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一句以身入局,满朝文武全都懵了 字数:17701 更新时间:2026-09-12 00:01
第7章 一句以身入局,满朝文武全都懵了 字数:17701 更新时间:2026-09-12 00:01
尚不完整,还需再议?
景元帝的这句话,就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百官心中漾开层层涟漪。
方才那令人惊艳的良策,难不成竟只是‘设想’?
陛下今日的举动,处处透着反常。
“以往赈灾,皆是朝中重臣亲赴一线,劳苦功高。”
景元帝的冷声再次响起。
“朕,体恤诸位爱卿年事已高,奔波不易,故而此番,欲变换个章程。”
变换?
众臣心中疑窦更深。
景元帝嘴角噙着笑意,目光如清风,缓缓道:“朕知,诸位爱卿府上,皆不乏青年俊彦,才华抱负不输父辈。”
“此次南柳河赈灾,便由诸卿举荐家中或门下可堪重任的俊才,如何?”
举荐子弟?
此言一出,满殿寂然。
无人应声,也无人反对。
大臣们互相交换着眼神,试图从同僚脸上读出这突如其来的‘恩典’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深意。
是陛下真的体恤老臣?
还是......
看着殿下这群心思各异的臣子,景元帝心中冷笑,面静依旧如平湖。
“看来诸位爱卿需时间斟酌。”
“无妨,赈灾人选,明日再议。”
“退朝吧。”
不再给群臣反应的时间,她起身,玄色鳯袍曳地,转身离去,留下一个清冷的背影。
“退朝~”
老太监的尖嗓带着余音,在空旷的大殿回荡。
紫宸殿外,汉白玉阶上。
“阮相留步!”
卫西亭声若洪钟,与黄哉一左一右,近乎挟持般,将正要溜走的阮有仙拦在了廊柱旁。
“粗鲁!”阮有仙奋力甩开二人的手,拂了拂衣袖,“二位这是何意?光天化日,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黄哉脸上堆起惯常应对文臣的和气笑容,拱手道:“阮相莫怪,实在是今日朝会,阮相沉默是金,让我与太尉心中难安,阮相可是身体有所不适?”
“哼!”卫西亭就没那么客气了。
他性子刚直,最讨厌这些弯弯绕绕,“阮相哪里是身体不适,分明是心里有鬼!知道些我等不知的内情,想独善其身,看咱们的笑话!”
阮有仙眼皮一翻,呵呵一笑,“本相什么都不知道,太尉慎言。”
“阮相,”黄哉姿态放得更低,语气诚挚,“你我三人,同朝为官数十载,历经两朝风雨,辅佐三代离阳王。”
“这份情谊,堪比金坚,地久天长。”
“如今陛下心意难测,还望阮相看在往日情分上,指点迷津啊。”
“啧啧啧,”阮有仙咂摸着嘴,似笑非笑,“黄将军这张嘴,还是这般能说会道,不去鸿胪寺,真是屈才了。”
“这老东西,分明是肚子里没憋好屁!”
卫西亭见他还在打太极,火气上涌,挽起袖子就要上前。
“粗鄙!”阮有仙瞥了他一眼。
黄哉赶紧拦住卫西亭,“太尉大人息怒。”
“阮相既然不便明言,定是有难处。”
“只是......”
他转向阮有仙,目光灼灼,“阮相,哪怕只是一句提点,让我二人心中有个底,也好过盲人摸象,行差踏错啊。”
阮有仙看着眼前一文一武两位老友,一个暴躁如雷,一个笑里藏刀,知道今日不吐露一点,是难以脱身了。
他沉吟片刻,压低声音,缓缓道:“既然黄将军话已至此......”
“那老夫便问二位一句......”
他刻意停顿,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才一字一顿道,“方才陛下所言之良策,二位以为,是出自何人之手?”
轰——!
如同惊雷在脑海中炸响!
卫西亭与黄哉面色骤变,瞳孔微缩!
陛下身边,何时有了这等惊世之才?
他们竟全然不知!
“阮相,你是说,陛下她身边......”黄哉失声,后面的话却不敢再说。
阮有仙立刻抬手打断,恢复那副老神在在的模样,“诶,黄将军,老夫可什么都没说,一切都是二位自己猜的。”
“是是是,在下失言,阮相勿怪。”黄哉瞬间明白,心中已是翻江倒海,连忙拱手赔罪。
“罢了,朝会既散,老夫便先回府了,年纪大了,精神不济,得回去补个回笼觉。”
阮有仙摆摆手,转身欲走。
卫西亭和黄哉对视一眼,虽得了一句提点,但心中的疑惑不减反增。
然而,就在阮有仙刚迈出几步时,一名身着淡紫色宫装的侍女悄然走近,对他低语了几句。
卫西亭和黄哉看得分明,那侍女,正是景元帝身边的近身侍女!
只见阮有仙闻言,微微颔首,便随着那侍女,转向了通往紫宸殿后方。
那里是紫宸殿的方向。
能被陛下于朝会后即刻召入寝宫议事的,满朝文武屈指可数!
看着阮有仙消失的背影,卫西亭和黄哉站在原地,心头那团疑云,浓得化不开了。
这老狐狸,果然知道得比他们多得多!
紫宸殿内,檀香袅袅。
阮有仙一只脚刚踏入殿门,便见景元帝已换下繁复的鳯袍,穿着一身简约的素色常服,正站在窗前,望着庭中景致。
阮有仙心下立刻雪亮。
陛下这哪是要议事,分明是又要‘微服私访’。
而目的地,不言而喻。
京兆府,大牢外。
阮有仙的马车刚停稳,他掀帘下车,一眼就瞧见了那个杵在府衙门口,如同门神般的高大身影!
上将军黄哉。
黄哉脸上挂着毫无意外的笑容,拱手上前。“阮相,真是巧啊,你我竟在此地再次相遇。”
阮有仙脸色一沉,没好气道:“你来此作甚?”
“怎么?”黄哉笑容不变,语气却带上了几分锋锐,“阮相来得,我这堂堂离阳上将军,就来不得?这京兆府大牢,莫非是阮相家的后院不成?”
阮有仙心中暗骂,眼角瞥了一眼自己的马车车厢,见里面的人尚未下来,急忙压低声音催促,“快走!此地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他越是如此,黄哉越是笃定其中有鬼,反而抱起了胳膊,“你让我走,我偏不走,这太安城,还没有本将军去不得的地方。”
“你......”阮有仙气得吹胡子瞪眼。
就在这时,马车帘幕再次被掀开,一道身影探身而出。
待黄哉看清那素净衣裙下威仪内蕴的面容时,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恨不得抬腿就走!
景元帝目光淡淡扫过黄哉,语气平静无波,“既然来了,就一同进去吧。”
黄哉头皮发麻,立刻俯身,恭敬行礼,声音都绷紧了,“末......末将遵旨!”
