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輿論

第446章 輿論羅西從調查組出來，沒有回醫院，直接去了公司十七樓的小會議室。

窗帘拉著，桌上只有一個煙灰缸和一部開著的錄音筆。

來的人三個：他的律師，公關負責人，還有一個專門做輿情投放的外包團隊頭目。

“先說結論。”羅西坐下，解開西裝扣子，“官方那邊，我們輸了。”

沒人接話。

“兩份鑒定都出來了，一份說錄音沒剪，一份說車有問題。這兩份東西，我推翻不了。”他說得很平靜，“所以，不去推。推不動的東西，硬推，只會讓人覺得我們心虛。”

公關負責人試探著問：“那您意思是……”

“分割。”羅西說，“報告是死的，人是活的。老百姓不看報告，看誰說、說得像不像。”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找一個有分量的車評人，先開口。

話術三條：壓縮驗證周期，是全行業的普遍現象，憑什麼只拿菊花開刀；

事故是多因素疊加，不能直接算在車上；

舉報人長期盯著我們，動機不純。”

“第二，把兩件事拆開。L900的事，說成個別裝配環節的瑕疵；M9的事，往車主使用上引。別讓它們湊在一起。”

他停了一下。

“第三，老車主那邊，禮包、延保、免費檢測，全都放出去。穩住他們。存量車主不鬧，外面的人就吵不起來。”

公關負責人記著，問了句：“那個車評人，用誰？”

“懂車王。”羅西說。

律師抬了下頭：“他那邊，還肯接？”

“肯。”羅西說，“他欠我們的，還沒還完。”

下午三點，懂車王的賬號發了一條預告。

標題起得很克制：《關於那兩份鑒定報告，我有幾句話想說》。

配圖是一張他站在車間的背影。

沈知意刷到的時候，正在張一凡那兒整理材料。

“來了。”她把手機遞過去。

張一凡看了一眼，沒意外：“比我想的還快。他連預熱都算好了。”

“晚上八點直播。”沈知意說，“標題下面已經有幾萬贊了。”

“贊是買的。”張一凡說，“你看評論，全是同一套話，句式都一樣。真人的評論，不會這麼整齊。”

趙鵬從外頭進來，手裡拿著個平板。

“查到了。”他把平板放下，“懂車王他們那家公司，去年和菊花簽過三份年度合作。合同金額、轉賬流水，都在。另外還有四個車評人，同一批簽的，一起打包的。”

那是幾個月前田軍順著關係網扒出來的一份名單。當時只是存檔，沒動。

現在該動了。

“合同能公開嗎？”張一凡問。

“合同主體、金額、時間，都能公開。”趙鵬說，“裡面的具體條款，涉及第三方，我建議打碼。”

“打碼。”張一凡說，“我們不靠罵人贏，靠東西說話。”

沈知意還是有點擔心：“現在網上這個風向，你直接對線，容易被說成'舉報人蹭熱度'。很多人天然不喜歡舉報的人。”

“所以不對線。”張一凡說，“我只做三件事。”

他拿起筆，在紙上畫了三條線。

“第一份，給普通車主看的。”他說，“把兩份鑒定的結論，翻譯成人話。重點是那張簽字頁——十幾項安全驗證，寫著'延後'，簽字的是誰。讓車主自己看：這不是行業卷，這是有人簽了字，把該做的驗證砍了。”

“第二份，給懂車王看的。”他接著說，“合同、流水、時間。不寫控訴，只擺一件事：拿錢做評測，中立兩個字，從哪來。”

“第三份，給所有人看的。”他停了停，“家屬的錄音節選。隱掉姓名、隱掉住址，只留內容。法務上門，拿治療費換改口。這一份不是打菊花的車，是打菊花這個'出事之後第一反應是捂'的習慣。”

沈知意聽完，點頭：“三份一起放？”

“不同時。”張一凡說，“等他開播，講到一半，再放。”

“為什麼？”

“因為他前半場，要把話說滿。”張一凡說，“話越滿，後面越站不住。”

