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倉門對峙

城東的監管倉，藏在一片工業區的最裡面。

夜裡這個點，周邊廠房全熄了燈，只剩倉庫門口兩盞白燈，照著鐵門和一圈圍欄。

張一凡把車停在五十米外，熄了火，遠遠就看見倉門口停著一輛黑色商務車，車邊站著幾個人。

那輛車他認得，是菊花法務常備的那台，在醫院的停車場里，他見過不止一次。

沈知意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菊花的人，比我們快。”

“他們不是快。”

張一凡說，

“是根本沒打算等審批，你以為他們會規規矩矩等文件下來？

他們想的是，人先到，把倉管的話說通了，文件一到手，人車當場交接，連反應的時間都不給你留。”

沈知意想了想，沒反駁。

她太清楚這一套了。

先到者佔先機，木已成舟，後面再想攔，就得費十倍力氣。

兩人下了車，朝倉門口走過去。

走近了，才看清為首那個人。

周法務，西裝革履，身後跟著三四個安保模樣的男人。

他見張一凡過來，臉上掛著笑，主動迎了一步。

“張先生。” 周法務語氣客氣得很，“這麼晚了，還往這兒跑。”

“你們不也來了。” 張一凡說。

“我們這是走流程。” 周法務抬手，指了指身後的車，“審批文件下來之前，我們先來打個招呼，免得手續上有疏漏，全程合規。”

話術滴水不漏。

張一凡沒接這個茬，目光越過他，落向倉庫的鐵門。

值班的倉管已經聽見動靜，披著外套出來。

他看看這一邊，又看看那一邊，兩頭都是他得罪不起的人，眉心擰成一團。

“幾位……”

倉管搓了搓手，

“這殘骸的處置，是有規定的。

審批文書沒正式蓋章下發之前，我們這邊，不能移交車輛。

但要說幫著一直看管……”

他話說一半，留了個尾巴。

意思很明白：決定權不在他，他也沒有義務無限期替某一方看守。

周法務一聽，順勢接話：“所以啊，我們就是來配合程序的。

文件一下來，我們第一時間接走，省得麻煩。”

張一凡沒動。

他在等。

就在周法務還要往下說的時候，一輛計程車的燈光，從遠處掃過來，停在了倉門口。

車門打開，趙鵬下來，手裡攥著一沓已經簽好字的紙，快步走過來。

他連夜趕到家屬那邊，陪著悲痛的家屬把異議文書籤完，獨自送過來。

家屬情緒已經撐不住，留在住處，全程保持電話暢通。

周法務的臉色，微微一變。

趙鵬走到倉管面前，把那沓紙遞過去，聲音不大，卻清楚：“同志，我們是遇難車主的家屬委託我送來的。

這是書面異議，正式提交。”

倉管接過來，翻開看了兩眼，眉頭動了動：“這是……”

“遇難車主家屬作為權利人，反對菊花取回殘骸做報廢處理。”

趙鵬一字一句，

“殘骸是我們查清死因、認定事故的物證。

我們要求保留殘骸，等待第三方機構獨立拆解鑒定。”

倉管拿著那份材料，來回看了幾遍，一時沒有說話。

他做這行有些年頭了，見過不少事故殘骸的處置。

可像今晚這樣，一邊是車企的人堵在門口要提走報廢，一邊是遇難者家屬遞交異議，兩頭都較著勁的場面，還是頭一回。

他心裡也清楚，這份異議書一收，整件事就不能單方面推進了。

他抬起頭，看向周法務，語氣比剛才硬了幾分：“周先生，這份異議書我收下了，馬上上報交管。

在交管給出新的處置意見之前，殘骸，我這邊暫時不會移交任何一方。”

周法務臉上的笑，終於掛不住了。

他看了看那沓紙，又看了看張一凡和趙鵬，喉結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還是咽了回去，只擠出一句：

“…… 行，那我們先等文件。”

他轉身，帶著人退回那輛黑色商務車，坐進去，沒走。

車門關上的瞬間，周法務的臉徹底冷了下來。

他掏出手機，撥了個號。

電話接通，那頭是病房裡的羅西。

“羅總。”

周法務壓低聲音，把倉門口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最後補了一句，

“家屬的異議書，已經遞上去了。

倉管說要上報交管，暫時不移交殘骸。”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羅西開口，聲音很沉：“異議書一交，審批就要重走，時間線全被打亂。”

他閉著眼，腦子裡飛快地過了一遍利害。

原本盤算得清清楚楚：審批明早落地，殘骸到手，當場銷毀，車上的秘密就爛在廢鐵里。

可偏偏半路殺出一份家屬異議，把整條路都堵住了。

他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殘骸一旦進了第三方機構的手，拆解檢測一上，那些設計缺陷、熱失控的底子，就再也藏不住了。

