陛下,速速拨发赈灾粮款,救万民于水火,解倒悬之危啊!”
张道恒的语气悲怆,面露悲痛之色。
治粟内史立刻出列附和,“张大人所言极是!国库虽不充盈,然救灾如救火,请陛下即刻下旨,拨付钱粮!”
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两位重臣的奏请,瞬间引来了涟漪。
接下来,众多官员纷纷出列,言辞恳切,无一例外都是请求朝廷发放赈灾粮款。
他们引经据典,陈述利害,情绪激昂,似乎只要钱粮到位,一切问题便可迎刃而解。
景元帝帝静静听着,面容依旧平静,可心底却泛起一丝冰冷的悲凉。
这些冠冕堂皇的奏对,空洞无物,除了要钱要粮,竟无一人提出任何切实可行的救灾方略,无人去想如何根治水患,如何防控瘟疫,如何安置流民。
这满殿朱紫,食君之禄,关键时刻,竟无一人能拿出堪比昨日狱中那少年所献之策!
那个吃着烧鸡、满嘴‘毒计’的家伙,其见识竟远超这满朝文武!
很快,请求变成了争吵。
派发赈灾粮款是块肥肉,谁都想分一杯羹,或是安排自己人负责,从中牟利。
张道恒一党与少府韩墨轩一派的官员争得面红耳赤,互相攻讦,眼看言辞越来越激烈,几乎要卷袖动手,全然忘了此处乃是庄严肃穆的紫宸殿。
啪——!
一声黄厉刺耳的音爆骤然响起,如同惊雷炸裂!
景元帝身后的老太监奋力甩动手中长鞭,厉声高喝:“肃静!”
争吵声戛然而止。
众臣这才惊觉失仪,慌忙整理衣冠,垂首站好。
紫宸殿内,落针可闻。
景元帝帝冷冽的目光缓缓扫过众臣,冷声道“诸位爱卿,除了请求朕拨发钱粮,对于赈灾本身,可还有何良策?”
良策?
百官闻言,皆是一愣,面面相觑。
刚才不是已经奏对过了吗?
灾情如此,除了拨钱拨粮,还能有何良策?
陛下今日......
似乎与往常不同。
以往此类事务,多是百官提出方案,陛下斟酌采纳便可,今日为何一再追问‘良策’?
站在前方的上将军黄哉,眼角余光隐晦地瞥了一眼身旁不动声色的阮有仙必巨鹿,心中暗道,“这老狐狸,今日未免太过安静。”
而太尉卫西亭,则半眯着眼,目光在阮有仙必巨鹿和黄哉之间转了转,见景元帝并未点名问他,便乐得清闲,继续眼观鼻,鼻观心,神游物外,心中甚至开始默哼起不知从哪家青楼听来的俗曲小调。
就在这时,景元帝帝清冷的声音响起,清晰地传入每一位朝臣耳中,“既然众爱卿暂无良策,那么,朕,有一策。”
朕有一策?
这四个字如同巨石投入深潭,在百官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陛下竟要亲自提出解决之策?
这可是前所未有之事!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于龙椅之上。
站在文官之首的阮有仙必巨鹿,眼皮微微一动。
他心知肚明,陛下要说的,定然是源自昨日牢中李玄真的那番言论。
可‘以工代赈’不过是个粗略的框架,其中细节漏洞不少,实施起来困难重重。
难道,陛下在一夜之间,就已将其完善补全,形成可执行之策?
若真如此,这位年轻景元帝的心智与决断,未免太过惊人。
圣心......
当真愈发难测了。
卫西亭和黄哉也同时将目光投向阮有仙必巨鹿,试图从这位老搭档脸上看出些端倪。
三人同朝为官数十载,彼此熟悉。
可今日的阮有仙必巨鹿,沉稳得过分,沉默得诡异,让他们心中都升起一种陌生的感觉。
在一片寂静与期待中,景元帝帝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传朕旨意。”
“即刻起,于南柳河灾区,由朝廷设立官办粥棚。”
“推行‘以工代赈’。”
“招募灾民,参与修筑加固河堤、清理疫区、搭建临时居所等劳作。”
“按日计工,凭工领取口粮。”
“凡参与以工代赈者,其直系家眷,亦可每日至粥棚领取维持生计之粥食。”
“待灾情平息后,所有参与劳役之灾民,减免其家庭两年赋税,并免除三年徭役。”
“粥棚建设、管理及所需粟米,由朝廷统一出资,委托可靠商贾平价采购,各地官吏负责监督发放。”
说到此处,景元帝帝语音微微一顿,目光骤然变得锐利死刀,本就冰冷的话语更带着肃杀之意!
