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裂口
第442章 裂口
第442章 裂口問詢安排在調查組的臨時辦公點，二樓最裡間。
門一關，外頭走廊的腳步聲就聽不見了。
屋裡只有一張長桌，調查組三個人，供應商那邊來了兩個人，一個負責供貨的副總，一個技術主管。
菊花這邊，還是那位律師，坐在側邊。
張一凡和沈知意沒進去。
他們在隔壁的觀摩室，隔著一層玻璃，看得到裡面所有人，聽得到每一句話。
作為舉報人，他們能旁聽，能遞書面補充材料，但不能插話。
這是調查組的規矩。
問詢一開始，供應商那位副總就很配合。
“參數那一處，確實是內部台賬錄入的問題。”
他說得平穩，
“我們核對過了，是當時批號錄入時串了行，實際交付的材料，完全符合合同標準。”
“串列？”
調查組的人翻著材料，
“那你把這一批的原始入庫記錄，調出來看看。”
“原始記錄在總部檔案，今天沒帶。”副總說，“回去之後可以補。”
菊花律師適時接了一句：“這一塊，屬於供應商內部管理細節，和產品本身的材料質量無關。
建議重點還是放在交付物是否合規上。”
話術接得很順，一句話就把話題從“原始記錄”挪到了“交付物合規”。
調查組沒被打斷，接著往下問。
下一輪，問的是批次留樣的出廠編號、第三方抽檢回執、物流簽收記錄。
供應商的技術主管答得也很熟，編號一串一串往外報，抽檢回執說有，簽收記錄說全。
聽起來毫無破綻。
沈知意隔著玻璃，低聲說：“他們準備得太充分了。”
“不是充分。”張一凡說，“是背過。
你看那個技術主管，報編號的時候眼睛不抬，一個字都不打磕。
真翻材料的人，是要看一下再念的。”
他沒再多說，只是盯著裡面。
菊花律師的神情，已經松下來了。
他甚至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在他看來，這一關算是穩住了：供應商口徑統一，參數差異歸成錄入問題，兩件事也切割乾淨。
就在這時候，調查組的人，把一沓材料推到了桌子中間。
“這是我們昨天夜裡收到的補充材料。”負責人的語氣很平，“你們看一下。”
副總伸手去接，翻了兩頁，臉色就變了。
第一份，是多批次的留樣送檢記錄。
同一個批號、同一批留樣，前後兩次送檢，數據對不上。
一次合格，一次卡在臨界值以下。
第二份，更難解釋。
是一批剎車板原料的出庫台賬，賬面明明白白寫著合格。
可供應商內部質檢後台的一份日誌里，同一批料，被標過不合格，標記是後來被人刪掉的。
刪改的時間、操作賬號，都留在日誌里。
第三份，是把這一套操作模式，和供給M9電池基材的幾批物料也對上了。
同樣是質檢記錄被動過，同樣是標記被刪。
兩件不同品類的料，一套一模一樣的改法。
副總的手，停在第三頁上，沒往下翻。
技術主管也看見了，嘴唇動了兩下，沒出聲。
“這幾份材料，你們認不認？”負責人問。
副總沉默了很久，才開口：“這個……我需要核實。”
“可以核實。”負責人說，“但核實的這段時間，你們先回答一個問題：質檢後台的記錄，為什麼會被人改？”
屋裡安靜下來。
菊花律師立刻出聲：“這裡我需要提醒一下，後台日誌的歸屬和真實性，還需要核實。
在核實之前，不宜作為結論性證據使用。
另外，供應商作為第三方，也可能存在自身管理上的問題，不能因此就推定為菊花方面的責任。”
“沒說推定。”負責人抬眼看他，“只是問一句，為什麼改。”
這一句，問得很輕。
副總坐在那兒，額角的汗，慢慢滲出來了。
他心裡在算賬。
羅西那邊給的承諾，是只要口徑咬死，事後再談合作。
可眼前這幾份東西，不是口頭能糊過去的。
後台日誌、兩次對不上的送檢數據，一旦坐實，他這家廠子要面臨的是停產、罰款，負責人還得擔刑責。
為一個客戶，把自己整個廠子搭進去，不值。
“我……”副總的聲音，低了半截，“我說一部分。”
“說。”
“參數不是串列。”他說，“是改過。”
屋裡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他身上。
“採購那邊，多次提過要求。”
副總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掂量過，
“要求把送檢的參數放寬一點，把不合格的標記處理掉，保證供貨周期。
我們……我們照做了。”
“哪個採購？”負責人問。
