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上路
第448章 上路
第448章 上路談判崩了之後，兩邊都沒再動。
羅西撤了中間人，一句話沒留。
家屬弟弟把那段通話錄音、協議照片，全部存進一個加密盤，交給沈知意做了一份備份。
他沒再問錢的事，也沒再提和解。
“以後開庭，這些東西用得上嗎？”他問。
“用得上。”張一凡說，“他們主動談過、開過價、要過那句‘操作不當’，這一整套，都是證據。”
家屬弟弟點點頭，把盤揣回口袋，走了。
菊花那邊，走的是另一條路。
重新鑒定的申請遞上去了。
程序上沒問題，能拖。
三到六個月，夠一個熱點死透，夠一批人忘掉一輛燒掉的車。
調查組照舊分兩條線走。
尊妙L900剎車板的核查，一天沒停。
原料入庫單、供應商供貨記錄、送檢小樣，一車一車往回搬。
這條線從立案那天起就沒斷過，誰也沒打算用M9的結論把它糊過去。
張一凡每隔兩天去一趟，只交材料，不問進度。
沈知意問他為什麼不去催。
“催沒用。”他說，“該走的程序，催也快不了；不該走的，催了反倒給人遞話柄。”
半個月，事情慢慢變了形。
網上的討論沒散，反而沉澱下來了。
以前是罵，現在有人開始一條一條擺事實：哪幾項驗證延後了，誰簽的字，供應商的質檢後台改了幾次，法務上門那天說了什麼。
擺得越多，菊花越難開口。
經銷商開始退訂。
投資人在業績會上追問。
幾個原本談好的合作方，把簽約往後推了一個季度。
菊花可以扛住罵，扛不住這些。
就在這個當口，大米動了。
發布會定在周五晚上八點，線上直播，現場只請了媒體和一部分老車主。
消息放出來那天，評論區一半在問車，一半在問“這個時候開發布會，是不是蹭熱度”。
大米沒回應。
海報只有一行字：速7，來了。
八點整，燈亮。
田軍上台，沒有寒暄，第一頁PPT就是底盤結構圖。
“今天不講情懷。”他說，“先講命。”
台下一靜。
他把整車的高強度鋼比例、碰撞傳力路徑、電池包的防護結構，一項一項過。
講到熱失控，他沒有繞，直接放了一段測試視頻：整包針刺，不起火，不蔓延，監控數據實時打在屏幕上。
“這一段，我們做了四十七次。”他說，“失敗的十七次，也在裡面，一次沒刪。”
視頻里，確實有燒起來的畫面。
台下有人低聲議論。
“為什麼把失敗的放出來？”田軍自己接了這個問題，“因為一款車要賣給別人開，得先讓人知道，它被怎麼折騰過。”
接著是路測。
高溫、高寒、高原、連續長下坡，一輪一輪的數據往上滾。
屏幕上打出一張表，測試項目、里程、時長、完成狀態，密密麻麻排滿。
“這些項目，沒有一項寫著‘延後’。”他說。
這句話出來，直播間彈幕停了一瞬，然後炸了。
誰都聽得懂這句話在說誰。
最後是價格。
數字出來的那一秒，現場安靜了半拍。
然後掌聲、口哨、椅子挪動的聲音，一起湧上來。
“預定通道，現在開啟。”
大屏右上角，實時訂單數開始跳。
一千。
三千。
七分鐘，破萬。
後台的伺服器頂了兩次，技術團隊在現場臨時加節點。
二十分鐘，數字到了兩萬四。
直播間在線人數破了三百萬。
在家看直播的張一凡，坐在沙發上看著那塊屏幕。
沈知意端了杯水過來，放在他手邊，也沒坐，就站著看。
“破兩萬了。”她說。
“嗯。”
“你不高興？”
“高興。”張一凡說，“就是有點說不上來的感覺。”
沈知意看他。
“這些人里，有多少是自己想明白了才下單的？”張一凡說，“有多少是因為怕了，才來買一台‘看起來靠譜’的車？”
“那也算好事。”沈知意說，“至少他們知道該怕什麼了。”
張一凡沒接話。
他看著屏幕上那個還在往上漲的數字，忽然想起那張驗證清單。
十幾項，寫著延後，簽字欄里一個名字。
那輛車也有人搶過。
上市第一個月，訂單排到三個月後。
訂單不等於安全。
銷量也不等於。
“市場這次是拿訂單投票。”沈知意說，“投給願意把測試跑完的人。”
“希望是吧。”張一凡說。
他關掉直播，起身去拿桌上的材料。
同一時間，菊花的一份公告，悄悄掛上了官網。
公告不到三百字。
因集團業務調整，羅西不再擔任紅萌智行負責人，後續回到菊花集團，專註整車研發工作。
感謝他在任期間作出的貢獻。
沒有事故，沒有調查，沒有和解，一個字都沒提。
寫得乾乾淨淨，像一次再正常不過的人事變動。
沈知意刷到的時候，先是愣了一下，然後把手機遞給張一凡。
“卸任了。”
張一凡看完，把手機放回她手裡。
“棄帥保局。”他說。
“什麼意思？”
“紅萌智行是品牌，他是人。”張一凡說，“品牌要留著賣車，人可以先摘下來。摘下來，風就吹不到牌子上了。”
“那他就這麼沒事了？”
“誰說沒事。”張一凡說，“卸任是公司內部的事。調查組的案子還在，重新鑒定還在走，開庭還在後面。他退到研發線，只是從台前走到台後，風險一樣掛在他名下。”
他停了一下。
“而且，這時候卸任，本身就說明一件事。”
“什麼？”
“他扛不住了。”張一凡說，“一個還能扛的人，不會在這個節點交位子。
經銷商退訂、投資人追問、合作方延期，這些東西比罵聲重。
公司要他讓位，他就得讓。”
沈知意沉默了幾秒：“那這算贏了？”