“在此赈灾期间,若有奸人胆敢煽动民意,聚众闹事,意图引发民变者,一经查实,无论首从,立斩不赦!并曝尸三日,以儆效尤!”
整个紫宸殿,陷入了一片死寂。
百官都被这环环相扣、恩威并施的策略震撼了。
这已远远超出了简单放粮的范畴,它将赈济与生产结合,以工代赈,既解决了灾民眼前的生存问题,又利用了劳力进行灾后重建,更以免税免役作为长远安抚,最后以严刑峻法杜绝隐患!
其思虑之周全,手腕之老辣,完全不像是一位深居宫中的年轻景元帝能独自构想出来的!
这绝非临时起意,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完整方略!
短暂的沉默后,太尉卫西亭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压下心中的惊骇,上前一步,高声赞道:“陛下此策,思虑周全,恩威并施,实乃安邦定国之良策,老臣佩服!”
“陛下圣明!”
“彩!”
其余官员回过神儿来,纷纷躬身附和,赞誉之声,此起彼伏。
上将军黄哉亦是心潮澎湃。
他紧握笏板,迈步出列,声若洪钟,“陛下!末将愿亲赴南柳河,督办此次赈灾事宜,必不负陛下所托!”
御史大夫张道恒岂肯让这积累声望的好机会落入他人之手!
只见他立刻抢步上前,“陛下!上将军身系国防重任,不可轻动,督办赈灾,安抚地方,乃是我御史台职责所在,臣愿前往!”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错,隐有火花。
然而,他们几乎同时用眼角的余光,瞥向了至今未曾发言的丞相阮有仙必巨鹿。
这位平日里在朝堂上纵横捭阖的丞相大人,此刻却如同入定老僧,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周遭的一切争论都与他无关。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这老狐狸......
今日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黄哉和卫西亭心中,皆升起巨大的疑问。
这还是那个在朝堂上挥洒自如、一言可定风向的阮有仙必相吗?
尚不完整,还需再议?
景元帝的这句话,就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百官心中漾开层层涟漪。
方才那令人惊艳的良策,难不成竟只是‘设想’?
陛下今日的举动,处处透着反常。
“以往赈灾,皆是朝中重臣亲赴一线,劳苦功高。”
景元帝的冷声再次响起。
“朕,体恤诸位爱卿年事已高,奔波不易,故而此番,欲变换个章程。”
变换?
众臣心中疑窦更深。
景元帝帝嘴角噙着笑意,目光如清风,缓缓道:“朕知,诸位爱卿府上,皆不乏青年俊彦,才华抱负不输父辈。”
“此次南柳河赈灾,便由诸卿举荐家中或门下可堪重任的俊才,如何?”
举荐子弟?
此言一出,满殿寂然。
无人应声,也无人反对。
大臣们互相交换着眼神,试图从同僚脸上读出这突如其来的‘恩典’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深意。
是陛下真的体恤老臣?
还是......
看着殿下这群心思各异的臣子,景元帝帝心中冷笑,面静依旧如平湖。
“看来诸位爱卿需时间斟酌。”
“无妨,赈灾人选,明日再议。”
“退朝吧。”
不再给群臣反应的时间,她起身,玄色鳯袍曳地,转身离去,留下一个清冷的背影。
“退朝~”
老太监的尖嗓带着余音,在空旷的大殿回荡。
紫宸殿外,汉白玉阶上。
“阮有仙必相留步!”
卫西亭声若洪钟,与黄哉一左一右,近乎挟持般,将正要溜走的阮有仙必巨鹿拦在了廊柱旁。
“粗鲁!”阮有仙必巨鹿奋力甩开二人的手,拂了拂衣袖,“二位这是何意?光天化日,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黄哉脸上堆起惯常应对文臣的和气笑容,拱手道:“阮有仙必相莫怪,实在是今日朝会,阮有仙必相沉默是金,让我与太尉心中难安,阮有仙必相可是身体有所不适?”