到那時，就不是公關危機，是召回、賠償、監管重罰，整個妙妙系列，直接崩盤。

所以，殘骸，絕不能落到別人手裡。

“那怎麼辦？”周法務問。

“明早審批落地之前，是我們唯一的窗口。”

羅西說，

“兩步。

第一，找人去跟交管、第三方那邊打個招呼，想辦法把家屬的異議壓下去；

第二……”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你先摸清楚倉庫後門的值守排班和監控點位。

後半夜，安排一隊人，去倉庫後門，直接把東西處理了。

證據沒了，異議再大，也沒用。”

周法務一愣：“羅總，那可是……”

“這件事，你不用沾手。”

羅西打斷他，

“我另找人做，外圍的，不留痕迹。

你只要把人看住了，別讓他們起疑。”

周法務沉默片刻，應了聲“明白”，掛了電話。

羅西放下手機，卻沒躺下去。

他睜開眼，盯著天花板，冷靜權衡著風險。

白天在醫院，他已經輸了一步；

今晚要是連殘骸都保不住，那就真的一敗塗地了。

這一局，他押上了自己最後的退路。

他重新拿起手機，翻出一個號碼，撥出去。

那頭接起，他沒寒暄，只交代清楚細節，最後說了一句：

“後半夜，辦妥。

錢，不是問題。”

電話那頭應了聲，羅西掛斷，這才重新躺回床上。

他閉上眼，卻怎麼也睡不著。

這一夜，他賭上了自己最後的籌碼。

只要那輛車的殘骸被毀，證據滅失，家屬的異議再大，也翻不起浪。

等到天亮，一切就該塵埃落定。

他在心裡，把這一步又過了一遍，覺得計劃周密。

可他不知道的是，他對面那輛車裡，有一個人，從沒有合過眼。

而倉門口，張一凡看著那輛沒走的黑色商務車，眼神慢慢沉下來。

趙鵬走過來，低聲問：“他們沒走。”

“嗯。”

張一凡說，

“異議書只能拖住流程，拖不住羅西。

他要是這麼輕易認輸，就不是羅西了。”

“你是說，他今晚還會有動作？”

沈知意走過來，問。

“保險起見，按他會動手來準備。”

張一凡看向趙鵬，

“趙鵬，你保持和家屬的聯繫，隨時對接交管那邊，盯緊異議的進度。”

趙鵬點頭：“放心，我這邊隨時和家屬通電話。”

“我和知意不走了。”

張一凡說，

“就在附近守著。”

他掏出手機，給田軍發了條消息：

【倉庫這邊，我盯著。】

【你遠程調一下倉庫周邊所有的監控，盯緊進出的人和車。

【今晚可能會有人來。】

田軍回得乾脆：【行，我盯著。】

張一凡收起手機，和沈知意退回車裡，把座椅放倒，留了一條縫看外頭。

車裡安靜下來。

沈知意沒睡，側著頭看窗外那盞白燈，低聲說：“你說，羅西會怎麼下手？”

“正面他不敢。”

張一凡說，

“異議書攔住了他正規的路，他只剩歪的。

要麼找人硬闖，要麼夜裡潛進來毀東西。

不管哪樣，都是外面找來的人動手，不會讓周法務沾手。

那樣事後很容易牽連到菊花。”

沈知意點點頭：“那我們，只要守到天亮就行。”

“守到天亮，就贏了。”

張一凡說，

“交管給出新意見，第三方介入，殘骸就由不得菊花說了算。”

夜，一點點深下去。

倉庫周圍安靜得只剩風聲。

遠處那輛黑色商務車還停著，車燈沒開，像一隻趴伏的野獸，靜靜地等著。

一個鐘頭過去，兩個鐘頭過去。

什麼都沒有發生。

沈知意低聲說：“會不會，我們想多了？”

張一凡沒答。

他盯著倉庫的方向，目光沒有移開。

正因為他太了解羅西，才更清楚，這份安靜有多反常。

越是沒動靜，越說明對方在等一個更深的時刻。

人都在睡意最濃的後半夜動手，那才是最容易得手的時候。

就在這時候，他手機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是田軍發來的消息。

【有情況。】

【監控拍到幾輛無牌麵包車，從南邊繞進來了。】

張一凡的指尖，頓在屏幕上。

【沒走正門。】

【奔著倉庫后側的後門方向去了。】

夜色里，倉庫的那盞白燈，還孤零零地亮著。

張一凡緩緩坐直了身子，眼睛眯起來。

“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