起身后,他恶狠狠地瞪了阮有仙一眼。
阮有仙则早已抬头望天,仿佛在研究云彩的走势,心中冷笑:“良言难劝该死的鬼,尔等莽夫撞破了陛下的行藏,可就怪不得老夫喽。”
牢房之内,气氛迥异。
李玄真盘腿坐在干草堆上,正对着一只烧鸡和壶浊酒大快朵颐,吃得满嘴流油。
“黄春,你怎么不吃啊?味道还行。”他含糊不清地问道。
黄春抱剑靠在对面墙上,面无表情,“末将没有胃口。”
他实在看不懂这年轻人。
深陷牢狱,前途未卜,竟还能有如此好的胃口?
反正他是半点吃喝的心思都没有。
李玄真吃饱喝足,拍了拍肚皮,正想再逗逗这位脸皮似乎特别薄的御前统领,眼角余光却瞥见牢门外多了一个人。
定睛一看,他乐了。
“哟,草民见过阮相。”
他嘴里说着见礼,身子却纹丝不动,态度敷衍至极。
阮有仙也不恼,命衙役打开牢门,亲手提着一个食盒放在李玄真面前,和颜道:“不必多礼。”
“这是老夫让内人亲手做的几样小菜,口味清淡,不知合不合小友胃口。”
李玄真也不客气,打开食盒,只见几样素炒青翠欲滴,香气扑鼻。
他深吸一口气,顿时觉得刚才的烧鸡有点腻味了。
接连两日烧鸡下肚,他确实吃得有些‘运转’不畅,拉屎都费劲。
尝了一口小菜,李玄真眼睛一亮,又美滋滋地‘呷’了一口酒,满脸享受。
“阮相此次前来,所谓何事啊?”
隔壁牢房,早已就位的景元帝,听到李玄真主动发问,立刻放下了手中做样子的茶杯,凝神静听。
阮有仙捋了捋胡须,笑容愈发温和,“老夫心中有一疑惑,百思不得其解,特来请教小友。”
这一声‘小友’,叫得自然无比,瞬间将两人的关系拉近了许多。
李玄真却忽然目光一转,看向了牢门外光线昏暗处,“阮相,这位是?”
黄春此时也若有所觉,转头望去。
待看清那阴影中缓步走出的人影时,他‘卟㘄’一下弹了起来,挺直身躯,双手抱拳,恭敬至极,“侄儿见过叔父!”
叔父?
李玄真心里‘咯噔’一下!
能让黄春称为叔父......
他立刻放下酒杯,站起身,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草民李玄真,见过上将军!”
与位高权重的丞相相比,他内心深处,更敬佩这位凭借赫赫军功稳坐离阳军界第一把交椅,让强邻东楚不敢轻举妄动的上将军黄哉。
他在,离阳便安。
“哈哈哈,”黄哉对李玄真这般恭敬的态度十分受用,大笑着走进牢房,亲手虚扶了一下,“聆风小友,不必多礼,不必如此客气。”
一旁的阮有仙看在眼里,心中暗骂:“小友也是你叫的?呸!老夫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套近乎倒是快得很!”
唯独黄春,站在原地。
自家叔父,平日虽客气,可对朝中诸多文臣谋士,都不假辞色。
却竟对李玄真这个囚犯如此和颜悦色,甚至主动称其为‘小友’?
黄哉整个人都懵了,脑子一时间,有些转不过弯来。
今儿个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吗?
一文一武,两位离阳重臣,为何会自贬身价前来这京兆府大狱,李玄真已猜出个大概。
可他还是要确认一下。
“两位大人来此,所谓何事?”
“小友......”
黄哉打断阮有仙的话,笑呵呵道:“聆风小友,我二人,自是有事前来。”
然后,黄哉将朝堂上景元帝的赈灾之策,全都讲述出来。
阮有仙则瞪着浓眉大眼儿的黄哉,心里骂娘。
李玄真听完,沉思片刻,话音略沉,“敢问两位大人,你们是忠君,还是忠国?”
阮有仙不解,这忠君和忠国,不都一个意思吗?
反观黄哉,面色微变,“忠君何解?忠国又何解?”
“如果大人忠国,凌氏一族,定然无事。”
“不过,若大人只是忠国,我敢保证,日后离阳的朝堂上,凌氏一族,官运势微。”
听得这话,黄哉面色终于发生变化,拱手道:“老夫愚钝,还望小友解惑。”
李玄真赶忙拱手回礼,“上将军折煞草民。”
“原因很简单,忠国与否,都不重要,上将军只需忠君,即可。”
“不仅上将军如此,凌氏族人,皆应忠君,而非忠国。”
这话,不是一个意思吗?阮有仙听得发懵。
瞧见阮有仙的脸色,李玄真就纳了闷了,这老家伙反应愚钝,是怎么当上离阳丞相的?
反倒是黄哉,心思敏捷。
也难怪,带兵打仗玩兵法的,心都脏。
“如果草民是上将军,无论陛下有何打算,草民只会说两个字。”
“哪两个字?”黄哉忽然觉得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要通了。
“照办!”李玄真摊手,“陛下颁布的任何事宜,我皆照办。”
“换句话来说,陛下的事,就是我的事!”
“陛下想做的事,就是我想做的事!”
“陛下想做而不能做的事,我来做!”
“陛下想杀而不能杀的人,我来杀!”
“世间一切错,在我!”
“世间一切骂名,我背!”
“而陛下,始终是圣君,是仁君。”
“离阳景元帝,将力压历代离阳王,为万古之帝!”
李玄真的话,听得阮有仙和黄哉二人,是一愣一愣的。
隔壁牢房的景元帝,就连手中的茶杯倒了,亦浑然不知!
她完全沉浸在李玄真方才的言语中!
这哪里是什么草民?
这分明就是知己啊!
他,懂朕!
而今日充当景元帝侍卫的人,乃老将军王蔼之孙,御前副统领,王濯。
对于李玄真的这番话,王濯佩服的五体投地啊。
因为老将军的关系,朝中大臣重臣,王濯几乎全都见过。
可论拍马屁的功夫,无人能及李玄真左右。
“聆风小友,是不是言之过重啊?”黄哉捋着花白的胡须。
李玄真摇头,“更肉麻的话还没说呢,怕两位大人听不进去。”
这时,阮有仙开口了,“小友,你方才言论,本相不能苟同,若陛下之决策,是错的,也要盲从?”
李玄真瞥了这老家伙一眼,“敢问赵相,何为错?何为对?”
“这......”
阮有仙竟一时说不出反驳之言。
“如果我是离阳重臣,我首先要感谢谁?”
“当然是感谢把我扶上位的陛下啊!”
“难不成赵相的智谋,属于当今绝顶?”