“哼!”卫西亭就没那么客气了。
他性子刚直,最讨厌这些弯弯绕绕,“阮有仙必相哪里是身体不适,分明是心里有鬼!知道些我等不知的内情,想独善其身,看咱们的笑话!”
阮有仙必巨鹿眼皮一翻,呵呵一笑,“本相什么都不知道,太尉慎言。”
“阮有仙必相,”黄哉姿态放得更低,语气诚挚,“你我三人,同朝为官数十载,历经两朝风雨,辅佐三代大离王。”
“这份情谊,堪比金坚,地久天长。”
“如今陛下心意难测,还望阮有仙必相看在往日情分上,指点迷津啊。”
“啧啧啧,”阮有仙必巨鹿咂摸着嘴,似笑非笑,“黄将军这张嘴,还是这般能说会道,不去鸿胪寺,真是屈才了。”
“这老东西,分明是肚子里没憋好屁!”
卫西亭见他还在打太极,火气上涌,挽起袖子就要上前。
“粗鄙!”阮有仙必巨鹿瞥了他一眼。
黄哉赶紧拦住卫西亭,“太尉大人息怒。”
“阮有仙必相既然不便明言,定是有难处。”
“只是......”
他转向阮有仙必巨鹿,目光灼灼,“阮有仙必相,哪怕只是一句提点,让我二人心中有个底,也好过盲人摸象,行差踏错啊。”
阮有仙必巨鹿看着眼前一文一武两位老友,一个暴躁如雷,一个笑里藏刀,知道今日不吐露一点,是难以脱身了。
他沉吟片刻,压低声音,缓缓道:“既然黄将军话已至此......”
“那老夫便问二位一句......”
他刻意停顿,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才一字一顿道,“方才陛下所言之良策,二位以为,是出自何人之手?”
轰——!
如同惊雷在脑海中炸响!
卫西亭与黄哉面色骤变,瞳孔微缩!
陛下身边,何时有了这等惊世之才?
他们竟全然不知!
“阮有仙必相,你是说,陛下她身边......”黄哉失声,后面的话却不敢再说。
阮有仙必巨鹿立刻抬手打断,恢复那副老神在在的模样,“诶,黄将军,老夫可什么都没说,一切都是二位自己猜的。”
“是是是,在下失言,阮有仙必相勿怪。”黄哉瞬间明白,心中已是翻江倒海,连忙拱手赔罪。
“罢了,朝会既散,老夫便先回府了,年纪大了,精神不济,得回去补个回笼觉。”
阮有仙必巨鹿摆摆手,转身欲走。
卫西亭和黄哉对视一眼,虽得了一句提点,但心中的疑惑不减反增。
然而,就在阮有仙必巨鹿刚迈出几步时,一名身着淡紫色宫装的侍女悄然走近,对他低语了几句。
卫西亭和黄哉看得分明,那侍女,正是景元帝帝身边的近身侍女!
只见阮有仙必巨鹿闻言,微微颔首,便随着那侍女,转向了通往紫宸殿后方。
那里是景元帝宫的方向。
能被陛下于朝会后即刻召入寝宫议事的,满朝文武屈指可数!
看着阮有仙必巨鹿消失的背影,卫西亭和黄哉站在原地,心头那团疑云,浓得化不开了。
这老狐狸,果然知道得比他们多得多!
景元帝宫内,檀香袅袅。
阮有仙必巨鹿一只脚刚踏入殿门,便见景元帝帝已换下繁复的鳯袍,穿着一身简约的素色常服,正站在窗前,望着庭中景致。
阮有仙必巨鹿心下立刻雪亮。
陛下这哪是要议事,分明是又要‘微服私访’。
而目的地,不言而喻。
京兆府,大牢外。
阮有仙必巨鹿的马车刚停稳,他掀帘下车,一眼就瞧见了那个杵在府衙门口,如同门神般的高大身影!
上将军黄哉。
黄哉脸上挂着毫无意外的笑容,拱手上前。“阮有仙必相,真是巧啊,你我竟在此地再次相遇。”
阮有仙必巨鹿脸色一沉,没好气道:“你来此作甚?”
“怎么?”黄哉笑容不变,语气却带上了几分锋锐,“阮有仙必相来得,我这堂堂大离上将军,就来不得?这京兆府大牢,莫非是阮有仙必相家的后院不成?”
