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偶遇

路測第十九天，三台車已經不在一條路上了。

按計劃，三台車分三組，各隔一百公里，走同一條長線。

西南山區，轉東部高速，再上西北高原，一圈七千多公里。

第一台在西南。第二台在東部。第三台已經跑到西北，等著后兩台追上來。

這些車在路上跑，本來不該被人看見。

可路太長，人太多。

第一個拍到車的，是個跑長途的貨車司機。

凌晨兩點，西南一個服務區。

他把車停進貨車位，下來抽煙，看見旁邊停著一台裹著黑白格子的車，車衣掀開一角，露出半邊車頭。

車旁邊蹲著三個人，在吃盒飯。

盒飯是涼的，吃得很快。

貨車司機走過去，問了一句：“這什麼車？”

其中一個抬頭，笑了一下：“試車的。”

“試什麼？”

“試它能不能跑。”

司機掏出手機，拍了一張，又錄了一段。鏡頭掃過車頭那一小塊沒遮住的地方，標很清楚，一顆大米。

第二個拍到車的，是一隊自駕的人。

那天下午，西南盤山路，一段連著十七個彎的下坡。

他們開著三台越野車，對講機里忽然有人喊：

“後面上來一台大的。”

“多大？”

“很大。”

那台車從後面跟上來，方正，三排座，輪距寬，車身裹著格子衣，只在車頭留了一道口子。

它跟了十來分鐘，不超車，也不掉隊，速度壓得很穩。

到坡底，拐進一個加水點，停下。

自駕隊里有人下車，隔著幾十米拍了一張。

照片里那台車停在加水點旁邊，車頭朝里，標那一塊露著。

第三個拍到車的，最隨意。

東部高速，一輛轎車在超車道跑，副駕拿手機隨手錄窗外的風景。

錄到一半，旁邊車道上來一台車，快，穩，一下就過去了。

副駕的手沒停，鏡頭跟著橫了一下。畫面里只留下半秒：一道很低的弧線，車身黑白格子，尾燈亮著。

半秒，夠了。

三段視頻，三個人，三個省，前後隔了兩天。

先火的是服務區那一條。

貨車司機發在自己賬號上，配一句：跑了十幾年，頭一回在半道上碰見裹成這樣的。

底下沒人當回事，轉發卻很快。

第二天，盤山路那張照片被人扒出來，跟服務區那段放在一起對比。

有人留言：這倆不是一台車吧？

再往後半天，高速上那半秒也被翻出來了。

三段拼在一起，事情就清楚了：三台車，三個完全不一樣的東西。

一台SUV，比速7高一頭，腰線壓得低。

一台大SUV，方正，三排座。

一台加長轎車，車頂一道弧線從前燈拉到尾部，低得像貼地。

評論區第一條高贊：大米速7才剛上市，怎麼一口氣冒出三台新車？

第二條：這三台是一家做的嗎？

第三條：確定是路測，不是拍廣告？

接著有人下場，想把三台車認出來。

認不準。

大米在市面上就那麼幾款車，誰也不敢說自己一眼能看穿一層格子布。

先說那台SUV。

有人拿服務區那張照片，把旁邊的貨車輪胎當尺子，量車高、量輪距，發了一條：

“比速7高一頭，軸距看著長一點。如果還是那套底子往上做，說得通；如果不是，那就是另開了一套。我沒數據，只能看圖。”

這條底下接著有人反駁：

“你拿輪胎當尺子，輪胎型號都不一樣，量出來能准？”

“那你說怎麼量。”

“量不出來。”

再說那台加長轎車。

名字是猜的，大米早前有個型號的傳聞，一直沒人證實，網友就順手把那三個字安上去了。

沒人敢肯定，但叫起來方便。

最鬧不清的是中間那台大SUV。

照片里它停在加水點旁邊，車頭朝里。

有人把照片放大，量出車長、軸距、C柱到D柱之間的那段窗，算了一遍，寫了一篇東西，措辭很小心：

“這個車身長度，這個后懸，跟前面那台SUV不是一個量級。

同一套底子往上延展，常見做法是拉軸距、抬車頂，但拉到這個尺寸，底盤和電池布置一般得跟著動。

到底是延展還是另起一套，光看圖說不準。”