“这......”阮有仙的脸,是一阵红一阵青啊。
黄哉则嘴角隐晦地上扬,不知为何,阮有仙吃瘪,他看得还挺爽。
“知遇之恩,唯有死报!”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来人,”黄哉浑身一颤,冲着牢门外高喊道,“拿笔拿纸来!”
牢里这两位爷,衙役不敢有丝毫怠慢,在黄哉吩咐不久后,衙役便捧着文房四宝走来。
阮有仙研磨,黄哉执笔,将李玄真方才的话,写下来。
该说不说,武将黄哉的字儿,还真他娘的好看。
待写完,黄哉吹干墨迹,而阮有仙却抢过纸张,然后放入自己的衣袖中。
黄哉瞪了这老狐狸一眼。
“聆风小友,是儒家之人?”
李玄真摇头。
黄哉则皱眉,“若非儒家之人,怎有如此文采?小友无师自通,乃天纵之才!”
李玄真哑然,“上将军就别拿草民开玩笑了,我就是一个胸无大志的小混混,与天纵之才挨不上边。”
可李玄真的话,却被黄哉和阮有仙认为是谦逊。
一个毫无天赋的人,恐怕早就死在这京兆府的大牢里。
景元帝把近身侍卫留下来保护他,足以证明李玄真的价值。
阮有仙轻咳一声,缓缓说道:“我等疑惑,小友还未曾解答。”
李玄真尴尬一笑,“跑题了,跑题了。”
“以我猜测,陛下此举,就是为了筛选,何人忠君,何人忠国。”
“忠国者,义,理应善待。”
“忠君者,仁,理应重用。”
“其余者,滑,不能重用,亦无需善待。”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陛下之所以让众大臣举荐自家晚辈,应该是打算借此赈灾事宜,进行改革。”
“改革?”
阮有仙与黄哉皆是眉头一皱,这个词儿太新颖了,他俩听不懂啊。
李玄真赶忙解释,“就是变法的意思。”
阮有仙和黄哉皆倒吸一口凉气!
自古以来,凡涉及变法,皆是血流成河。
功者,青史留名。
败者,白骨一堆。
五百年离阳王朝,变法成功者,仅有二人。
一位,主张佃户制,使离阳国境良田无数。
一位,主张功勋制,使离阳兵士骁勇善战。
“不知两位大人,是否发现,离阳制度,有漏洞?”
阮有仙与黄哉相视一眼,纷纷摇头。
李玄真忽然觉得,运用现代知识来对付古人,妥妥的降维打击啊。
五千年的文化积累,才是实打实的‘外挂’。
“陛下要改革,是因为陛下也发现了漏洞所在。”
“而这漏洞,就是来源于朝堂之上。”
黄哉心里‘咯噔’一下,他猛地意识到,这小子接下来的话,不是他能听的。
“老夫,尿急......”
就在黄哉打算转身离开的瞬间,阮有仙一把将他扯住,笑呵呵道:“上将军,既然来了,不妨听小友讲完,屎尿什么的,憋一会儿,又憋不死。”
黄哉嘴角一抽,只得无奈赔笑,可他心里,早就把阮有仙的祖宗十八代亲切地问候了一遍又一遍。
李玄真就纳闷了,昨日阮有仙如此,今日黄哉又是如此,他俩怕什么?
虽说李玄真在行王道,多少有大逆不道的嫌疑,可牢房里就他们四个人,还能被谁听了去?
“难道,景元帝在隔壁?”
李玄真眉头一挑,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墙壁。
阮有仙和黄哉,皆是心里‘咯噔’一声!
就连隔壁牢房的景元帝,心头也跟着一紧!
他是怎么知道的?
还是阮有仙率先反应过来,故作镇定笑道:“小友,你怎知景元帝在隔壁?”
瞧见老家伙有恃无恐的样子,李玄真就知道,隔壁没人。
“景元帝怎么可能来这种地方!”
“那可是堂堂离阳王朝的王啊!”
“离阳史上第一位景元帝!”
李玄真白了老家伙一眼,哼了一声。
黄哉与阮有仙隐晦的对视一眼,皆是松了口气。
若真让李玄真得知景元帝在隔壁牢房,那他与丞相阮有仙,可真就把景元帝给得罪了,仕途也基本走到头了。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者,当滚。
“聆风小友,老夫上了年纪,这......”
黄哉摸着小腹,破天荒地挤出一脸苦相。
阮有仙‘嘿嘿’一笑,紧紧攥住黄哉的手腕,“上将军,再忍忍。”
黄哉心里,“*****!******!****!”
“小友,接着刚才的话,说下去。”阮有仙轻声说道。
李玄真点头,“朝堂的弊端,就在于拿俸禄的人太多,可办事的人却太少。”
“就拿此次赈灾来说,我敢保证,朝会上,自告奋勇的,无非三公九卿,其他官员要么默不作声,要么事不关己,可对?”
黄哉和阮有仙心头一凛,而后缓缓点头。
这李玄真从未上朝,为何会对朝堂之事了如指掌?
难道他在朝堂中有眼线?
不可能啊!
他只是一介流民。
“别想了,”李玄真看着二人的面容,猜出他们心里的想法,“我是猜的。”
此话一出,阮有仙和黄哉心头又是一颤。
“三公九卿为何要揽下赈灾事宜,还不是因为有油水可捞。”
“若是一分钱好处都没有,谁愿意做这份苦差。”
“做好了无功,做不好有过。”
“若遇事处理不当,则会成为政敌口中的把柄。”
阮有仙和黄哉心头,再颤。
这李玄真小小年纪,竟然将庙堂分析得头头是道啊!
“依小友之见,当如何?”阮有仙问道。
李玄真又摆出一副流氓相,伸出手来。
阮有仙,“......”
黄哉不解,李玄真此举何意?
阮有仙轻咳一声,“待本相回府后,便立即差人,送于小友白银十锭。”
“呃......”
黄哉也明白李玄真的意思,沉思片刻,缓缓说道:“待本将军回府后,准备一份让聆风小友满意的礼物。”
李玄真满意点头。
丞相阮有仙昨日就与李玄真打过交道,他对这一套,自然不陌生,况且那枚九州仅有的血玉佩,现在还被李玄真揣在怀中。
反倒是上将军黄哉,心思剔透程度,比文臣之首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既然如此,晚辈先行谢过两位大人。”
李玄真拱手抱拳后,面色恢复如常,“那晚辈就送两位大人,一份重礼。”
阮有仙和黄哉,竖耳恭听。
隔壁牢房的景元帝,也竖起了小耳朵。
“二位大人,明日早朝时,可上谏,组建「工部」与「户部」。”
阮有仙和黄哉对视一眼后,皆不解地看向李玄真。
“工部,其实就是工程建设部,负责灾民安置事宜。”
“户部,是灾民户籍部,负责统计灾民信息。”
“开设新的官职,最高职位为尚书,正二品官位,左右两侍郎,正二品官位。
阮有仙和黄哉更懵了,可发懵的同时,又觉得脑子里面痒痒的。
“比如丞相大人,如果按照九品官制,您就是正一品,上将军同为正一品。”
阮有仙和黄哉恍然。
户部尚书与工部尚书,就相当于九卿同职,可手中的权力,要比九卿大得多。
两位为官多年,自然能想明白这里面的道道。
看似是为赈灾临时组建的部门,可灾难过后,这两部也会存在。
等到那时,工部与户部有极大的可能冲击九卿的地位。
而李玄真之策,无非是要掀起朝堂的争斗浪潮。
看着二人阴晴变换的面色,李玄真就知道,这两个老狐狸,已经开始顺着他的思路想了很多。
就连隔壁牢房的景元帝,也想到这一层。
这正是景元帝想要做的!