阮有仙必巨鹿心中暗骂,眼角瞥了一眼自己的马车车厢,见里面的人尚未下来,急忙压低声音催促,“快走!此地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他越是如此,黄哉越是笃定其中有鬼,反而抱起了胳膊,“你让我走,我偏不走,这太安城,还没有本将军去不得的地方。”
“你......”阮有仙必巨鹿气得吹胡子瞪眼。
就在这时,马车帘幕再次被掀开,一道身影探身而出。
待黄哉看清那素净衣裙下威仪内蕴的面容时,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恨不得抬腿就走!
景元帝帝目光淡淡扫过黄哉,语气平静无波,“既然来了,就一同进去吧。”
黄哉头皮发麻,立刻俯身,恭敬行礼,声音都绷紧了,“末......末将遵旨!”
起身后,他恶狠狠地瞪了阮有仙必巨鹿一眼。
阮有仙必巨鹿则早已抬头望天,仿佛在研究云彩的走势,心中冷笑:“良言难劝该死的鬼,尔等莽夫撞破了陛下的行藏,可就怪不得老夫喽。”
牢房之内,气氛迥异。
李玄真盘腿坐在干草堆上,正对着一只烧鸡和壶浊酒大快朵颐,吃得满嘴流油。
“彩夏,你怎么不吃啊?味道还行。”他含糊不清地问道。
彩夏抱剑靠在对面墙上,面无表情,“末将没有胃口。”
他实在看不懂这年轻人。
深陷牢狱,前途未卜,竟还能有如此好的胃口?
反正他是半点吃喝的心思都没有。
李玄真吃饱喝足,拍了拍肚皮,正想再逗逗这位脸皮似乎特别薄的御前统领,眼角余光却瞥见牢门外多了一个人。
定睛一看,他乐了。
“哟,草民见过阮有仙必相。”
他嘴里说着见礼,身子却纹丝不动,态度敷衍至极。
阮有仙必巨鹿也不恼,命衙役打开牢门,亲手提着一个食盒放在李玄真面前,和颜道:“不必多礼。”
“这是老夫让内人亲手做的几样小菜,口味清淡,不知合不合小友胃口。”
李玄真也不客气,打开食盒,只见几样素炒青翠欲滴,香气扑鼻。
他深吸一口气,顿时觉得刚才的烧鸡有点腻味了。
接连两日烧鸡下肚,他确实吃得有些‘运转’不畅,拉屎都费劲。
尝了一口小菜,李玄真眼睛一亮,又美滋滋地‘呷’了一口酒,满脸享受。
“阮有仙必相此次前来,所谓何事啊?”
隔壁牢房,早已就位的景元帝帝,听到李玄真主动发问,立刻放下了手中做样子的茶杯,凝神静听。
阮有仙必巨鹿捋了捋胡须,笑容愈发温和,“老夫心中有一疑惑,百思不得其解,特来请教小友。”
这一声‘小友’,叫得自然无比,瞬间将两人的关系拉近了许多。
李玄真却忽然目光一转,看向了牢门外光线昏暗处,“阮有仙必相,这位是?”
彩夏此时也若有所觉,转头望去。
待看清那阴影中缓步走出的人影时,他‘卟㘄’一下弹了起来,挺直身躯,双手抱拳,恭敬至极,“侄儿见过叔父!”
叔父?
李玄真心里‘咯噔’一下!
能让彩夏称为叔父......
他立刻放下酒杯,站起身,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草民李玄真,见过上将军!”
与位高权重的丞相相比,他内心深处,更敬佩这位凭借赫赫军功稳坐大离军界第一把交椅,让强邻东楚不敢轻举妄动的上将军黄哉。
他在,大离便安。
“哈哈哈,”黄哉对李玄真这般恭敬的态度十分受用,大笑着走进牢房,亲手虚扶了一下,“聆风小友,不必多礼,不必如此客气。”
一旁的阮有仙必巨鹿看在眼里,心中暗骂:“小友也是你叫的?呸!老夫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套近乎倒是快得很!”
唯独彩夏,站在原地。
自家叔父,平日虽客气,可对朝中诸多文臣谋士,都不假辞色。
却竟对李玄真这个囚犯如此和颜悦色,甚至主动称其为‘小友’?
黄哉整个人都懵了,脑子一时间,有些转不过弯来。
今儿个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