有人不服，在下面問：那到底是新的還是老的？

他回了一句：不知道，現在誰說是，誰就是編。

還有人去查大米名下註冊過什麼名字。

工商信息是公開的，一查一大堆，其中有兩個字，叫澎程。

於是又有人斷言：中間那台就是澎程。

底下馬上有人潑水：

“註冊個名字，不等於要造車。我註冊過五個商標，一個都沒落地。”

“那你說不叫澎程叫什麼？”

“叫大白。”

吵到最後，被證實的只有一件事：那不是一台車，是三台，三個級別，三個樣子。

至於底盤是不是一套、電池怎麼擺、平台是不是新的，全靠猜。

猜的人越多，說法越亂。

真正把話題帶起來的，不是這些，是時間。

有人把速7的時間線一天一天數出來：發布到交付，幾個月。

“幾個月？這個速度，跟我上次罵的那家有什麼區別？”

“三台一起跑，還都長這樣，看著不像慢慢做出來的。”

“菊花怎麼涼的，忘了？”

“速成車換個牌子，一樣是速成車。”

帶節奏的號跟著就上來了，標題一個比一個狠：

《大米也學菊花了？》

《三台新車同時跑，是效率還是趕工》

《速7剛交付，三款新車就上路，這家公司的測試時間夠嗎》

底下跟的人不少。

有人是真擔心，有人只是想罵。

大米沒有回應。

一個字的聲明都沒有。

官網照舊掛著速7的配置表，交付中心照舊開門，測試車照舊在路上跑。

就在這堆吵聲里，京城那邊的交付中心，開了門。

第一批速7車主，到了三十多個人。

院子里停著兩排車，紅綢帶綁在後視鏡上，風一吹，全往一個方向飄。

車主簽完字，站在車邊，都不太敢碰。

有人在車頭摸了一下，又縮回手。

有人蹲下去看輪轂，看了半天，站起來跟旁邊的人說了一句“真是這個”。

田軍從側門進來。

沒走前面，也沒上台。

穿一件深灰夾克，袖口挽著，進來先跟最邊上那位握了手。

“等久了吧。”

那位車主愣了兩秒，才把手伸出來：“田……田總。”

“叫我老田就行。”田軍說，“車是你的了，我不是。”

後面就熱鬧了。

一個接一個握手，一個接一個合影。

有個中年男人握完不走，站著，眼圈發紅，田軍看見了，抬手在他肩上拍了拍，什麼也沒說。

有個年輕人舉著手機，一邊拍一邊喊：“我發個朋友圈，我爸肯定信。”

走到第三台車，田軍親手把門拉開。

“坐進去試試。”

車主坐進駕駛位，手放在方向盤上，半天沒動。

“怎麼樣？”

“比我想的大。”他說。

“後排也看看。”田軍說，“一家人出門，後排才是正經地方。”

他把後門也拉開，讓車主自己坐進去，然後退後半步，站在車外等。

這個細節，旁邊的人都看見了。

三十多台車，一台一台過。

握手、合影、拉門、看後排、講兩句用車的話。

田軍講了不下一百遍同樣的話：首保什麼時候來，電池別老充到滿，跑長途前先看一遍胎壓。

講到第十幾個人，嗓子就啞了。

有人遞水，他擺擺手，接了下一台車的鑰匙。

中午十二點，最後一台車開出院子。

田軍站在門口，抬手擺了兩下，一直到車拐出去看不見。

回裡面，他靠牆喝了半瓶水。

“誰想的這套？”旁邊的人問。

“張一凡。”田軍說。

“他說了一句話。”田軍把瓶蓋擰上，“車賣出去，只是開始。

提車那天，車主記一輩子。

那天你讓他覺得值，他後面十年都替你說話；那天你讓他覺得被糊弄，他後面十年都罵你。”

他頓了一下。

“我原來打算讓銷售總監去。他一說，我就改了。”