她,想打破原本的朝堂架构,却又没有好的想法。
李玄真的这番言论,无非是将景元帝的思路,引向了新世界。
景元帝也觉得小脑袋里痒痒的。
半个时辰后,李玄真打个哈欠,“两位大人,意下如何?”
阮有仙点头,黄哉却摇头。
“上将军,可有想不通的地方?”
黄哉点头,“本将军实在是难以想象。”
李玄真摆手,“其实没什么难不难的,上将军,您请看。”
说着,李玄真拿着鸡骨头,在地面上画了起来。
“景元帝看似高高在上,实则受制衡之处很多很多。”
黄哉突然不想听了。
“景元帝之下,是三公,是九卿。”
“可朝堂上,有多少人为江山社稷着想?”
“何为江山社稷,无非就是民心所向。”
“可久居高位的人,他们眼里只有利益交换,再无其他。”
“试问,这样一帮人,如何辅佐景元帝治理好国家?”
“别说小小离阳,若真有那么一天,景元帝下定决心,一统天下,他们这些人,靠得住?”
随着李玄真的话说出口,代表九卿的九个圆圈,被他一个一个画上大大的‘叉’。
阮有仙和黄哉皆是倒吸一口凉气啊!
这小子,打算做什么?
李玄真一脸坏笑,朝着二人挑眉,“二位大人,不知你们是否注意到?”
阮有仙和黄哉不知李玄真的真正意思,可隔墙有耳,这两位官场老油条,纷纷摇头,不语。
“九州王朝无数,仅冀州就有三国。”
“可其他国家,君主自称为‘王’。”
“八百年前,大虞王朝何其强大,分封诸侯,抵御外族,就连大虞君主,也自称‘天子’。”
“您二位看看咱离阳这位,呵,景元帝!”
“这说明什么?”
爱说明什么说明什么!
这回不仅是黄哉,就连阮有仙也不想听了。
“这就说明,咱离阳这位景元帝,心怀天下啊!”
“她想做的,是其他君主想都不敢想的!”
“她,既然以‘帝’自称,其实她就是想一统天下。”
隔壁牢房的景元帝,听着李玄真的这番话,面如红潮,小心脏狂跳不止!
他,真的懂朕!
景元帝虽面如平湖,但心里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那时先帝身体抱恙,朝不保夕,众公子为争夺王位,手段尽出。
那时的太安城,暗流涌动。
历时半年,反倒景元,夺得王位。
期间当然是流血无数。
继位三年里,景元帝曾多次遭遇危机,可每一次都被她巧妙化解。
凭借狠辣的手腕,她才算坐稳王位。
可满朝文武,却没有一位能读懂她的想法,还私下里骂她‘残害手足’的‘妖女’!
随便满朝文武怎么骂,她都不在意,可如果有人敢当她面说这些,那她会毫不犹豫摘了那人的脑袋!
而她想要的,难道就只是离阳的王位?
不!
她想要的,是天下!
结束纷争的天下,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
天下一统,始于景元帝。
到那时,天下太平,与民更始,还有谁会议论她女儿身上位成王!
百姓只会歌颂她的功绩!
天色逐渐深沉,李玄真双手放在脑后,“两位大人,时间,可不早了。”
阮有仙和黄哉透过牢房的小窗,看见外面的夜色。
“既然如此,聆风小友,我二人便告辞。”
黄哉起身拱手,就要和阮有仙离去。
“等等,”李玄真喊住二位,“还有一件事。”
“小友请说。”
“我有九字真言,”李玄真缓缓说道,“希望两位大人,转述景元帝。”
“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皇。”
阮有仙和黄哉暂时想不明白这九字含义。
反倒是隔壁牢房的景元帝,本已起身的她,娇躯又是一颤。
送走客人后,李玄真看着对面闭眼抱剑的凌春,“你说我啥时候能出去啊。”
凌春不语。
得,这闷葫芦瓶,对牛弹琴。
借着酒劲,李玄真一栽歪,睡着了。
翌日。
今日朝堂上,可炸开了锅。
景元帝竟然要建设两个新的部门,工部与户部,还要推出九品官阶制度。
能站在紫宸殿的文武百官,就没有傻子。
百官嗅到了景元帝的意图。
她是打算重组离阳的权力架构,要变法。
而首先受到冲击的,就是治粟内史与少府,其次是御史大夫。
少府韩墨轩高举笏板,上前一步,“启禀陛下,陛下方才所说的户部与工部,只有赈灾时才有用处,可赈灾之后,这两部官吏,该如何安排?以微臣来看,建设两部,弊大于利。”
治粟内史李玉坤上前一步,“臣,附议。”
紧接着就是两党官员,纷纷举起笏板附议。
景元帝没搭理这两个老家伙,反倒看向保持沉默的阮有仙,“丞相,你有何见解?”
阮有仙一愣,这怎么突然拐到他这儿来了?
当景元帝说要建设两部的时候,这位丞相大人便已经没有了任何想法。
可陛下点名,阮有仙又不能不答,“启禀陛下,微臣,暂无想法。”
“凌将军,你有何看法?”景元帝又看向黄哉。
黄哉的态度,竟与阮有仙一致,“启禀陛下,末将,也无看法。”
反倒是二人中间的太尉卫西亭懵了。
这俩人,今儿个这是咋了?步调竟如此一致?
景元帝冷哼一声,看向太尉。
卫西亭没等景元帝询问,上前一步,“启禀陛下......”
“朕没问你。”
卫西亭,“......”
“既然韩爱卿与李爱卿有异议,咱们玩个小游戏,如何?”景元帝笑道。
游戏?
朝堂之上,岂能游戏!
可满朝文武却踩之不透,景元帝的葫芦里,究竟是卖的什么药。
“同意建设两部的爱卿,站在左边。”
“不同意建设两部的爱卿,站在右边。”
说完,景元帝坐在龙椅上,安静地看着满朝文武做出选择。
半个时辰后,大部分朝臣选择站在治粟内史李玉坤和少府韩墨轩身后。
少数朝臣站在右侧,因为景元帝说的建设两部,对这些权利不大的他们,是个机会。
“赵相,凌将军,卫公,你三人站在中间,是为何意?”景元帝冷目看着原地不动的三人。
黄哉和阮有仙几乎是同时上前,高举笏板。
“微臣,赞同陛下任何决定。”
“末将,赞同陛下任何决定。”
卫西亭嘴角一抽,赶忙上前,“臣,附议。”
景元帝点头,“很好。”
可接下来,景元帝脸色陡然转冷,沉声道:“御林军何在!”