“菊花這邊的採購負責人。”
“有沒有書面要求？聊天、郵件、通話記錄？”
“有的。”副總說，“我留著。當初留，是怕將來出事，說不清。”
這三個字，比前面那一整段話都重。
“我留著。”
菊花律師猛地站起來：“我反對。
這是供應商單方面的陳述，沒有任何佐證，而且有明顯的甩責動機。
我請求暫停問詢，對這份陳述的真實性另行核查。”
調查組負責人看了他兩秒，點頭：“可以，問詢暫停。”
他轉頭對記錄員說：“剛才這段，逐字記錄，簽字確認。
他提到的書面材料，一併登記，限期提交。”
“另外，”他補了一句，“這幾份後台日誌、留樣記錄，全部封存。列為關鍵證據。”
門開了，人陸續出來。
張一凡和沈知意從觀摩室出來，走到走廊盡頭。
沈知意先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卻掩不住那點鬆動：“撬開了。”
“撬開一半。”張一凡說。
“一半？”
“他說的是採購負責人。”
張一凡說，
“沒提羅西一個字。
羅西要是想保自己，最省事的辦法，就是把那個採購推出去，說他私下違規、自己不知情。
到那時候，供應商這條線，就斷在採購身上了。”
沈知意沉默了幾秒：“……他真能這麼干？”
“他一定會這麼干。”張一凡說，“這是他最擅長的。上面的人永遠乾淨，下面的人替他扛。”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早就見過許多遍的事。
醫院裡逼家屬簽口供的是法務，半夜僱人燒車的是外圍，現在改參數的是採購。
每一層都有人替他伸手，每一層出事，也都有人替他兜住。
他自己，永遠在那張病床上，永遠不知情。
“這種人最難辦。”沈知意低聲說。
“難辦，不等於辦不了。”張一凡說。
他頓了頓：“所以我們不能只等。他推一個中層出來，我們就得讓他推不掉。”
“靠什麼推不掉？”
“錄音。”張一凡說，“家屬手裡那幾段。”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明白了。
供應商交代的，是採購施壓改參數。
家屬手裡的，是法務上門拿治療費換改口。
一個是材料，一個是人命。
兩條線並起來，才不是一次普通的質量問題，而是一整套從上到下、為壓成本壓事故而形成的慣常做法。
“但現在不能交。”張一凡說，“得等這一輪材料全部固定、封存完了，再交。
早交一天，就多一天被人做手腳的機會。”
同一時間，病房裡。
羅西的律師，把問詢的進展，一條一條報給他聽。
前面幾條還挺順：口徑穩住了、編號答得上、話題也引導開了。
羅西聽到這兒，靠在床頭，臉色還松著。
直到最後一條。
“他交代了。”律師的聲音，明顯低了，“說改參數、刪標記，是採購那邊多次提的要求。還說，他留了書面材料。”
病房裡安靜了很久。
羅西沒有摔東西，也沒有罵人。
他只是慢慢坐直了，盯著窗外看了幾秒。
然後開口，聲音很平：“採購負責人，叫什麼？”
律師報了個名字。
“他的許可權，能做到什麼程度？”
“按公司制度，供應商准入、參數確認、驗收標準，都在他這一層。”
“那就夠了。”羅西說。
他閉上眼，又睜開：“準備一下。
這個人，私下接受供應商好處，擅自放寬驗收標準，為公司造成重大隱患。
公司發現后，已第一時間內部處理，主動移交調查組。”
律師頓了一下：“羅總，這樣……是不是太快了？調查組還沒傳他。”
“不快。”羅西說，“等他們傳，就晚了。我們主動交，是態度。等他們查出來，是窩案。”
他停了停，聲音更淡：“而且，你得讓他明白一件事。
他一個人扛，家裡還有人要養。
他要是不扛，扯出上面，那就不是他一個人的事了。”
律師應了一聲，沒再多問。
掛了電話，羅西靠回床上。
這一夜，他輸了一條線，可他手裡還有刀。
刀口對著的，從來不是自己。
天快黑的時候，張一凡的手機震了一下。
是遇難車主的弟弟。
【錄音我們整理完了。】
【法務上門那幾次、ICU門口那段，都在。】
【什麼時候交，你說。】
張一凡看著這幾行字，站在窗邊，很久沒動。
玻璃上映著他的影子，也映著外頭漸次亮起來的路燈。
他回了四個字：【再等一等。】
然後抬頭，看向沈知意。
“他丟一個採購出來頂。”張一凡說，“我們就讓他看看，這個中層，頂不頂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