晚上八點，直播開了。

在線人數一路往上走，很快破了十萬。

懂車王的開場，是那套熟練的腔調。他坐在一台展車旁邊，手裡拿著列印出來的報告，說得不急不慢。

“各位，我先把話說清楚。我今天不是替誰說話，我是替所有買車的人說話。”

“第一，壓縮驗證周期，這個事，不是菊花一家。全世界的新勢力，都在搶時間。你要是把這條拎出來單獨立案，那在座各位開的車，多半都得回去查一遍。”

“第二，報告上寫的是'疊加誘因'。注意這個詞，疊加。什麼叫疊加？就是有很多因素。高溫、長時高負荷、使用習慣，都算。不能一出事，就說車有缺陷。”

“第三，我要說一句得罪人的話。”他往前傾了傾，“這個舉報人，從幾個月前就一直在推這件事。殘骸、倉庫、檢測、問詢，一環扣一環。一個人，能盯一個車企盯這麼久，圖什麼？各位可以自己想。”

評論區滾得飛快。

“說得好”“終於有人敢說了”“這是有組織地帶節奏”“黑新勢力產業鏈”。

沈知意看著屏幕，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他講完了。”

“講完了。”張一凡說，“該我們了。”

三份材料，同一時間放了出去。

第一份，走的是車主群和幾個願意核實的媒體。標題很素：《關於兩份鑒定報告，幾個可以自己核對的事實》。

裡面沒有一句評論。只有結論原句、簽字頁照片、驗證項目清單。

哪一項延後了，延後到什麼時候，簽字的是誰，全都標得清清楚楚。

最底下只有一行字：速成不等於可以不驗證。簽字的是人，不是行業。

第二份，直接甩給媒體，抄送了幾家做商業調查的賬號。

三份年度合作合同，簽約主體、金額、服務內容、支付流水。日期從兩年前一直排到上個月。

跟懂車王一同簽約的，還有四個車評人。

材料里沒有罵他一個字，只把時間線排出來：合同簽了，視頻就“客觀”了；錢到賬了，結論就“中立”了。

第三份，是那段錄音。

三十五秒。沒有名字，沒有地址，只有一段對話，和一句“你要是肯配合，治療費我們這邊可以想辦法”。

三份東西，像三塊石頭，砸進了那鍋滾著的油里。

直播間的風向，變得比想象中快。

開頭幾分鐘，還有人在刷“水軍來了”“有本事拿原件”。

等合同截圖被轉到評論區，刷屏的話術忽然變了。

“這是轉賬記錄吧？”“年度合作三份？”“車評人拿錢評測，那還評什麼？”

更要命的，是L900那批車主。

他們本來只是觀望。可當他們看見那張清單——剎車系統的極限工況驗證，延後；簽字欄里，是一個高管的筆跡——慌了。

有人在車主群里發了一張截圖，配了一句話：

“我們開的車，剎車驗證是延後的。”

這句話一出，群里炸了。

十分鐘后，有幾個城市的L900車主，自發把車停在了4S店門口。沒有橫幅，沒有喊口號，就是把車一排排停在那兒，人在旁邊站著。

懂車王還在講。他的語速開始亂，開始反覆解釋“商業合作不等於被收買”“行業里都是這樣”。

可彈幕已經壓不住了。

“那你說說，剎車驗證延後，是不是也是行業都這樣？”

“收錢的時候怎麼不說是行業慣例？”

“我車就在樓下，你下來看看？”

九點二十，直播突然斷了。

頁面顯示“主播已結束直播”。

沈知意刷新了一下：“他關了。”

“關得對。”張一凡說，“再開著，越說越死。”

二十分鐘后，調查組發了一份公告。

公告很短，三行字：

本案涉及的尊妙L900剎車板質量核查、妙妙M9事故關聯核查，均在依法辦理中。

相關第三方鑒定結論真實、有效，任何機構和個人不得以不實信息誤導公眾。

對編造、傳播虛假信息的行為，將依法處理。

公告下面，落的是調查組的印章。

沈知意把這三行字讀了兩遍，才抬頭：“官方一句話，比我們說十句都管用。”