突然间,大批披甲执戟的兵士一拥而入,将满朝文武包围其中。
除了武将,其余文臣脸色都白了。
他们哪见过这般阵仗。
黄哉和阮有仙隐晦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底,看见并不意外的神色。
卫西亭瞥着二人交织的目光,心里在亲切问候两人的十八代祖宗。
“将不同意朕决策的朝臣,押入京兆府,等候发落。”
景元帝话音落下,兵士就要把以李玉坤和韩墨轩为首的朝臣押走。
“且慢!”
少府韩墨轩大喝一声,“陛下,这是要将我等下狱?”
“是又如何!”景元帝冷声回应。
“敢问陛下,以何罪名?”李玉坤喊道。
“公孙劫。”景元帝嘴角上扬。
“微臣在。”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紫宸殿西北角的阴影里,走出一位身着灰色紧身衣的男人。
可当众臣看清此人相貌时,无一不是倒吸一口凉气。
果真是公孙劫!
他,不是死了吗?
公孙劫乃先帝近臣,负责收集情报,可有传言说,他死在景元登基的前夜。
公孙劫不理睬众臣的目光,反倒是从怀中掏出一沓厚厚的密折,然后翻开第一份,读着上面的内容。
“少府韩墨轩,于十年前六月,勾结东楚丞相,出卖离阳军情,导致离阳大军损失过半。”
“于八年前九月,勾结下唐氏族,盗窃国库,售卖盐铁,中饱私囊。”
“于三年前十月,勾结公子言,在陛下膳食中投毒。”
“于二年前三月,挪用修缮南柳河堤之款。”
“于一年前八月,私下买卖良田,逼死常山佃户百余人。”
公孙劫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可他的声音,却如凭空现惊雷一般,在满朝文武的耳畔,轰隆炸响。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治粟内史李玉坤一声怒喝,震得少府韩墨轩双腿发软,面无人色。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不死视为不忠,陛下若要治臣等的罪,何必寻这些莫须有的名目!”
“如此行事,岂不令满朝文武心寒!”
公孙劫唇角微扬,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不慌不忙地展开了第二封密折。
“治粟内史李玉坤,八年前三月,倒卖良田,获利百金。”
“同年十月,害死桃林山佃户,强占其妻。”
“七年前九月,觊觎离阳商贾幼女,逼其举家迁往东楚。”
“六年前一月,于城西花月楼虐杀娼女。”
“五年前......”
“够了!”李玉坤厉声喝断。
他猛然察觉,原本立于他与韩墨轩身后的朝臣,大多已悄然转向另一边。
此刻仍站在他们身后的,仅有寥寥数人。
不是他们不想走,而是已被禁军牢牢制住,动弹不得。
韩墨轩面如死灰,李玉坤却满脸涨红。
“二位,还有何话可说?”景元帝声冷如冰。
李玉坤还欲争辩,韩墨轩却‘噗通’跪了下去,涕泪交加,“陛下,臣有罪,臣罪该万死!”
“恳请陛下念在微臣侍奉先帝数十载的份上,饶过臣一家老小。”
完了!
李玉坤心一沉。
韩墨轩既已认罪,那他的罪名,再无需狡辩。
他的脸色由,红转灰,终是颓然跪地,默然不语。
多年官气,散于此刻。
“将此二人,及其党羽,押入京兆府大牢,候审发落。”景元帝冷声令下。
御林军动作很快,不过片刻,紫宸殿内,便少了近十分之一的朝臣。
余者,皆屏息垂首,不敢作声。
臣权在王权面前,如薄纸一般,轻吹即破。
这个时候再敢说话,无异于找死。
景元帝手段之雷霆,他们并非头回领教,只是时间久了,难免会淡忘。
今日这一出,再度唤醒了他们对‘太安血夜’的记忆。
“朕之所决,众卿,可有异议?”
文武百官高擎笏板,齐声应和,“陛下圣明!”
景元帝的桃花眸底,掠过一丝满意。
此时,一名与公孙劫身着同色官服的男子疾步而至,停在紫宸殿外。
公孙劫的景元帝颔首,趋前交谈。
片刻后,他面色微变,持一纸密信,快步走向龙台。
景元帝打开密折的瞬间,容颜顿寒。
“黄哉!”
上将军黄哉出列,“末将在!”
“朕命你率太安武卫,围住京兆府,若放走半只苍蝇,唯你是问。”
“末将领命!”
黄哉虽心中困惑,却不敢多问,快步离去。
京兆府究竟出了何事,竟让陛下震怒至此?
难道,是李玄真惹陛下生气了?
“赵相,卫公!”
“臣在。”阮有仙与卫西亭心头一紧,齐声应道。
“朕命你二人亲审韩墨轩、李玉坤,不论用何手段,必须将所有罪行,悉数撬出。”
“臣,遵旨。”
二人领命而出,殿内三公,仅剩御史大夫张道恒。
感受到景元帝冰冷的注视,张道恒浑身不自在。
正打算说些什么缓解一下尴尬的气氛,却听见老太监的高呼,“退朝~”
文武百官这才发现,景元帝,早已离去。
“凌将军。”
黄哉正欲赶往武卫营,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唤他。
回首见是公孙劫,他立刻拱手,“公孙大人。”
对此人,黄哉向来礼敬三分。
为官多年,纵无大过,小错难免。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而公孙劫,恰是那支最隐晦的暗箭,也是扎人最疼的那一支。
“不知凌将军打算如何执行陛下旨意?”
黄哉心念急转,立时明白,公孙劫知晓内情。
他含笑拱手,“还请公孙大人指点。”
“指点不敢。”
公孙劫扶起他,悄悄将呈递景元帝的那封密信,递给他。
纸上仅有一行小字:李玄真遇刺,凌春重伤!
黄哉瞳孔骤缩,浑身僵冷。
“该死!”
仅过一瞬,他双目变得赤红,牙关紧咬。
凌春是他亲侄,他自然心痛!
然而李玄真遇刺,才是真正的惊雷。
连日朝会,景元帝力排众议,不惜动用雪藏多年的公孙劫,也要推行李玄真之策,足见此人分量。
谁敢在此时行刺,无疑是触动了景元帝的逆鳞!
黄哉压下心绪,低声问道:“公孙大人,这是......”
公孙劫四顾无人,附耳低语,“凌将军,死人身上,亦藏秘密。”
黄哉豁然开朗,郑重一礼,“多谢公孙大人。”
言罢,他转身疾步而去。
武卫营驻皇城东,执掌太安城防。
黄哉用兵如神,在军中威望素著。
百夫长见他亲至,匆忙迎上,“末将见过上将军!”
