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硬
第451章 硬
第451章 硬熱度沒降，反而又上去了。
路測那三台車的事還沒吵完，網上又冒出兩段視頻。
第一段是個車主拍的。
提車第三天，停車場倒車，蹭了馬路牙子。輪轂邊緣劃出一道，兩三厘米長。
視頻配文：交付三天，輪轂裂了。
一發上去，評論區第一條就是：“這是裂還是蹭？”
第二條：“馬路牙子蹭的都這樣。”
第三條：“不管是不是蹭，這輪轂也太脆了。”
吵到中午，原視頻被人剪了一版。
剪掉倒車的十幾秒，只留下輪轂那道划痕的特寫，配一行白字：速7，交付即出問題。
第二段視頻，是試駕。
車裡一直有“咯噔咯噔”的聲音，過坎更明顯，後排的人拿手機錄下來，說底盤有異響。
視頻里能聽見聲音，也能聽見試駕員在解釋什麼，但那半句被後面一句蓋住了。
到了下午，有人扒出真相：那個聲音來自一個沒固定好的兒童安全座椅。
扒出來的人沒幾個轉發。
剪過的那兩段，轉了十幾萬。
帶節奏的號跟著就上來了。
《數碼廠造車，營銷先行，安全靠賭》
《交付三天就出問題，速7到底測了多久》
《三台新車還在跑，速7已經賣了兩萬台，這家公司到底有沒有底線》
評論區吵成一片，說話的人分三種。
第一種是已經提車的。
有人把自己那台開上高架，錄了一段一百到零的剎車，從後視鏡里能看見他一腳踩下去，車穩穩停住，車身沒晃。
他把視頻發出去，配一句：我這台，跑了一千二百公里，沒響過。
底下有人回：你那台是運氣好。
他回：那你退了買別的。
第二種是還在等的。
訂單群里一晚上刷了兩千條，有人截圖訂單，問能不能退定金；
有人說再等等，看交付到第幾千台；
有人說自己家裡人都勸他別買，說這牌子剛出，出了事連修的地方都找不到。
群里安靜過一陣，然後有人發了一張照片，是交付中心門口那兩排紅綢帶。
配一句：我今天去看了，車是真好看。
又安靜了。
第三種是不站隊的。
有個車評人寫了篇東西，沒罵也沒誇，只寫了一句話：
“速度快不是原罪。問題只有一個，測試走完沒走完。走完了，快就是本事；沒走完，快就是拿人試。”
這句話被轉了很多次。
也被罵了很多次。
“說了等於沒說。”
“這話兩頭都不得罪，最沒用。”
可張一凡看到這句，停了一下。
因為這句話，說到了點上。
大米總部那邊，市場部連夜寫了一份回應稿。
三千多字，逐條駁：輪轂是蹭的不是裂的；異響是兒童座椅；路測車不對外銷售；速7上市前完成了全部法規和內部驗證。
稿子發到田軍手裡，是凌晨一點。
田軍看完，回了兩個字：不發。
市場部的人打電話過來：“田總，這個不解釋，網上就當我們默認了。”
“解釋了也一樣。”田軍說，“你現在發這三千字，人家回一句‘你自己說的，誰不會說’。你越急著辯，越像心虛。”
“那我們怎麼辦？”
“把東西拿出來。”田軍說，“不是嘴上的東西。”
第二天開始，大米官網上多了一個頁面。
頁面很素，沒有圖，只有表格。
每一天一行：日期、路線、里程、最低溫度、故障計數。
故障計數那一欄，連著十幾天，全是零。
沒人宣傳這個頁面，也沒人置頂。
有細心的車主自己摸進去了，截了圖發出來：這是他們三台車的路測日報，一天一行。
轉發量不大，但看過的人，心裡都有點數了。
而在高原那邊，事情並不全是零。
第二十一天傍晚，澎程那台車在一條連續陡坡上出了問題。
不是大問題。
低速爬坡、氣溫零下、電量掉到三成的時候，底盤會有一聲悶響，很短，像是哪塊襯套在低溫下硬了一下。
測試員錄了音，傳回總部。
當天晚上，車隊停在路邊，沒往前走。
第二天，停測。第三天，還在停。
標定團隊從城裡飛過去，帶著設備，在路邊搭了一個臨時工位。
高原風大，工位上的棚布被吹得一直響。
有人在現場發了一張照片：三台偽裝車停在路邊，其中一台被架起來，車輪卸了，底下墊著木塊。
照片沒配字。
這張照片，三個小時后就到了網上。
標題是別人替他配的：《新車路測就趴窩，大米的三台車，還敢賣嗎》
評論里最熱的一條：我說什麼來著，速成車。
田軍那天下午在辦公室，看到了這張照片。
他把手機放在桌上，問旁邊的人：“停測是誰拍的照？”
“不知道，可能是現場誰手快。”
“查一下。”田軍說，“不是要處理誰，是要知道從哪兒漏的。”
他又問了一句：“澎程那邊，誰批的停測？”
“標定組自己報的。他們說不調完不敢上下一段。”
“批得對。”田軍說，“停了就停著，別催。”
“網上都這麼說了，要不要發個說明？”
“不發。”田軍說，“發了，等於告訴他們我們在哪兒停的、為什麼停。他們會接著編下一個。”
他頓了一下。
“就一條，跟測試組說清楚：停幾天都行，標準一條不許降。降一條，我簽字認，出了事也是我擔。”
這話傳下去，測試組那邊沒人再問工期。
同一天下午，張一凡在家。
庭審材料已經理到第三遍，每一份的頁碼都用鉛筆在角上標了。
沈知意坐在對面，手機滑著，滑到那條“趴窩”的標題，念了出來。