“所以我們一直等這句話。”張一凡說，“我們說的，永遠只是'舉報人說的'。官方說的，才是'查出來的'。”

十七樓那間小會議室，燈還亮著。

公關負責人把手機遞過去，聲音很低：“羅總，直播關了，評論區控不住了。那幾份合同，被人做成了圖，在各個群里轉。”

羅西接過手機，看了一會兒。

他沒摔，也沒罵。

他一條一條往下翻，翻到那張簽字頁的截圖時，手指停住了。

那上面，是他自己的名字。

“刪視頻。”他說。

“刪了，轉載的太多，刪不幹凈。”

“那就發聲明。”羅西說，“說這是斷章取義，說合同是正常的年度評測合作，說簽字是流程性的。”

律師在旁邊開口：“羅總，這時候發聲明，等於確認那些材料是真的。我們現在最好的做法，是不回應。”

羅西沉默了很久。

“不回應，就是默認。”他說。

“是默認。”律師說，“但默認，比解釋得體面。您現在的每一句話，都可能被拿去對。”

屋裡靜下來。

過了半晌，律師又開口，語氣比剛才輕：“還有一條路，可以試。”

“說。”

“申請重新鑒定。”律師說，“程序上，我們有這個權利。哪怕最後結論不變，也能拖三到六個月。時間一長，輿論會冷，熱度會散。”

羅西聽完，沒有馬上回答。

他知道這條路能拖。可他也知道，拖得越久，那兩份報告被引用得越多，被寫進更多報道里。

以前他怕的是報告出來。現在他怕的是，報告被所有人看過之後，還在那兒。

“先放著。”他說。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把窗帘拉開一條縫。

樓下馬路上的車燈，一串一串，往前挪。

“還有別的辦法嗎？”他問，聲音很輕，像在問自己。

律師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家屬那邊……可以試試。”

羅西轉過頭。

“賠償。”律師說，“賠一大筆，簽諒解書。諒解書不能撤銷案件，但能影響量刑。對他們來說，錢是實實在在的；對您來說，是一份'已取得諒解'的材料。”

“多少錢？”

“看對方開價。”

羅西看了他一會兒，慢慢點了點頭：“找人去談。不要我去，不要公司的人去。找個中間人。”

同一時間，城東一處老小區。

車主的弟弟剛把車停好，手機就響了。

一個陌生號碼。對方自稱是“以前和你們家打過交道的”，說話很客氣，先問家裡老人身體，再問賠償的事有沒有人管。

聊了不到三分鐘，話就挑明了。

“數目，你們開。只要家屬願意出一份諒解書，錢，馬上到。”

車主的弟弟站在樓道里，聽完了，沒有立刻回話。

他把電話掛了。

然後翻出通訊錄，找到張一凡的號碼，按了下去。

“張先生。”他說，“有人找我了。說要賠錢，要我們簽個諒解書。”

電話那頭，張一凡沉默了幾秒。

“他們開價多少？”

“沒等我開口，就說數目我們定。”

張一凡在電話這頭，慢慢坐直了。

“你先別答應，也先別拒絕。”他說，“明天上午，你來找我。這件事，有幾句話，我得跟你說清楚。”

掛了電話，沈知意看著他：“他要和解？”

“他要買一份諒解。”張一凡說，“這是他最後能買的東西了。”

“那家屬會不會……”

“會動搖，很正常。”張一凡說，“錢是真的，人是沒了。誰都不能替他們做這個決定。”

他頓了一下。

“但有件事，得讓他們自己看清楚——諒解書能換量刑，換不回案子。案子撤不了，該查的還得查。”

沈知意點點頭，又問：“那他這麼一談，是不是說明，他手裡真沒別的牌了？”

張一凡看向窗外。

“輿論打不動，鑒定推不翻，官方已經立案。”他說，“他現在能拿出來的，只有錢了。”

“一個人開始談錢的時候，就是他所有別的路，都走完了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