黄哉沉声下令,“陛下有旨,率武卫营赴京兆府,缉拿叛贼。”
营中将士,闻令即动。
缉拿叛贼,既无沙场凶险,又常暗藏油水,自是美差一件。
不过片刻,一营将士,整装待发。
黄哉策马当先,率数百武卫营锐卒驰往京兆府。
马蹄如雷,震得长街颤动,百姓纷纷走避。
每当武卫营出现时,都意味着太安城的天,又要变了。
半个时辰后,京兆府被围得水泄不通。
府尹战战兢兢立于堂下。
黄哉的目光,如刀锋一样,“你是怎么当的差!废物!”
府尹冤呐,他是真的冤。
这两日,先是丞相亲临,嘱他好生照料牢中那位。
接着是上将军来此,亦作同样吩咐。
并且,还有一位连御林军副统领亲自护卫的青年,在隔壁牢房闲坐!
就算府尹就算再脑子再不灵光,再迟钝,也知那青年,绝非等闲。
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府尹,能得罪起的。
他恨不能将那人奉若上宾,也算结个善缘。
就连这两日李玄真的膳食,都是他自掏腰包,没有占用公家一分一毫啊。
那可都是萃华楼的吃食啊!
连他这位府尹大人,平日里都舍不得享用的佳肴。
毒杀李玄真?
快别开玩笑了!
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呐!
上座的黄哉,看着像蠢猪一样的府尹,是怒不可遏啊!
黄哉走在前,府尹嘟着老脸跟在后面,大气儿都不敢喘。
直到看见李玄真仍活着的时候,黄哉才算松口气。
不过,李玄真的面色,非常不好。
“聆风小友?”
李玄真阴着脸,点头回应。
黄哉看向府尹,怒声道:“春儿伤势如何?”
府尹抹了把额头上细密的汗,颤颤巍巍道:“凌春将军福厚,暂无大碍。”
留在牢里的凌春的身份,府尹可是知晓的。
那可是上将军的亲侄儿啊!
况且,上将军并无子嗣,侄儿和他自己的儿子,又有什么区别!
其实府尹心里也在骂,究竟是哪个不长眼的王八蛋,得罪这位爷!
若是让府尹知道,定会拔了此人的皮,抽了此人的筋,悬尸十月,以泄心头之恨。
“凌将军,”李玄真用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黄哉,“我能出去吗?”
“这.......”
黄哉的确无法回答他这个问题。
如果说之前的话,放走京兆府衙门的一个犯人,无需黄哉亲自到场,只需家丁前来,府尹自当会卖个面子。
可如今,李玄真在景元帝心中的位置,黄哉则无法做决定。
就在这时,老太监捧着圣旨,走入牢房。
“李玄真是何许人也?”
老太监环顾一圈,因为这个名字,他从来没听过。
“崔公公,”黄哉指着牢中青年,“他就是李玄真。”
“哦。”
老太监转向李玄真,打开圣旨,“李玄真,接旨。”
可李玄真仍是坐在那里,靠着墙,垂头玩弄着手里的干草。
“大胆!”
老太监尖呼一声,“让你接旨呐,你聋啦?”
“你念吧。”李玄真并未抬头。
“放肆!你......”
老太监的话还未说出口,忽有一柄闪烁着寒光的匕首,已贴在他的喉咙上。
吓得老太监不敢出言。
原来是公孙劫,不知在何时出现在老太监的身后。
“陛下让微臣传口谕,无论李玄真做出何事,说出何话,皆无罪。”
公孙劫冷冷的话音,让老太监浑身一颤。
对于这位煞星,他可不敢得罪,“多谢公孙大人提醒。”
说实话,此时老太监后背的衣衫,早就被冷汗打湿了。
当年‘太安血夜’老太监可是目睹了一切啊!
包括这位双手沾满无数鲜血却离奇‘死’在那晚的公孙劫!
“陛下有旨,李玄真献策有功,封少上造,赏皇城府邸一座,食邑一千八百户。”
听完圣旨的内容,其余人皆是倒吸一口气!
乖乖!
这小子,竟然封爵了?!
离阳战功二十级,少上造,位列十五级。
如此一来,他再不是流民,而是妥妥的贵族啊!
上将军黄哉,乃关内侯,这可是他凭借无数战功换来的。
武将里,只有上老将军王蔼,封为彻侯。
若按照爵位来说,就连这京兆府的府尹见了李玄真,也需要行礼。
可李玄真怎么也开心不起来,因为凌春替他挡刀的场景,历历在目。
虽说他前世也‘混过社会’,可生死间的经历,他未曾有过。
可今天,他却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何为生死之间。
老太监见李玄真不动,思略片刻后,捏着脚把圣旨轻轻放入他手中,“大人,圣旨,您可收好喽。”
侍奉离阳三代王,老太监察言观色的本领,可谓绝顶。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流民,在没有任何军功傍身的前提下,还能被陛下封侯,前途不可限量啊。
“凌春他,不会死吧?”李玄真的声音沙哑。
黄哉则心头一动,“聆风小友放心,春儿命大,死不了。”
有了黄哉的肯定,李玄真这才抬起头来。
他,双眼如血,泪痕已干。
可就在李玄真长出一口气后,竟昏了过去。
这下可把站在牢门外的众人吓坏了!
李玄真没事倒还好,若是出点啥事,恐怕在场这些人,都要体验一把景元帝的怒火。
老太监更是吓得瘫坐在地,差点都尿了,“快传御医,快传御医啊!”
另一侧,京兆府衙门的死牢。
这里关押的,都是必死之人。
阮有仙和卫西亭看着浑身是血的李宇春,心中感慨万千呐!
早时还同朝为臣,可这才中午,手握治粟重权的九卿之一,已沦为阶下囚。
被踢出离阳的朝堂舞台,没人会在意他的身份。
无论是动刑的衙役,还是将李玉坤押解至此的御林军兵士,他们只在意一个,李玉坤何时会死,而他们又会得到何奖赏。
阮有仙用粗布擦拭着李玉坤脸上的血汗,“李大人,如实招来,少受皮肉之苦。”
李玉坤的嘴唇早已干裂,白色内衬上满是血红鞭痕,颤颤巍巍道:“赵相......”
“罪臣已知无不言......”
“你我同朝为臣二十余载......”
“手下留情啊........”
“我这把老骨头,再也受不了重刑了……”
阮有仙叹息一声,无奈摇头,“李大人,你说你,这是何必呢,高官厚禄,位极人臣,你说你,哎!”
对于李玉坤如今的境地,阮有仙并没有多么伤感,可兔死狐悲的怜悯,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
毕竟曾同朝为臣。
这时,衙役来报,“赵相,罪臣翰墨轩已昏死过去,是否继续用刑?”
