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對峙

羅西是自己走進來的。

三天期限的最後一天上午，他沒坐輪椅，沒拄拐杖，也沒帶氧氣袋。

一身深灰西裝，頭髮梳得整齊，步子走得穩。

律師跟在側後半步，手裡提著一個公文包。

進門之前，他在走廊盡頭停下來，理了理袖扣。

觀摩室里，張一凡、沈知意，還有遇難車主的弟弟，隔著玻璃看他。

“他倒是不裝了。”沈知意說。

“裝不動了。”張一凡說，“再裝下去，就是抗查，他比誰都清楚這個分寸。”

車主的弟弟攥著椅子的扶手，指節發白，一句話沒說。

問詢開始。

調查組負責人把卷宗攤開，先問的是尊妙L900。

“羅某，孫某的陳述，你聽過了？”

“聽過。”羅西點頭，語氣平穩，“他是我們採購的負責人，工作上有嚴重失職。這一點，公司不迴避。”

“他說，降本指標是公司下的，質控線可以放寬，是你在內部會上講的。”

“會上我確實講過降本。”羅西說，“任何一家車企，任何一年，都在講降本。這是行業常態。”

他停了一下，語速放得更穩：

“但我從來沒講過，可以放過不合格的料。

我講的是優化成本結構，提高議價能力，把供應鏈的冗餘擠出去。

孫某把一個正常的經營要求，曲解成了放水指令。

因為他現在要給自己脫罪，只有把我拖進來，他的話才有分量。”

律師適時接上：“關於那份會議錄音，鑒定結果還沒出來。

在鑒定結論出具之前，我們不建議將其作為事實依據使用。”

“錄音的鑒定在走。”負責人說，“會出結果。”

“那就等結果。”律師說，“在此之前，我們請求，僅以孫某單方面的口供，不能認定任何指向羅總的事實。”

調查組沒跟他爭這一句，翻過一頁，換了話題。

“M9起火這起事故，家屬提交的材料，你看了嗎？”

羅西的表情沒變：“看了。

這件事，我要說明一點.

法務團隊在處理家屬溝通時，方式方法嚴重不當，公司已經在內部追責。

這是個別人員的越權行為，公司和我本人，事前並不知情。”

“不知情。”負責人重複了一遍，“那偽造行車記錄視頻呢？”

“同樣是下面的人自作主張。”羅西說，“我事後才知道。知道之後，第一時間要求停止。”

“什麼時候知道的？”

“記不清具體日期。”他說，“那段時間我身體不好，很多事是轉達給我的。”

負責人把手裡的筆放下，抬眼看他：“羅某，你身體不好的那段時間，孫某在供應商那邊放寬了多少批驗收標準，你知道嗎？”

羅西頓了一下：“……我不知情。”

“法務的事不知情，採購的事也不知情。”負責人說，“一個管著兩條產品線、管著採購和法務的高管，這兩款車從立項到出事所有環節，全都不知情。”

他沒往下說，只把這句話留在空氣里。

羅西的律師立刻補位：“負責人，我提醒一下，'不知情'和'無責任'是兩回事。

即便羅總在某些具體執行環節不知情，公司層面的管理疏漏，我們從來沒有否認。

但疏漏不等於授意，更不等於明知故犯。”

“說得好。”負責人點頭，“那就看有沒有授意。”

他從卷宗最下面，抽出一份材料。

“這是我們昨天收到的一份書面補充材料。提交人，是本案的舉報人之一。”

羅西的目光落在那個薄薄的文件夾上，沒動。

“第一部分，是兩款車的項目排期表。”

負責人把第一頁翻過來，正面朝向他。

“尊妙L900，從立項到量產，六個月。妙妙M9，八個月。行業同級別車型的平均周期，是二十四到三十個月。”

“壓縮周期，是為了搶市場窗口。”羅西說，“這在新勢力里不稀奇。”

“是不稀奇。”負責人說，“稀奇的是這個。”

他又翻過一頁。

那是驗證項目的清單。

整頁排下來，幾十項，每一項後面都有勾選框和簽字欄。

有十幾項，勾選框里畫的是“延後驗證，先行量產”。

每一處“延後”的簽字欄里，都有同一個名字。

“這上面的簽字，是你。”負責人說，“剎車系統的極限工況驗證，延後。電池包的針刺、擠壓、熱失控擴散驗證，延後。整車高溫環境下的長時間靜置測試，延後。”

他把那一頁推過去：“羅某，這不是下面的人自作主張。這是立項階段，管理層簽字確認的。”

屋裡靜了幾秒。

羅西看著那一頁，眼神第一次動了。

“我簽的是排期。”他說，“排期是項目節奏，不代表放棄驗證。驗證可以在量產之後補做，行業里叫'先上市、后迭代'。”

“補做了嗎？”

“……”

“L900上市到現在，多久了？”負責人問，“M9呢？”

羅西沒答。

“車賣出去了，驗證一項都沒補。”

負責人說，

“而且就在這幾個月里，剎車板和電池基材的料，批批往下降標準。

壓縮驗證，加上降標投料。

羅某，這兩件事疊在一起，是巧合嗎？”