“他們連停測都能寫成趴窩。”她說。
“能寫。”張一凡說，“照片是真的，車是真架起來了。至於為什麼架起來，他們不知道，也不用知道。”
“那要不要說清楚？”
“說清楚也沒人信。”張一凡說，“現在這個階段，說什麼都是各信各的。”
沈知意把手機放下，看著他：“那你覺得，大米這波能過去嗎？”
“能過去。”張一凡說，“但不是靠嘴過去。”
他把手裡那疊材料放到一邊。
“網上現在把兩件事混在一起了。”他說，“一件是菊花：車沒測完就上市，出事了改記錄、刪日誌、拿錢買一句‘他自己開錯了’。另一件是大米：車在跑，跑出問題就停下來調，調完再跑。”
“可大家看著都一樣。”沈知意說，“都很快，都是新車，都是幾十萬輛的訂單。”
“看著一樣，是因為沒人把裡子翻給他們看。”張一凡說，“菊花不敢翻，大米翻得慢。翻得慢的東西，永遠吵不過喊得快的人。”
沈知意沉默了幾秒：“那怎麼辦？”
“等著。”張一凡說，“一輛車硬不硬，不是發布會那天說了算，是跑完七千公里、跑完一輪再加一輪、跑到第二年夏天電池還在不在說了算。”
他抬眼。
“硬，不是嘴硬。是敢把測試表攤在桌上讓人一行一行看，也敢在跑出毛病的時候把車停下來。”
“這話好聽。”沈知意說，“可惜沒人給你轉。”
“不用轉。”張一凡說，“懂的人會懂。”
手機在這時候響了。
趙鵬。
“忙嗎？”趙鵬問。
“說。”
“我這邊聽著一件事，不知道該不該往你那兒遞。”趙鵬說，“前兩天，有個中間人，在4S店那個圈子裡打聽一個人。”
“打聽誰？”
“那天晚上到現場拖車的那個人。”趙鵬說，“就是事故之後最先到場、把車拖走、拍了現場照片的那個救援師傅。”
張一凡的手停了一下。
“打聽他幹什麼？”
“不知道。只知道價錢開得不低。”趙鵬說，“開口就是六位數，還說‘後面好商量’。有人問要幹什麼，那邊只說‘請他在庭上說幾句話，說說當時看到的情況’。”
“那個人答應了嗎？”
“沒答應，也沒推。”趙鵬說，“我聽人說，他這兩天沒怎麼出門。”
張一凡沉默了幾秒。
“你怎麼知道的？”
“我在4S店那邊混了幾年，拖車、救援、定損，就那幾個人。”趙鵬說，“這種事，圈子小，瞞不住。”
“別往裡摻。”張一凡說，“你現在只是聽見了。聽見了，就夠了。”
“我不摻。”趙鵬說，“我就是覺得，得讓你知道。”
掛了電話，沈知意問：“菊花開始找人了？”
“羅西上回說要找個‘能在庭上說看到的不一樣’的人。”張一凡說，“現在找到了。”
“那我們去不去找他？”
“不去。”張一凡說，“現在去找，等於把他往對面推。他這兩天沒出門，說明他心裡在打架。人在打架的時候，你越使勁，他越往反方向倒。”
“那萬一他答應了呢？”
“答應了，他有麻煩。”張一凡說，“在法庭上作偽證，是要擔刑責的。他不知道這一條，那六位數就是他的催命錢；他知道這一條，他自己會算。”
沈知意看著他：“你就這麼等他？”
“等。”張一凡說，“等到開庭前一天。”
“為什麼是前一天？”
“因為到那一天，他會自己想清楚，六位數能不能買他後半輩子。”
當天晚上，家屬弟弟也打了電話。
聲音不對，壓得很低。
“又有人給我打電話了。”他說，“這回不是那個中間人，換了一個，說話很客氣。”
“說什麼？”
“說網上都在傳大米的車有問題，說這事現在亂得很，說我哥那個案子，判下來不知道要多久。”家屬弟弟停了停，“他說，錢的事還可以再談，談成了，明天就能到賬。”
“你怎麼回的？”
“我說我不談。”
“然後呢？”
“然後他說了一句。”家屬弟弟的聲音更低了，“他說，那您就等著吧，等到最後，也許一分都拿不到。”
屋裡靜了幾秒。
“你怕嗎？”張一凡問。
“……怕。”家屬弟弟說，“我不是怕拿不到錢。我是怕等著等著，我哥這事就沒了。”
“不會沒。”張一凡說，“案子立了，庭要開了，材料遞了。這些東西，不是誰打個電話就能撤的。”
“那他們為什麼還敢這麼說？”
“因為他們只剩說話了。”
電話掛了之後，沈知意低聲問：“他撐得住嗎？”
“撐得住。”張一凡說，“他拒過一次二十萬，就不會在開庭前三天軟下來。”
第二天上午，法院的通知到了。
庭前會議，定在後天下午兩點。
同一天上午，菊花那邊也遞了東西。
一份證人出庭申請，申請人是那天晚上到場的救援人員，申請理由寫著：了解事故現場第一手情況。
紙面上的字很乾凈，一個多餘的字都沒有。
沈知意看完，把那張紙放在桌上。
“他們真把這個人推上去了。”她說。
“推上去了。”張一凡說，“他們等不了了。”
“那我們怎麼辦？”
張一凡把那張紙拿起來，看了一眼，又放下。
“先不動。”他說，“後天下午，庭前會議上見。”
窗外，網上那條“趴窩”的熱搜還掛著，底下新添了幾千條評論。
而高原上，那台被架起來的車，車輪重新裝了回去。
測試員把最後一個螺栓擰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旁邊的記錄本上，新寫下一行：
停測兩天，更換襯套，標定參數重跑。
下一段，明天。