阮有仙不言,反而以一种带着深意的目光瞥了李玉坤一眼后,看向卫西亭。
卫西亭冷哼一声,“身为离阳重臣却吃里扒外,串通敌国,死不足惜。”
有了太尉大人这句话,衙役自然明白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李玉坤本就惨白的脸,在听到卫西亭这番话后,更是变得毫无血色。
当衙役打算回去继续用刑的时候,卫西亭冷声道:“罢了,暂停用刑,让医者为他疗伤。”
“诺!”衙役拱手告退。
可就在这时,一位身着紧身灰衣的男子匆匆走来。
是公孙劫的下属。
“赵相,卫公,公孙大人让小人传话。”
李玉坤则浑身一颤!
他如今的下场,全都是拜公孙劫所赐啊!
阮有仙和卫西亭一同看向传话之人。
“两位大人,李玄真遭遇刺杀!”
李玄真是何许人也?
太尉卫西亭不知,治粟内史李玉坤不知。
从未听说过啊!
可阮有仙知道啊!
只见阮有仙面色骤变,一把掐住李玉坤的脖颈,怒声道:“说,你为何要刺杀李玄真!”
李玉坤被阮有仙握得面色涨红,咳嗽连连。
可他冤啊,他连李玄真是谁都不知道,何谈刺杀?
“赵相,罪臣,不知此事啊!”
“不知!”阮有仙冷哼一声,松开手,怒吼道:“来人!”
“卑职在!”
两位衙役赶忙走进牢房,瞧见丞相大人那阴得好似锅底一样的脸,连大气儿都不敢喘。
“用刑!用大刑,一定要让这两个老匹夫交代出所有罪行!”
李玉坤懵了!
他不是已经都交代了吗?还交代啥?
可阮有仙哪会管他心里在想什么,怒哼拂袖,转身离去。
卫西亭一脑袋问号,跟在阮有仙身后,离开牢房。
刚走出没多远,就听见鞭打的声音,以及李玉坤的哀嚎。
待走出京兆府,阮有仙看着尚未离开的武卫营,心揪揪着。
李玄真可不能出事啊!
“赵相,”卫西亭轻声说道,“那李玄真是何许人也啊?”
阮有仙见四周无人偷听,便附耳轻声道,“你以为,陛下之策,出自何人?”
此话一出,卫西亭心头剧震!
身居高位多年,卫西亭自然明白此人的分量!
而景元帝所做的一切,其实都是在按照李玄真之策,进行的!
“难怪!难怪!”
可卫西亭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即使此人胸怀谋天策略,也不会让陛下如此在意啊。
离阳人才无数,难道无人出其左右?
太尉卫西亭不信。
瞧得他的表情,阮有仙当然知道卫西亭在想什么,毕竟二人同朝为官二十余载。
可阮有仙总不能把知道的所有,都说出来。
“不对,”卫西亭狐疑看向阮有仙,“你这老东西,肯定还有事瞒着老夫!”
阮有仙摊手,不语。
卫西亭,“......”
这时,二人看见被人扶着走出牢房的崔公公!
这位可是景元帝身边的近身寺人,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崔公公?”阮有仙走到崔公公身前。
瞧见丞相和太尉在一起,饶是脸色惨白的崔公公,也不得不行礼,“见过二位大人。”
“你不在陛下身边伺候,在这里作甚?”
满朝都知道,太尉卫西亭,向来喜欢直来直去。
崔公公叹息一声,带着悲腔,“哎,太尉大人,别提了,如果可以,老奴才不愿来这儿。”
说完,崔公公是一脸委屈啊。
扶着崔公公的小寺人,将刚才发生的事儿,尽数说于二位重臣。
阮有仙和卫西亭,心头又是一震!
卫西亭是觉得不可思议,一个流民,竟然被陛下封为少上造?
阮有仙则是满心担忧,昏迷的李玄真,会不会出现意外?
“李玄真现在何处?”
阮有仙和卫西亭几乎是同时问出。
“已被人抬去陛下赏赐的府邸,由御医照料。”
“是哪座府邸?”
“景元府!”
阮有仙和卫西亭,二人心头是一震再震呐!
那可是景元帝还未登基时的府邸!
由此可见,景元帝对李玄真的重视程度,是何其之高啊!
阮有仙与卫西亭相互对视后,纷纷快步走出京兆府,进入各自的马车,吩咐下人赶快驾马,前往景元府。
车马行驶很快,不足片刻,便已赶到。
彼时的景元府,如今已变成了李府。
烫金的‘李’字在黑金石制作而成的匾额上,格外显眼。
当阮有仙和卫西亭下车时,看见了负责上将军安全的侍卫守在府门,两位大人心里‘咯噔’一下!
要被人捷足先登啊!
果然,当阮有仙和卫西亭走进李府后,看见院落中站着一袭青衣。
女子落落大方,眼似桃花,眉似春柳,淡青色的霓裳下,难掩杨柳腰肢。
女子正与黄哉交谈。
两位大人心里又‘咯噔’一下。
黄哉恰好看见面色古怪的阮有仙与卫西亭,便迎上二人,拱手道:“赵相,卫公。”
阮有仙吹着花白的胡子,指着那一袭青衣,“她是何人?”
黄哉淡笑,“赵相的记性,似乎不是很好啊。”
“此话何意?”
“难道赵相忘了,那日,我曾答应聆风小友,送他一份重礼。”
说道这儿,黄哉摆手,唤来青衣,“她是我女儿,如今陛下封李玄真为少上造,算与本将门当户对。”
“聆风小友尚未娶亲,吾女虽年长他三岁,但容貌清秀,足以配得上他。”
阮有仙心里‘咯噔’一下!
好你的浓眉大眼儿的黄哉,先下手为强是吧!
李玄真初崭露头角,你就开始拉拢!
就算脑子再迟钝的人,也能听明白上将军与丞相的谈话,更何况是为官二十余载的太尉。
好啊!
原来你们这两只老狐狸,早就有了不可告人的勾当!
“不对,”卫西亭大手一挥,“上将军并无子嗣,哪来的女儿?莫非是拐良家之女,诓骗我等?”
青衣走来,作揖行礼,柔声道:“回禀两位大人,小女父亲,是上将军的亲卫,不幸死于战场。”
“小女母亲听闻噩耗,万般悲痛,随父而去。”
“上将军见小女可怜,便收小女为义女。”
阮有仙狐疑看着黄哉,又看向青衣,“你叫什么名字?”
青衣淡笑,“小女无名,义父说了,等先生醒来后,先生叫我什么,小女就叫什么。”
“好!好!好!”
阮有仙是连道三声‘好’,他是真佩服这位用兵如神的上将军啊!
平日里不显山不漏水,可真到关键时刻,总能憋个大的!