“我要求說明一點。”

律師插進來，語速明顯快了，

“即便存在驗證延後和物料問題，也不能直接推定與本次事故存在因果關係。

因果關係的認定，必須依靠專業鑒定，不能靠推理。”

“說得對。”負責人說，“所以，鑒定結果，今天到了。”

他抬手，示意門口的人。

門被推開，一個工作人員進來，把兩份封裝好的文件放到桌上。

“第一份，會議錄音的聲紋鑒定。”

負責人拆開封條，

“結論：錄音完整，無剪輯痕迹，無拼接，錄製設備與錄製時段可對應。

裡面你說的每一句話，都作數。”

羅西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扣了一下，停住了。

“第二份，”

負責人把另一份拿起來，

“是事故車輛的第三方檢測報告，正式蓋章件。”

他把報告翻到結論頁，念得很慢。

“電池包在出廠狀態下，存在電芯一致性與熱失控擴散防護的結構性缺陷，該缺陷在正常使用工況下不足以立即引發事故，但在高溫、長時高負荷工況下，會顯著降低熱失控的觸發閾值。”

他翻過一頁。

“結合物料檢測結果，電池基材關鍵參數低於設計值，剎車板摩擦材料在高溫工況下的衰減速度超出設計允值。

兩項疊加，構成事故發生的直接誘因。”

最後一句，他念得更慢。

“結論：本次事故，與車輛出廠時的驗證缺失及關鍵物料降標，存在直接因果關係。”

念完，他把報告合上。

“羅某，你要的鑒定，來了。”

屋裡死一樣地靜。

律師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說出一句：“……我們保留對鑒定方法和樣本來源提出異議的權利。”

“保留。”負責人說，“書面提交，我們受理。但今天的問詢，按現有證據記錄。”

觀摩室里。

車主的弟弟聽到“直接因果關係”的時候，整個人往前傾了一下。

他沒哭。

他只是把頭低下去，肩膀抖了兩下，然後又抬起來，眼睛一直盯著玻璃里那個人。

沈知意伸手，輕輕按在他背上，沒說話。

張一凡也沒說話。

他看著裡面羅西的臉，看那副一直掛著的從容，一寸一寸地掉下去。

“你還有什麼要說明的？”負責人問。

羅西沉默了很久，抬起頭。

“我承認，公司在兩款車的項目推進上，節奏過激。”

他說，

“我承認，降本壓力傳達到了執行層，管理上有失控。

但具體到物料放行、法務操作，我要保留陳述權利。”

他把這三句話，說得極其準確。

承認節奏，承認管理失控，不承認具體指令。

承認到能保命的那條線，一步都不往前多邁。

張一凡在玻璃後面，看了他一眼。

“他還在算。”他低聲說。

“都到這一步了，還怎麼算？”沈知意問。

“刑事和民事，是兩條線。”

張一凡說，

“他現在認的是'管理失控'，因為管理失控，最多是罰款、整改、通報。

他要是認'指令放水'，那就是另一個性質。

所以他寧可把公司賠進去，也要把自己摘出來。”

問詢在下午四點結束。

調查組當場宣布：本案證據材料已基本固定，納入正式立案調查程序，同步移送相關部門。

涉案人員不得離境，隨時配合。

羅西站起來的時候，扶了一下桌沿。

動作很輕，很快收回，可還是被玻璃後面的人看見了。

他走出問詢室，走得很穩，一步都沒亂。

到了走廊拐角，他才停下來，背對著所有人，站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側過頭，對律師說了句什麼。

律師聽完，臉色變了，搖了搖頭，又低聲回了句。

羅西沒再說話，抬腳走了。

張一凡他們從觀摩室出來。

車主的弟弟走在最後，到門口的時候，忽然停下來，轉過身。

“張先生。”

“嗯。”

“報告上寫了，是車的問題。”他說，“那我哥，是不是就不算白死了。”

張一凡看著他，停了兩秒。

“不算。”他說，“從今天起，這件事有名字了。不叫車禍，叫缺陷。”

車主的弟弟點點頭，眼圈紅了，還是沒哭。

他被趙鵬扶著下樓。

沈知意站在樓梯口，看著他們走遠，才低聲說：“剛才在拐角，他跟律師說的什麼，你想知道嗎？”

“想。”張一凡說。

“田軍把走廊的監控調出來了，找人讀了唇語。”沈知意說，“他說的是'去找媒體，還有那個車評人'。”

張一凡沉默了一下。

“懂車王。”他說。

“對。”沈知意說，“他要把水攪渾。”

張一凡抬頭看了看天。

樓下的院子，太陽斜過來，把影子拉得很長。

“鑒定報告鎖死了車。”他說，“可他要是能讓所有人相信，這車沒問題，是有人在整他。那這份報告，在輿論上就還是一張紙。”

“那我們怎麼辦？”

“證據我們已經有了。”張一凡說，“接下來，是讓人肯信。”

他抬腳往前走。

“走吧，回去準備。他找車評人，我們就把話，說到所有車主都能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