這話說完，他把空瓶扔進垃圾桶，手機響了，是測試那邊每天一次的數據彙報。

他只回了兩個字：收到。

路測的事，他現在不用守。

三台車跑到哪一站、哪一段數據有異常，每天這個點報一次，夠了。

真正讓他在意的，是下午兩點開始在網上傳的那批照片。

交付現場的照片，一張一張流出去。

握手、合影、拉車門、站門口擺手，一段一段，全被人發了上去。

風向一下子分成兩半。

一半人說：二十多萬的車，千億老闆一台一台握手，親手給你開車門，這服務，光這一套就值十九萬九。

有人算得更細：他彎腰那一下值五千，陪你看後排那兩分鐘值兩千，最後站門口擺手值一萬。

另一半人說：這不叫服務，這叫營銷。

“握手不要錢，質量才要錢。”

“演得越好，我越怕。”

“他要是把這份心思用在測試上，我就不罵了。”

兩撥人吵得厲害。熱搜上掛著兩個詞，一個是“田軍交付”，一個是“大米三款新車”。

一個誇，一個疑，一天里上下翻了三回。

張一凡是在家裡看到這些的。

桌上攤著庭審材料，他一邊理一邊刷，刷到那條“速成車”的評論，停了一下。

沈知意端著碗過來，站他旁邊，把手機往下滑。

“吵成這樣。”她說，“你猜哪邊人多？”

“罵的多。”張一凡說。

“你怎麼知道？”

“誇的願意點贊，罵的願意打字。”他說，“打字的人多。”

沈知意笑了一下，笑完又皺眉：“速成車那幾條，寫得挺凶。”

“寫得凶，是因為他們信。”張一凡說，“這半年，所有人都被教過一次：上市快，就可能是拿命換的。”

“那這三台，會不會也被當成一樣的？”

“會，現在會被當。”

“那怎麼辦？”

“不用怎麼辦。”張一凡說，“他們還沒賣。”

他把手機接過來，翻到那張三段視頻的對比圖，手指在屏幕上點了一下。

“速7是走完測試才上市的，這三台跑完才定型。跑不完，就不賣。”他說，“不官宣、不預售、不收定金，就是這個意思。”

“網上不知道這些。”

“不知道。”張一凡說，“所以現在罵也正常。等車真跑完了，賣出來，誰在拿命換，誰在拿時間換，自己會露出來。”

他把手機還回去。

“時間會把區別篩出來。”他說，“這句話，說給懂的人聽就行。”

沈知意把碗放下：“那批車還要跑多久？”

“四十天一輪。”張一凡說，“跑不順就再加一輪。”

“四十天。”她重複了一遍，“四十天里，網上能吵十回。”

“吵十回，車還是那麼跑。”張一凡說，“吵不出一條焊縫。”

窗外天黑了。

張一凡把那疊材料理齊，最上面一頁是第三方鑒定報告的結論段。

他忽然想起那三段視頻。

凌晨兩點服務區里的三份涼盒飯，十七個彎的下坡，高速上那半秒的尾燈。

這些事，跟網上那些字沒有一點關係，可它們才是真的。

同一時間，十七樓那間會議室的燈，晚上九點還亮著。

桌上攤著一份改到第三版的抗辯提綱。

第一頁標題換了。原來是“鑒定結論不成立”，劃掉了；新寫的標題是“瑕疵存在，但不足以構成直接誘因”。

菊花律師把筆放下：“這樣寫，比推翻報告穩。”

“是穩。”旁邊有人說，“但等於承認車有問題。”

“承認瑕疵，不等於承認缺陷。”律師說，“瑕疵是製造水平問題，缺陷是設計問題。這一字之差，判下來差十年。”

門被推開，羅西進來。

他這陣子瘦了，眼窩深，進門先看了一眼那頁紙。

“就按這個走。”他說，“證據那邊，還得添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一個現場的人。”羅西說，“能在庭上說‘我看到的不一樣’的人。”

律師抬眼：“這種人不好找。”

“不好找，就花錢找。”羅西說，“這一庭，我們只有一次機會。”

而這時候，西北那邊，起了風。

三台車在同一個服務區碰了頭，這是十九天來第一次湊齊。

車衣被風吹得鼓起來，格子貼在車身上，一格一格。

三台車並排停著，一台高，一台更大，一台最低。

測試員圍著車頭拍了張照，發回城裡。

照片下面一行字：【三台齊了，明天上高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