卫西亭则幸灾乐祸地看向阮有仙,那样子,分明在说,“该!老狐狸总喜欢藏着掖着,这下好了吧,被人捷足先登!”
这时,三位重臣看到,从偏房里走出一人,是面色惨白的凌春。
凌春伤势虽重,却并未伤及根本,所以行动无碍。
可这时,又有一道倩影,从正室里走了出来。
咦?有些熟悉。
待定睛一看后,吓得三位重臣,恨不得马上跪下。
景元帝?
可三位重臣又看见,景元帝的冷眸正凝视着他们。
三位重臣不敢做任何动作,也不敢言语。
青衣见她走出来,赶忙牵着她的手,为三位大人介绍,“她是陛下派来照顾先生的宫女,清韵。”
景元帝淡淡一笑,轻轻点头。
三位重臣只得尴尬陪笑。
可三位大人想不通啊,景元帝隐藏身份来此,打算做什么?
“清韵年幼时生过重病,之后无法说话,父亲和二位大人莫怪。”
三位重臣连连摆手,并说着‘不碍事’。
青衣也是纳闷儿,父亲倒还好,平日待人和气,可丞相与太尉,看着不像是如此好说话的人呐?
清韵行礼后,转身走入厨房,去看药煎得怎么样。
吓得三位重臣赶忙拱手回礼。
青衣,“???”
这时,又有侍女从正室里走出,高喊道:“先生醒了。”
黄哉大步一迈,率先走去。
阮有仙与卫西亭紧随其后。
李玄真看着豪华的房间,有些发蒙。
当他看见凌春站在门口时,才算松了口气。
他可不想欠一个还不上的人情。
也在这时,三位重臣走进屋内。
“聆风小友。”黄哉淡笑道。
李玄真赶忙下床,可他双腿发软,身子一晃。
幸亏青衣眼疾,双手紧扶,才没让李玄真摔倒。
“她是?”李玄真指着青衣。
黄哉捋着胡须,笑道:“聆风小友可还记得,本将前日许你的重礼。”
“她虽比聆风小友年长三岁,可相貌出众,也算配得上你。”
我去!
李玄真瞪圆了眼,吞咽口水。
上辈子,青衣就是他喜欢的类型,御姐谁不爱!
姐姐好,姐姐妙!
再说了,女大三抱金砖啊!
姐姐会疼人!
关键是她的那对儿A6大灯,深得李玄真的心呐!
黄哉此举,与许配无异。
李玄真尴尬挠头,“上将军心意,晚辈心领了,可......”
“不太好吧......”
黄哉眉头一挑,“哦?莫不是聆风小友,瞧不上小女?”
一听这话,李玄真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样,“上将军误会了,我是觉得,我配不上姑娘,误了佳人。”
黄哉的面色,这才缓和下来,“聆风小友无需担心,年纪轻轻便被陛下封为少上造,又智谋绝顶,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若到那时,聆风小友莫要嫌弃小女才是。”
“不敢,不敢。”李玄真赶忙拱手,“如何称呼姑娘?”
青衣行礼,“先生叫我什么,我就叫什么。”
我勒个去!
李玄真惊呆了,养成游戏是吧?
接下来,李玄真围着青衣缓缓转圈,上下打量着,看得青衣,脸色红得像熟透了的苹果。
黄哉非常满意李玄真的反应。
正是壮年,血气方刚,再说了,哪有人不爱美人!
反倒是阮有仙和卫西亭,纷纷在心里问候黄哉的祖宗十八代!
“那我以后叫你小地瓜,怎么样?”
“小地瓜?”青衣眨着桃花眸,不解何意。
哪有人会给女子取这样的名儿?
李玄真淡淡一笑,双手负后,摇头晃脑,缓缓道来。
“秋垄新收赤玉团,柔肌藏蜜气清欢;”
“不羡不慕花前客,自有淳真一寸香。”
屋内,若是比文采,无人能与丞相阮有仙相提而论。
而阮有仙显然被李玄真的这首诗,惊呆了!
他万万没想到,李玄真竟然把平庸的小地瓜,描写到极高的意境!
如此一来,小地瓜作为女子名,绰绰有余啊!
“好文采!好文采!”
众人虽不解,可看到丞相眼里的光,也能明白,李玄真这首诗,绝不简单。
此后,青衣有名,名为小地瓜。
端着药的景元帝刚要进屋,就听见李玄真作诗,便停在门口,没有进来打扰。
李玄真的诗,其意境,景元帝自能感受。
可不知为何,景元帝心里,竟有那么一丝丝的酸意。
阮有仙双眼一转,笑道:“小友,府邸之大,人宜多不宜少,本相家中,有一侄女,算起来与小友年龄相仿......”
黄哉脸色骤变!
卫西亭心里‘咯噔’一下,赶忙说道:“本官家中,也有与小友年龄相仿的侄女。”
这回轮到李玄真懵了。
今儿个,这是咋了?
咋突然来这么多人送侄女的?
碍于三位重臣的面子,李玄真表现出一副为难的样子,故作无奈道:“两位大人好意,晚辈......”
“就先谢过两位大人!”
黄哉则怒视这两只老狐狸,心中亲切问候这两位的祖宗十八代。
景元帝只觉怒上心头!
“好!好!好!”
“好一个来者不拒!”
屋内众人忽闻一声怒哼,赶忙回头。
景元帝端着冒着热气的药碗,冷着脸走进来。
三位重臣面面相觑,眼观鼻,鼻观心,权当看不见景元帝的怒容。
李玄真则一脑袋问号,看向小地瓜。
小地瓜悄声解释,“这位是陛下亲派的宫女,清韵。”
一听这话,李玄真的疑问更重了,宫女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脾气?
再看看三位大人的面色,更像是,怕她?
开玩笑的吧?离阳重臣竟惧怕宫女?
“先生,清韵不是一般的宫女,就连平日高傲的御医,在她面前也是毕恭毕敬的。”
李玄真这才恍然。
原来是景元帝身边的大宫女啊,难怪。
三位重臣纷纷让开路,并陪着尴尬的笑脸。
景元帝却看都没看这三人,端着药碗径直走到李玄真面前,向前一递。
我去!李玄真眉头一挑,脾气还挺大。
小地瓜向景元帝回礼,并告知李玄真,她不能说话的缘由。
知晓缘由后,李玄真端起药碗。
该说不说,这药,也忒苦了,喝的李玄真直反胃。
“多谢姑娘。”将药碗放回,李玄真拱手说道。
景元帝愣了一下,还挺客气,愠怒的脸色这才缓和些许。
三位重臣着实为李玄真捏了把汗呐。
待景元帝离开后,屋子里的气氛,才算恢复些许。
黄哉示意小地瓜离开,小地瓜知道,这是有要事相商,行礼后退出房间。
关上房门,阮有仙将今日发生在朝堂上的事,尽数道来。
可李玄真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今日的景元帝,与以往的风格不一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