“算走了一步。”張一凡說，“不是贏。他要是不卸任，後面每一條新聞都會帶著他的頭銜；
卸了任，至少新聞里的名字，慢慢會變成‘原負責人’。”
“原負責人。”沈知意重複了一遍，“聽著像過去了。”
“聽著像，不等於過去。”張一凡說，“案子沒結，誰都沒過去。”
三天後，田軍打來電話。
“有空嗎？來趟廠里。”田軍說，“我在測試這邊有點事，順便帶你看看東西。”
張一凡到的時候，是下午三點。
廠區很大，進門登記，換訪客牌，一路往裡走。
越往裡，人越少，聲音越少，最後只剩風聲和遠處設備運轉的低響。
田軍站在試車跑道邊等他。
跑道邊停著一排車。
全都裹著黑白格子的偽裝車衣，車標遮住，燈組遮住，連輪轂都包了一層。
遠遠看過去，像一排沒長開的東西。
“這批是什麼？”張一凡問。
“下一批。”田軍說，“速7已經排產了，這些是後面幾個項目。”
“幾個？”
“三款。”田軍伸手指了指，“那邊兩台是同一個平台的，最裡面那台，是全新的。”
張一凡走過去，隔著偽裝布看輪廓。
看不出什麼。
“為什麼要包成這樣？”
“路測要上公開道路，不包，就被人拍了。”田軍說，“現在網上眼睛太多，一張照片能編出十條新聞。”
他遞過來一份表格。
“這是這輪路測的計劃。高原、高寒、連續長下坡、滿載爬坡，一趟下來七千多公里。跑完一輪，回來拆車，一個件一個件看。”
張一凡翻著那張表，翻得很慢。
項目排得密，一行一行，全是實打實要跑的路。後面還有一欄，寫著“問題記錄”，空著，等填。
“七千公里。”他說，“一輪多久？”
“四十天左右。”田軍說，“跑不順，就再加一輪。”
“加幾輪？”
“加到沒問題為止。”田軍說，“這次沒人敢定死時間。定死了，就又變成趕節點。”
張一凡抬頭看了他一眼。
田軍笑了笑：“不是我說的，是他們內部定的規矩。項目節點不許壓過測試節點，測試沒過，發布會往後推。誰簽字都沒用。”
跑道盡頭，車隊開始動了。
一台一台，慢慢駛出停車區，匯到跑道上。偽裝車衣在太陽底下反著光，黑白格子晃得人眼暈。
“他們今天就出去？”張一凡問。
“今天就出去。”田軍說，“第一段是市區環線，晚上上高速。”
“誰跟車？”
“每台兩個測試員，一個記錄，一個駕駛。後台實時傳數據，出問題當場停車。”
車隊從他們面前開過去。
不快。
穩得像在慢慢挪。
最後一台車過的時候，駕駛位上的人朝跑道邊抬了下手，算是打招呼。車窗搖下來一半，又很快搖上去。
張一凡站在那兒，看著那排車一台台拐出廠區大門，最後連影子都看不見了。
風從跑道上吹過來，帶著點輪胎和熱瀝青的味道。
“你怎麼想？”田軍問。
張一凡沒馬上答。
他想的是那輛燒掉的車。
想的是ICU門口那句“你要是肯配合，治療費我們這邊可以想辦法”。
想的是家屬弟弟在樓道里抖得握不住手機的那隻手。
這些事，都還沒結。
重新鑒定還在走程序，開庭還在後面，L900的核查報告還沒出。
有人死了，有人卸任了，有人還在等一個說法。
可眼前這一排車，正在往外開。
“我在想一件事。”張一凡說。
“說。”
“車這東西，造出來是給人開的。”他說，“開的人不會去看你簽了什麼字，也不會去看你砍了幾項驗證。他只知道自己坐在裡面，前面是路。”
田軍點頭。
“所以這七千公里，得跑。”張一凡說，“跑不完，就別賣。”
“這話你該跟他們老闆說。”田軍笑。
“說了也沒用。”張一凡說，“得他們自己認這個理。”
兩個人沿著跑道邊，慢慢往回走。
走到一半，田軍忽然開口：“你知道最難受的是什麼嗎？”
“什麼？”
“這一排車跑完，可能什麼問題都沒有，也可能跑出毛病來，全推倒重來。”田軍說，“但不管哪種，都沒人會給它寫一條新聞。”
張一凡沒說話。
“出事的時候，全網都在看。”田軍說，“不出事的時候，四十天，七千公里，一群人在路上吃盒飯，沒人關心。”
“那就別指望有人關心。”張一凡說，“這事本來就是自己跟自己較勁。”
他停了一下。
“較贏了，沒人誇。較輸了，死人。”
田軍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你說得真不吉利。”
“吉利不吉利，路都在那兒。”
廠區大門外，太陽已經偏西了。
遠處的高架上，車流一條一條往前挪。剛才那一排偽裝車，早就混進去了，混在成百上千台車裡，看不出哪台是新的，哪台是老的。
張一凡站在門口，看了會兒。
沈知意的電話打過來：“在哪兒呢？”
“廠門口。”
“看到什麼了？”
“看到幾台車出去了。”張一凡說。
“然後呢？”
“然後它們得跑七千公里。”他說，“跑完再回來。”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
“那你什麼時候回來？”
“現在。”張一凡說，“路上說。”
他掛了電話，往停車場走。
身後的廠區里，跑道盡頭還停著幾台沒出發的車，偽裝車衣被風掀起一角，露出裡面還沒上漆的車身。
案子沒結，人沒全散，風波也還沒過去。
但路測的車隊，已經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